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如魚得水 咫尺依偎,親密得不分彼此。……
百里玄夜和夢婆離開後, 柳無枝給自己翻來覆去把脈,依舊沒搞懂這個“喜脈”到底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訊息傳出,魔尊的攻勢似乎更猛烈了。反派本就不多的人手都被調去前線, 加上柳無枝的“順從配合”, 守備也鬆懈下來。
某夜, 柳無枝正在鑽研一個咒訣, 忽聽一陣響動。
環顧四周,並無異常。
柳無枝低頭,繼續搗鼓。過了片刻,聲音更明顯了,桌邊燈盞隱隱震動。
一聲不輕不重的“砰”響後, 房門洞開。
囚陣崩碎,柳無枝先是警惕,待看清斗篷下那身天水碧的同門衣衫, 防禦的動作一頓:“……大師兄?”
柳紹視線飛快掃過囚室,落在嫵織身上。他看著眼前陌生面龐的少女,聲音同樣猶豫, 因強闖結界而微微沙啞:“……小師妹?”
異界詭譎難測,只能憑藉親近之人彼此間的默契相認。
柳無枝拼命點頭, 再不懷疑, 趕忙把他往屋裡拽:“是我!大師兄快躲起來。”
柳紹卻不動,反向拽住她的袖口:“此地位於影境核心, 天羅地網, 危機四伏,你先隨我撤出。”
身處魔界腹地,仙門修士才是最不安全的。
柳無枝來不及糾結,服下隱息丹, 穿上同款斗篷,迅速跟隨柳紹離開。
踏入影境迷宮,空間也彷彿被無形之力揉碎,亡靈低語從四面八方傳來。
柳紹將柳無枝護在身後,步伐迅捷。碧落劍並未出鞘,僅憑劍鞘點、撥、引,便將低階怨魂和空間陷阱一一破除引開,動作乾淨利落。
柳無枝好奇打量著那些不斷扭曲變化的幻象,看到一株被幻術催生的魔藤時,甚至想上手摸摸。
“跟緊。”柳紹沉聲提醒。
夢婆給她梳的髮髻過於累贅,長裙廣袖更是礙事,幾次險些被地面突然出現的空間裂隙勾住。
柳無枝果斷扯掉珠釵玉簪,用絲帶將散發系成馬尾。接著,“嘶啦”幾聲,礙事的長袖被從肘部扯斷,拖地裙襬撕到小腿中部,露出白皙纖細的腳踝,動作乾脆得像在修剪多餘的枝葉。
柳紹眼角餘光瞥見,身形微頓,終究沒說甚麼。
幻象散去,一條几乎堵死了整個通道的赤紅巨蟒盤踞在前,瞬間鎖定闖入者。猩紅蛇信吞吐不定,蛇身緩緩收緊,形成包圍圈,將二人困在中央。
四面封鎖的困局之中,柳紹掩護著柳無枝,碧落劍出鞘半尺。
巨蟒攻擊性十足地俯瞰柳紹,目光微偏,猝不及防與柳無枝對視。
殺意頃刻潰散。
巨蟒緩緩伏低,下顎幾乎貼上地面。柳紹只當它要進攻,正欲揮劍,身後少女按住他:“等等!”
“大師兄,”柳無枝指著巨蟒,“它認識我。”
在魔界邂逅過的唯一蛇類,是穢境殷蝮。
當時它只是個棲息幻林的小不點,被柳無枝居高臨下一掌蓋住,留下了深刻的童年陰影。
“別怕。”柳無枝輕聲安撫眼前的龐然大物,“你是被催熟的,現在魔氣淤積,毒素更深了。”
正欲去掏乾坤袋,卻想起一身行頭都已被夢婆換過。前陣子因為頻頻訪問大魔龍,幽墟里的獸用藥也都換成了魔界零嘴。
柳無枝含著歉意仰望“巨嬰版”殷蝮,誠懇商量:“要不你先跟我們走,等出去,我一定幫你徹底解毒,好不好?”
當時,她只想著放生幼蛇,沒想到害它又落入了反派的魔爪。
殷蝮保持匍匐姿態,發出邀請的嘶鳴。
柳無枝毫不遲疑爬上蛇頭,穩穩坐好,回頭朝柳紹招手:“大師兄,快上來!”
柳紹愣愣看著她馴服兇獸,在柳無枝再三保證殷蝮無害後,終於收劍,跟著躍上。
有了殷蝮引路,一路暢通無阻,亡靈見了此等巨獸竟都自動讓路。
行至一片開闊廢墟,殷蝮倏然停滯。
“是毒霧。”柳紹迅速並指,點上柳無枝嗅xue,手中羅盤指標疾速轉動,“另外三面皆有強大魔氣逼近。”
不論反派還是魔尊,都會殺大師兄的。
進退兩難,柳無枝抱著殷蝮頭頂的角,望著紫霧思索:既然是毒霧,有風或許能吹開?
