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定情信物 想死?本座偏不讓你如願。……
尊主回宮, 妄曇護法早早帶領眾人登上城牆恭候。
此番雖然未能擒獲百里玄夜,但既已收復影境、斬殺逆賊黨羽,一統大業指日可待。
更有訊息稱, 失蹤多日的嫵織美人在戰場前線診出喜脈, 尊主“患有萎症”的離譜傳言不攻自破。
黎明黑月之後, 又是晝間白月。天地盡頭, 遠遠可見鎧甲鏗鏘,軍容整肅,巍峨紫影踩著赤紅色的通天巨蟒而至,掀動滾滾煙塵。
“是殷蝮,尊主竟降服了這等兇獸!”魔兵們震撼不已。
巨蟒遊至城外, 只見魔尊一步踏下,周身縈繞凜冽殺意,玄紫繡銀的衣襬獵獵作響。
與平常無異, 卻又處處透著詭異。
萬魔至尊沒有拋下任何一具象徵勝利的頭顱或屍身,自己懷中,反而抱了個人。
象徵至高威嚴的暗紫外袍嚴嚴實實裹在少女身上, 領口處的貂毛浸透猩紅。
“滴答——”血還在流。
百里折闕臉色慘白,一手託著少女身體, 一手割腕放血, 死死抵在她的唇邊。
他竟是,一路喂著血回來的。
綠綃與魔尊擦肩而過, 怔在原地。
她見過尊主屠戮萬軍, 見過他談笑間焚城滅族,卻從未見過他……救人,更遑論用自己的血,去救一個居心叵測的臥底美人!
淵瀾躍上城牆, 臉色努力平靜,一副公事公辦態度:“龍嗣傳聞真假未知,還不快去給嫵織美人診斷?”
綠綃看著磚地上一路蜿蜒的紅痕,反問:“不先療傷?”
那兩個人看上去可都不太妙啊。
淵瀾深吸一口氣:“尊主沒下令,就別節外生枝。”
綠綃與他瘋狂交換眼神,壓低聲音:“這不是裝糊塗嗎?”
淵瀾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裝不裝與你無關,但若嫵織美人稍有不虞,你的腦袋怕是第一個被掛上城牆。”
綠綃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轉身取藥,再不耽擱。
半柱香後,魔尊將少女安置在寢殿。
人沒走。
綠綃平生第一次進入魔尊寢殿,目不斜視,只垂首恭敬道:“子嗣一事關乎魔界未來氣運,屬下需得仔細診斷,確認傳聞真假。雖然美人身份存疑,但在查明真相前,不可枉顧其性命。”
這個理由客觀又現實,將“救治嫵織”替換為“保護龍嗣”,魔尊遂默許。
綠綃如蒙大赦,立刻上前,將魔息探入嫵織體內,搭上脈搏,仔細感應。
一旁,百里折闕撫過手腕,流血不止的傷口緩慢閉合,漸漸消失。
戰後尚有諸多善後軍務,一腔殺意無處釋放,一身血汙也需清理,男人卻彷彿腳底紮了根,視線盯著紫晶魔床上的少女,紋絲不動。
一個不入流的蠱毒反噬就能要了她的命,真是廢物。這張臉本來就假得礙眼,如今慘白如紙,唇角殘留一痕血紅,更是不堪入目。
偏她總能憑著這張醜臉,擾得他心煩意亂。
危險的羈絆在心底瘋狂蔓生,外表看來,偏偏不露分毫端倪。
片刻後,綠綃驚喜道:“胎息還在,是真的!定是尊主血脈強橫霸道,護住了小少尊!”
殿內落針可聞。
有沒有“交合成事”,當事人最清楚不過。
魔尊腦內飛旋。
百里玄夜曾要求嫵織“驗名正身”,之後二人也未曾有過私會,這胎兒,難道是那個與她多次糾纏的正道弟子的?!
暗沉漫過漆眸,綠綃突然補充:“這胎息極為奇異,並非尋常血肉之胎,而是在神魂層面凝結的魂胎。若非尊主與美人神魂交融極為緊密契合,絕無可能孕育此等奇胎。”
沒有肉軀的……魂胎?
