第49章 慈母之心 情趣總不能遺傳給下一代。……
按理千辰宴後, 魔尊須閉關衝擊境界,但百里折闕早已處在修為巔峰,對例行公事嗤之以鼻。淵瀾好說歹說, 終於同意象徵性閉關幾日。
還拉上了柳無枝一起。
赤月照徹彼岸花海, 入目盡是悽豔暗紅。冥蝶昏鴉時不時圍著少女打轉, 卻沒瞧見大魔龍。
柳無枝亦步亦趨跟著魔尊:“大魔龍被藏起來了嗎?”
“它還有傷, 很虛弱,不能亂動的。”
魔尊攏了攏不久前剛捏斷叛徒喉嚨的手。
好一個重傷虛弱。
柳無枝叮囑了幾句“養龍注意事項”,又轉而道:“尊主,那些人說魔氣不夠了,怎麼辦呀?”
百里折闕:“那就去死。”
魔界最不缺的, 就是耗材。魔眾如同野草,枯榮交替,強者生存, 是再自然不過的法則。魔尊經常覺得,若魔界只剩他一人,反而更清淨。
柳無枝邁大步跟上他:“可我需要幫手種地呀。”
似乎怕魔尊忘了, 她再次提醒:“屍傀不行,會被魔獸吃掉的, 只有活人才可以。”
百里折闕哽住。
起初, 他不過是藉助“還耕復墾”試探百里玄夜的目的,順道清掃宮外逆賊。眼下七境八荒臣服大半, 人人學著種地養獸, 整個魔界也都變得綠油油的。
他從沒想過要一直這麼綠下去。
也從沒想過待殺了宿敵,要如何處置這個女人以及她腹中的魂胎。
魔尊迅速掐滅心頭那點猶疑,停步回眸:“封妃大典推三阻四,你倒關心幾個螻蟻的死活?”
柳無枝詭異覺得, 魔尊這話活像在斤斤計較,愣愣問:“成為魔妃,就可以一起養大魔龍了嗎?”
魔尊高深莫測眯眼:“你想御龍?”
柳無枝沒看懂他眼底的危險訊號,坦誠道:“我只想多來看看它,不和你搶。而且它那麼大,帶出去嚇到人怎麼辦?”
在她眼裡,危險的惡龍彷彿只是一件需要小心呵護的觀賞物。無需任何附加條件,好像只要知道這條龍的存在,就足以讓她心花怒放。
“我真的喜歡大魔龍。”柳無枝再次強調。她從沒見過這樣美麗的物種,強大中又暗含隱微的破碎感。
喜歡。
虛偽的字句,偏她一次次重複,哪怕沒有任何愛慾,自己卻十分信服。
魔尊俯身逼近,清寒笑問:“倘若那孽龍罪業滔天,殺人盈野,嗜血成狂……”
目光似要穿透這雙眼睛,直直望進她的靈魂:“還敢喜歡麼?”
“敢啊。”水色眸光在猩紅花海里分外明澈。
“如果它吃人是本能,就像狼吃羊,是活下去的天性,那為甚麼要怪它呢?”柳無枝認真和魔尊舉例說明,“但只要大魔龍也有一點點喜歡我,就算很餓,它也不會吃掉我。”
她是仙草,魔龍才不會吃草呢。
百里折闕聲音更低:“若是他故意濫殺,以此為樂呢?”
吐息幾乎噴上面門,柳無枝看著眼前俊美卻充滿戾氣的臉,再想想那條孤獨的龍,眼角落寞微垂:“那它肯定和你一樣,很可憐啊。”
魔龍和魔尊一樣,確乎如此。
但是,一樣……可憐?甚麼屁話。
廣袖一折,焚天魔琴憑空而來,絃聲蕩徹花海。
“覆天地、裂虛空,於本座不過一彈指,”百里折闕眉目不動,瘋戾獰笑,“是甚麼讓你覺得,本座可憐?”
風太大,柳無枝趕忙扯住魔尊的衣襬,輕輕覷著他的右眼:“一邊疼還要一邊殺人,不可憐嗎?”
小仙草不通人情,但卻善於觀察。極致的孤獨,往往伴隨著強烈的攻擊性,這種敵意,有時指向自己,有時指向他人。
魔尊兩頭都佔了,怎麼不可憐?