念頭一起,她立刻召喚出魔尊從天機閣“順來”的那柄玉骨扇。
柳紹一眼認出,瞳孔微縮:數月前,魔尊闖入天機閣寶庫,冒死將鎮閣之寶劫掠而來,竟……隨手給了嫵織?
柳無枝卻沒留意柳紹眼中震動,雙手緊握扇柄,回憶著魔尊引動靈氣的瀟灑姿態,對著紫霧用力一扇。
呼——
混亂氣流捲起,非但沒能吹散毒霧,反而將邊緣一縷紫霧掀得倒捲回來,直撲面門。
柳紹反應極快,瞬間撐開護身結界,將兩人籠罩在內。
這技術,和在天池用撈錦鯉時一樣糟糕。
柳無枝挫敗不已,咬咬牙,準備再試。
“玉骨扇並非凡物,”柳紹攔住她,“駕馭此物需深厚修為輔助。你根基尚淺,難以精準控制其引動的力量。”
逃亡不是練習基本功的時候,不能再耽擱時間。
柳無枝握著玉扇,習慣性求助:“大師兄,幫我。”
在青嵐宗時,每當修煉遇到瓶頸,小丫頭總這樣看他。
可如今,她畢竟用的是別人的身體。
柳紹沉默了一息,取出一方素白潔淨的錦帕,細緻地覆在自己手上,然後才隔著錦帕,穩穩握住柳無枝持扇的手腕。
藉助劍紋感應,她將自己的靈力注入玉骨扇:“屏息,凝神,意隨扇轉。”
凝練扇風呼嘯而出,如同利刃切過雲綃紗幔,開闢出一條狹窄通道。
“走!”柳紹低喝。
殷蝮載著兩人,飛速衝入。
衝出毒霧,前方已是影境邊緣,陸離的光影漸漸稀薄,隱約可見外界天地。即將破界而出時,一隊駐守在此的魔兵迅速圍攏過來。
眾人看到通天巨蟒,只當是百里玄夜的進攻,當看清蛇頭上坐著的少女時,頓時愣住:“那、那是嫵織美人?”
再看柳紹,魔兵立刻把他當成了逆賊手下。尊主已經攻下大半城池,此人定是想要趁亂轉移走人質:“不好,嫵織美人被逆賊挾持了!保護美人,救下小少尊!”
柳無枝急忙揮手解釋:“我沒事,你們不用管我的。”
為首的魔將卻更加篤定:“美人不必驚慌,末將等誓死為您殺出一條血路,您只需護好腹中血脈。”
語氣太過正直,柳無枝尷尬摸了摸肚子。
嫵織到底甚麼時候有的?她怎麼一點沒感覺?
柳紹也將柳無枝護住,戰鬥一觸即發。
柳無枝扯住他的衣襬:“大師兄,別傷他們!他們以前幫我種過草,是好人!”
魔界能恢復一點生機,魔兵魔將們也有功勞的。
柳紹沒有回頭,劍芒悄然收斂,凌厲氣勢轉為防禦姿態。殷蝮也非常配合,用尾巴掃開攔路者。
認出仙門功法,魔將聲音陡然拔高:“百里玄夜果然與仙門正道勾結,引狼入室,禍亂我魔界根基!”
“殺!殺了這個仙門奸細,奪回嫵織美人!”
“發現美人蹤跡,快去稟告尊主!”
一側愈攻愈猛,一側且戰且退。
想到魔尊要來,柳無枝左右為難:“大師兄,你帶瞬移符了嗎?”
柳紹右手劍招不停,左側袖中悄然滑出幾張符籙,正欲催動靈力激發——
“惡賊休逃!”魔將拈弓搭箭,對準蝮首。
箭矢在空中劃出黑色弧線,洞穿山嶽的力量直刺柳紹後心。
柳無枝大腦一片空白,迎著刺目的箭芒閉眼,身體卻一步上前。
見此情形,魔將不禁慌了。銀鏃撞上少女胸膛的瞬間,手腕劍紋盪開,凝成青色結界,箭鏃寸寸崩裂,化為齏粉。
第二道劍紋消散,劫後餘生的眩暈感還未褪去,耳邊緊接著響起一聲壓抑的悶哼。
柳紹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死死按住胸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
“大師兄!”柳無枝的心猛地揪緊。
到頭來,還是大師兄替她承受了這致命一擊。
“快,救回美人,拿下逆賊同黨!”魔將繼續催促手下進攻。
人影幢幢,魔氣翻湧,每一個靠近的身影,都是會傷害柳紹的人。
保護大師兄!