眸中暗潮剎那全消。
回憶天池水下與柳無枝元神交接的過程,百里折闕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魔尊之名,能令仙魔兩界聞風喪膽,卻也是五百多年來頭一回與旁人交接元神,更不曾想過可能引發的後果。
難道,真是他的?
尊主氣息稍平,綠綃試探道:“只是……美人似乎身魂不融,加上纏心絲已深入識海,更是雪上加霜,幸有尊主賜下的渡魂鈴護持魂魄不散。”
“為保龍胎萬全,這纏心絲之毒,絕不能再放任下去。”
“龍胎”二字咬得極重,擲地有聲。
靜了稍息,魔尊沒表態。
得到尊主默許,綠綃火急火燎開始救人。目光掠過系在少女頸間的渡魂鈴,內心暗槽。
得了,定情信物都有了,還有啥可裝的?
皎白月華浸染朱緋,紫紗輕幔無聲捲動。白骨燈熒,青燐風寂,水晶榻上的少女呼吸漸漸平穩。
綠綃長舒一口氣:“美人,啊不,小少尊已暫時無礙。”
魔尊闔眸不動,但綠綃知道他聽得到。
不回答,就是要親自守著。
妄曇護法識趣後退,火速撤離。
*
柳無枝平生第一次體驗生病的感覺。
身體像泡在鍋爐裡,被文火慢慢熬煮,簡直快要煮成靈芝濃湯了。
很不舒服。
眼皮掀開一線,昏沉視野裡,只有一對紫晶龍角分外顯眼,離得很近,彷彿觸手可及。
“大魔龍……”她分不清眼前是人是畜,更沒力氣抬手觸碰,只能模糊囈語,“你別死。”
這是世界上僅存的大魔龍了。
一旦滅絕,就再也沒有了。
悲傷情緒綿綿如雨,滔滔不絕,盡數湧向百里折闕。
所有人都畏懼他,憎恨他,想他去死。這個女人偏想他活。
如果知道十惡不赦的魔尊就是那條龍,還想讓他活嗎?
柳無枝無意識轉了一下頭,眉頭緊皺,似在對抗體內難熬的痛楚:“我也不想死。”
“我想……成仙。”
魔尊毫不留情打斷:“死了這條心。”
少女竟似聽到了,像遭到了極大的打擊,生機迅速衰敗下去。
不成仙,就入藥。
百里折闕心頭莫名一空,俯身擒起她的下頜。鼻息撲在指甲尖,生機尚在,眼底暴戾又慢慢褪色。
柳無枝燒得迷迷糊糊,恍惚聽得毫無溫情的一句:“你敢死,本座說到做到。”
是魔尊。
他早就威脅過,如果她擅自死了,要去閻羅殿拘她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生死迴圈,草木榮枯,本就是天地法則,怎麼能這般不講道理?
“也別自視甚高。若沒死,本座也不會讓你好過。”聲音似乎帶了一絲強行挽回威嚴的自得,刻意至極,“千刀萬剮,剜魂煉魄,有的是法子讓你生不如死。”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壞蛋。
這番傷勢,對仙草本源而言不算多重,但嫵織的身體底子太差,加上耽擱了最佳救治時間,失血過多。最關鍵的,是強行灌入太多魔尊之血,小靈芝需要時間適應和排出這些侵入識海的“異物”。
三天後的子夜,柳無枝在魔尊的床上睡醒。
冥蝶昏鴉寂靜棲息在圍欄立柱上,白骨燈泛出幽綠光暈。青年側對床榻,利落孤峭的輪廓溶在殘夜裡。
他手心捧一塊頭骨,指節似如切玉,色澤比白骨更冷。
無需刀鑿,只憑尖長指甲遊走刻劃,骨膜髓質沙沙作響,燭盤燈柱漸次成型,白屑粉塵如星燼灑落。
明明夜視有瑕,可他依舊是那副慵懶又漫不經心的神態。幽光映入異色瞳眸,一似紅梅,一勝白雪,孤清絕豔,美不勝收。
把人骨人皮做成燈籠,明明是十分可怖的事情,他卻做得優雅又流暢,彷彿在創作一件藝術品。
深紫袍服迤邐鋪散在榻邊地面,魔尊如同坐在茫茫宇宙的中心,諸天永珍皆與他無關,只專注於鏤刻本身,雕玉成月,照亮沉沉夜色。
察覺她醒了,視線微偏,不疾不徐落下。
“尊主,”柳無枝呆呆地望著這副驚心動魄的容顏,聲音微啞,“你真的要把我千刀萬剮嗎?”