震世魔威席捲一方天地,亂紅成陣,衣袂飄掀,飛舞的髮絲纏繞交錯,少女依舊是那副一視同仁的悲憫神情。哪怕無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她的眼睛卻始終空明不染,靜映著塵間濁色。
星從河漢落,泉在琉璃深。
看山看水,看龍看他,從無分別。
百里折闕不覺盯了許久。
大多時候,他常覺得此人聒噪。可每當意圖在這汪瞳潭裡攪動慾望的漣漪時,卻總是敗興而返。
太靜了。
襯著此間月無聲,花無香。
待到風停聲止,交纏的髮絲重新回落,魔尊才冷冷道:“待大祭日後,再同本座論你的‘可憐’。”
*
柳無枝原本以為,可以和大魔龍共度閉關時光,眼下換成了魔尊,樂趣便少了很多。
先獨自探索了一會兒渡魂鈴,又同冥蝶昏鴉玩耍盡興後,注意力終於重新轉向調息撫琴的魔尊。她躡手躡腳靠近,在距離魔尊一臂之外的地方盤膝坐下。
流音低迴,紫色星煙隨著弦絲振動,變幻光影映著冷雋側顏。
柳無枝雙手托腮,不覺入神。
研究明白魔氣運轉過程,或許就能解決魔族們的困境了。
靈氣是天地造化固有之物,上揚則為仙澤,下沉則為魔息。為甚麼七境八荒會缺少靈氣?小靈芝想不通,暫且擱置一邊。
百里折闕毫不在意她的窺探。一副銀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偶爾掠過浮光,將深邃凌厲的五官襯得多了幾分斯文的神秘。
視線順著鼻樑輪廓向下,依次滑過收緊的下頜、凸起的喉結、衣衫繁複的胸膛,最後落在撥絃的手上。
腕掌薄削,指骨修長,面板透出冷玉般的色澤。指尖點綴幽紫甲片,正有規律地勾弄七絃,引動此間魔氣流逸。
半莊嚴,半蕭散。這樣的魔尊,比仙尊還要漂亮。
像畫一樣。
柳無枝看入了迷,好奇問:“尊主,為甚麼你只封我為妃啊?”
百里折闕慢悠悠撥絃,側目:“想做魔後?”
柳無枝搖頭:“我的意思是,魔宮裡還有好多好多美人呢,其他人也可以一起封妃呀。”
說得客觀,在男人聽來卻是心有不滿的暗示。
百里折闕唇角翹起愉悅弧度,口頭卻是言簡意賅的一句打壓:“魔後之位,你襯不上。”
魔後要與魔尊共擔天劫,連一個蝸牛都對付不了的女人,怎麼可能招架得住?
柳無枝擺出聽不懂時的萬用表情,腦內思考。
按照綠綃姐姐他們的說法,魔後就是魔尊的道侶,魔妃大概就是魔後的遞補。魔後之下是魔妃,魔妃之下才是美人,避免大家爭搶侍寢機會。
靈芝沒有伴侶,修士往往只有一個道侶,魔尊卻有龐大的後宮。像蜜蜂一樣,蜂后只有一個,工蜂卻有很多。
這陣子是嫵織,之後也可以換別人,她不用擔心自己離開後,魔尊會孤獨終老。
思量既定,柳無枝挪近了一點,真誠建議:“我覺得摩蘿很好,你可以封她做魔後。”
指節停頓,絃聲陡靜。百里折闕唇邊的弧度盡數消失:“本事不見長,拈酸呷醋的功夫倒是漸長。”
“……?”只是推薦了一個人選,魔尊就要她請摩蘿吃醋?
柳無枝感覺這話不像字面聽上去那麼簡單,遂只回應了前半句:“我會努力長本事的。”
不過,她要長的是修仙的本事,可不是修魔的本事。
這一激將,注意力重新回到正事。柳無枝把屬於魔尊的魔氣偷偷引出一縷,開始繪製陣法。
百里折闕沒管。
魔氣凶煞,稍加不慎就能要了她的小命——死了活該。
片刻後,果見少女一滑,眼看將被煞氣波及,冥蝶昏鴉適時保護。
柳無枝沒瞧見魔尊眼底的暗沉,鬆了口氣,繼續。
不知過了多久,魔氣在法陣下逐漸褪為最本真的靈氣,但很快被重新染回原樣,回歸為獨屬於魔尊的殺伐氣息。
柳無枝並不氣餒,在她看來,研究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仙門把靈力儲存在靈石裡,只要找到合適魔界的容器,就能解決當前的困境了。
鑽研興致一上來,柳無枝再顧不得思考魔龍去向和魔後人選,專心投入。
*
千辰宴上,嫵織美人的言論太過聳人聽聞,但妄曇護法堅信,美人腹中的魂胎一定是尊主的。為了迎接“小少尊”降生,綠綃甚至自作主張從仙盟搶了一大把息壤,用以塑造魔界未來少尊的肉身。
待尊主見了栩栩如笙的泥像,定會嘉獎於她。
說是隻象徵性閉關三天,等了半月,遲遲不見尊主現身。魔宮內甚至傳聞魔尊沉迷女色,與美人沒日沒夜雙修。
笑話,美人腹中尚有龍嗣,尊主怎麼可能亂來?
綠綃正在禁區附近巡邏,冷不防聽到一句女聲:“不行啊尊主,這些不夠的。”
“……?”
頓了頓,又是慾求不滿的一句:“再來點,我還要。”
“……!”她的耳朵不乾淨了。
尊主所謂的閉關,不會真的是在“沉迷女色”吧?!
又是一輪月色輪轉,結界終於開啟。綠綃跪在水晶磚地上,看到魔尊的一雙玄靴從面前踱過,不曾停留,也沒留下任何吩咐。
又等了片刻,柳無枝晃晃悠悠出來,神色明顯疲憊,但面色含光,好像得了甚麼天大的便宜。
綠綃不敢怠慢準魔妃,保持跪伏道:“見過嫵織娘娘。”
柳無枝試著扶她起來,糾正:“我不是你的娘娘啊。”
綠綃不敢動,繼續行禮:“後宮娘娘乃尊貴之稱,屬下不敢僭越。”
不肯起身,柳無枝便與她一道蹲著,這才恍惚明白:原來,“娘娘”並不是“孃親”,而是和“尊主”一樣的敬稱。
她在仙門勤勤懇懇做任務,也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弟子。而在魔界呆了不到一年,居然靠種草養龍混成了高人?
討好魔尊,真是一條捷徑。
綠綃猶豫問:“娘娘這半月,當真一直在和尊主雙修?”
“沒有啊。”柳無枝道,“尊主一直在調琴,讓我看著。”
調……調情???
綠綃瞪眼:“然後呢?”
柳無枝蹲累了,索性坐在地上,臉上洋溢著滿滿幸福感:“調完琴就出來了啊。”
前戲這麼多,居然無事發生?尊主不會是顧忌小少尊吧?
綠綃瘋狂腦補時,柳無枝取出一枚紫水晶:“綠綃姐姐,你看看這個。”
有《上古兇獸飼養指南》在前,綠綃不敢低估柳無枝的“本事”,接過盯了片刻,訝然:“你從哪兒取來如此精純的靈氣?”
“是用尊主的魔氣淨化來的哦。”柳無枝翹起嘴角,得意分享研究成果,“就是他‘調琴’的時候,我偷偷……嗯,借了一點點。”
萬惡的煞氣,居然也能被淨化為無害的靈氣。
“尊主對您訴情時,您就在琢磨這個?”
“是啊。”
妄曇護法難以想象那個畫面。
封妃旨意已下,這次閉關本該是互訴衷腸的好時機。然而禁地之內,魔尊大人窮盡手段,情挑意逗,試圖營造旖旎氛圍,可這位準魔妃娘娘,卻一門心思撲在事業上,分心思考如何“摳”點魔力下來做實驗。
尊主在上,您您您不會真的……不行吧?!
柳無枝沉浸在成功的喜悅裡,指著紫水晶:“玄冥月蝕會削弱天地靈氣,但只要提前準備一些靈氣放在紫水晶裡,就可以應急了。”
她是從仙人掌那裡獲得的啟發,利用魔尊力量凝結的紫龍晶儲存靈氣,就像莖稈儲存水分一樣,需要時可以轉化為魔氣使用。
魔尊魔氣最多,用之不竭,最適合做實驗物件。柳無枝以毒攻毒,以魔尊克魔尊,用魔尊力量凝結的紫龍晶,可以儲存所有屬性的靈氣,且不會被外界波動干擾。
有了備用的靈氣,大家就不用在月蝕的時候相互殘殺了。
綠綃壓下雜念,正色道:“此法若能推行,確是魔界福祉。屬下對外只稱是尊主洞察天機,特賜下此法以御月蝕之劫,以免將您洩露。”
樹大招風,尤其娘娘身份本就敏感,若被有心人知曉她竟能淨化魔尊之力,後果不堪設想。
柳無枝也怕露出靈芝魂魄的破綻,點頭同意。
環顧四周,目光忽地被綠綃腳邊半成型的泥土人形吸引。
泥土已初具四肢軀幹,頭顱也塑出了大致輪廓,只是面容模糊。
柳無枝好奇蹲下,指尖戳了戳那團涼涼的泥巴:“綠綃姐姐,你在捏泥人嗎?”