魔尊短暫噎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昏迷時竟還能聽到那些威懾,嗤道:“想死?本座偏不讓你如願。”
柳無枝皺眉:沒死就要被剮,明明是他自己說的啊。
她默默撐臂爬起,一盞玲瓏剔透的骨燈倏然遞來,骷髏空洞的眼窩正對著她,鬼火寂靜燃燒,彷彿無聲的威懾。
柳無枝卻以為是魔尊的禮物,毫無懼色道:“謝謝尊主!”
魔尊長眸眯起,涼嗖嗖問:“知道這是甚麼嗎?”
不等反應,就先揭曉了答案:“魔將的頭顱。”
在影境,魔將誤會她被大師兄“挾持”,情急之下放箭阻攔,現在竟成了她手中的一盞燈?
柳無枝呆滯解釋:“他是為了保護我才放箭的,沒有做錯甚麼。”
“本座未準便擅自動作,其罪當誅。”想到被魔箭所傷的某個仙盟弟子,他聲音一低,“倘若再阻攔本座行事,這就是你的下場。”
柳無枝低頭打量懷中的骨燈,指尖摩挲不停。
月色晦蝕,燈火幽芒。骷髏頭被做成燈罩,鬼火長明不息,光線溫和且不刺目,可作照明之用——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永生?
捨己為人的小靈芝分外認同這種迴圈利用,一邊點頭,一邊提出小要求:“我想做成兔子形的,比較可愛。”
魔尊:?
燈火映得胸前一抹亮色閃爍,柳無枝定睛一看:“渡魂小鈴鐺!”
此刻,那隻她同魔尊要了很多次的渡魂鈴,正掛在脖子上。
有這個,她或許真的能平安回家了!
一覺醒來收到兩件禮物,柳無枝眼睛彎成了月牙,一會兒摸摸骷髏燈,一會兒晃晃渡魂鈴,再次道:“謝謝,謝謝尊主!”
不加收斂的開心撞入胸懷,眼裡碎星滿溢。魔尊忽然覺得,耗費魔血保她一條命,倒也沒那麼不值。
落在口頭,卻仍是一句威脅:“影境媚修本座自會處置,百里玄夜根基盡失,若再敢暗中勾結傳信,你自己掂量後果。”
柳無枝晃著鈴鐺,驚訝於反派竟還活著。
是因為救她,魔尊才錯過了抓住百里玄夜的最佳時機嗎?
柳無枝一時有些愧疚,立刻澄清:“我只勾結尊主。”
“勾結”差不多就是“勾引”吧,沒毛病。
她沒有察覺到魔尊的僵硬,喜悅過後,殘留的痛感再次清晰。柳無枝捂住心口:“受傷真的很疼的。”
魔尊擰眉:這是撒嬌,還是求安慰?
卻見少女抬起頭,清晰又認真道:“所以,尊主你也要記得保護好自己呀。”
“不要只保護別人,不要總讓自己受傷了。”
靈芝不會生病,親身體驗過才知道有多痛,但魔尊卻一直在忍受這種痛苦。
十年,百年,永無休止。
百里折闕一寸寸打量少女毫無作偽的神情。半晌,哂笑出聲。
她居然,敢把他說得像個捨己為人的正道俠士。
真是痴迷不悟。
作者有話說:放狠話→老婆快沒氣了→繼續放狠話
某人現在放的狠話,都是以後戳心窩子的刀,等老婆真沒了他就知道學男德了(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