綠綃虔誠道:“回娘娘,這是為小少尊準備的。待您腹中魂胎完全凝實,便需一具承載魂魄的肉身。息壤神泥,塑體塑魂皆是上上之選。”
三年前,柳無枝在青嵐宗的第一具人身,也是大師兄藉助息壤凝聚而成的。
魔界也有息壤嗎?不,應該是搶來的。
柳無枝看了看泥人平坦的前胸,又看向下半身,眉頭微蹙:“為甚麼是男孩子?”
綠綃理所當然道:“小少尊自然是男子啊。”
柳無枝:“不對,是女孩子。”
她是,嫵織也是。
這可是大師兄幫她選定的性別。
柳無枝不再多說,直接伸手掰下一小塊,放在手心用力揉搓,泥土時扁時圓,毫無章法。
“要像這個樣子捏。”柳無枝努力還原著自己化形後的少女模樣,“個子不高,臉要圓一點,頭髮紮成兩個揪揪……”
準魔妃娘娘親自為小少尊塑形,綠綃哪裡敢阻攔。眼見泥巴上勉強能看出兩個不成形的髮髻輪廓,嘴角狂抽。
又是雙馬尾丸子頭。
尊主和美人之間的情趣,總不能遺傳給下一代。
柳無枝一邊玩泥巴,一邊幻想:如果能夠離魂,她是不是可以暫時住進這具息壤捏成的身體裡?用“柳無枝”的樣子住在魔界,陪著大魔龍?
雖然不太可能,但光是想想就好有趣!
她興致勃勃繼續加工,又扯下兩小條細細的息壤,擰在那泥人頭頂兩側模糊的髮髻位置上,努力想把它們盤成圓球的形狀,效果卻像兩個凸起的犄角。
“好了。”柳無枝拍拍手,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綠綃盯著那泥人頭頂兩側畸形凸起,艱澀問:“這是?”
柳無枝:“蝴蝶結。”
綠綃:“……”
三日後,這個形狀詭異的傀儡被送到了魔宮正殿。為了突出強調蝴蝶結,柳無枝還在泥人髮髻兩側分別抹了一層硃砂。
綠綃深吸一口氣,努力吹捧:“嫵織娘娘不僅天賦異稟,獨創了以紫龍晶儲存靈氣之法,更是心繫子嗣,以無上慈母之心,親手為小少尊精心鑄造了這具泥身。”
“此傀儡雖為女身,卻承襲了娘娘鍾靈毓秀之姿,英氣勃發,巾幗不讓鬚眉。尤其是這雙鬟髮髻,靈動活潑,更有娘娘親手點染的硃砂為飾,寄託了娘娘對小少尊未來如赤焰般熾盛的期許……”
“噗嗤——”淵瀾忍不住笑出聲,摩荻也抖了一抖眉梢。
綠綃頂著十萬分的尷尬,還想再挽回幾句,息壤傀儡已被一縷橫衝來的魔焰炸碎。
魔尊出關後,首先處理了七境八荒推出來的叛徒,王殿血痕尚未清洗,城門外掛的屍體更是慘不忍睹。昨日手撕逆賊的場景歷歷在目,三位護法齊齊下跪:“尊主息怒!”
王座之上,百里折闕拈起一片息壤碎片,俯瞰。
封妃旨意一下,整個魔界都傳聞嫵織獨得聖眷,連護法心腹都以為他對那個故作姿態的女人動了情。
動情?身為七境獨尊、八荒共主,他以萬魔之慾為食糧,洞悉人心詭譎,怎麼會有這種屬於螻蟻的軟弱情感?
殺宿敵,平天下。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動搖。百里玄夜的羽翼同黨已被翦除,他更不會錯過玄冥月蝕的最後機會,臥底美人也不過是引蛇出洞的馬前卒。
這個女人不可能活。
至於那畫蛇添足的魂胎,魔尊更不在乎。
指節用力,碾碎掌心靈土。
卑鄙念頭湧現不停,在唇邊凝作一個殘酷滄沉的笑。
死便死了,但看在還算有趣的份上,待焚了肉身,不如且留她一縷魂魄,關進屍骨塑成的燈籠裡。
雕成兔子形,未嘗不可。
作者有話說:#嘴上說著不在乎,閉關還要粘老婆一起#
魔尊:(暗搓搓計劃小黑屋)
枝枝:(暗搓搓計劃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