保護柳紹!
這個念頭在靈臺中轟然炸開,不知與體內甚麼力量共鳴起來,僅存的那道劍紋猝然灼燙。
柳無枝本能般探出手,握住碧落劍劍柄,朝著湧來的魔兵方向,揚手一轉。
劍身青光大盛,地面被氣浪犁開一道深溝,碎石如雨點般激射,魔兵陣型瞬間大亂。
柳無枝先是呆愣,柳紹已迅速啟動瞬移符。
空間漣漪盪漾開來,柳無枝握著碧落劍,把自己能想到的青嵐劍訣全都使了出來,力量雖然沒有剛剛那一招強橫,但也撞碎了不少影境交錯的空間。
喊殺聲瞬間被隔絕在外,下一刻,溼冷空氣撲面而來,他們已置身於一個幽暗潮溼的山洞之中。
柳無枝扶著柳紹落地,由殷蝮守著洞口。
柳紹已自己封了大xue,坐躺著安撫:“我服了師尊煉製的蘊神丹,不會致命。”
柳無枝哪裡肯放心。
沒有靈芝本體,她只能從柳紹的乾坤袋裡翻出藥引,現場配製。服下應急藥後,又後取出紗布,想要包紮。
“大師兄,你忍著點。”柳無枝正欲去解柳紹的前襟,突然留意到胸前溼痕。
水珠還在滴答。
來自她的眼角。
這究竟是嫵織的眼淚,還是她的?
柳紹也注意到,失笑:“數月不見,小師妹竟也會哭了。”
語氣感慨,彷彿見證了一株無心仙草開出了帶露的花。
柳無枝困惑不已:“可這是嫵織的身體。”
柳紹不置可否,只輕聲勸慰:“放心,我沒事。”
大師兄還在流血,柳無枝顧不得深究,扯開衣襟,處理傷口。
箭傷邊緣泛著紫黑魔氣,正侵蝕著血肉。
“大師兄,”柳無枝愧疚不已,“劍紋能抹掉嗎?”
原來劍紋的作用不是抵擋致命傷,而是轉移受傷者。先前她被大魔龍吼翻,肯定也影響到大師兄了。
“我不要這樣!我不想再害大師兄受傷了!”她指著最後那道劍紋,急切道,“把它去掉!”
柳紹抬手,似乎想揉她的發頂,但看到此刻屬於嫵織的豔麗臉龐,又默默放了下去,只撐著劍道:“你既因我化形,又喚我一聲‘師兄’,護你周全,便是我之職責。”
柳無枝小心翼翼清創,失落不樂道:“可我也想保護大師兄。”
柳紹卻是低哂:“護人周全,是比修煉成仙更難的事。”
柳無枝取出乾淨的紗布,開始仔細包紮柳紹胸前的傷口,悶悶道:“那我也想保護你。”
山洞陷入寂靜,只有殷蝮在洞口不安的嘶嘶聲和藥膏塗抹的細微聲響。
良久,柳紹再度開口:“眼下確有一事,師兄需與你坦誠商議。”
他盯著少女過分妖冶的容貌:“你的魂魄,為何會被困鎖在此魔女軀殼之中?其中緣由,你當真……毫無頭緒?”
柳無枝回憶道:“我只記得,是從兩界封印的裂隙跌下去的。當時太害怕了,就用了孢子轉移魂魄的保命秘法……可再睜眼,就成了嫵織。”
她沮喪嘆氣:“大師兄教我的那些離魂凝魂的咒法,我都偷偷試過了。不行,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像身體和魂魄被牢牢釘死在了一起。”
身為仙草靈芝,為甚麼會和魔女嫵織有聯絡?柳無枝她明明是……
思緒被少女打斷:“所以我才要學《七魄引魂書》,說不定這次能成功。”
上古秘術哪有那麼容易學成?何況想要回去,一是離魂,二是護魂,三是還魂,就算藉助秘術離魂,劍紋護魂,沒有契合的法器,如何才能確保還魂?
傷口魔氣一寸寸剔除,柳紹望著洞口滲進來的微弱天光,轉開話題:“魔尊此人,你務必萬分小心。仙盟近日戒備森嚴,主戰派聲浪高漲。皆因仙使回報,魔尊雖表面在魔界推廣農植,安撫民生,實則暗中於兩界封印處秘密陳兵列陣。更有傳言,魔宮深處,正在馴養上古兇獸……”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柳無枝:“此事,你可知曉?”
柳無枝一聽,趕忙解釋:“那些植物是我種的呀,至於兇獸……”
她指著洞口巨大的蛇影:“殷蝮算嗎?可它還是幼崽呢。魔宮的奴隸和魔兵都在幫我照顧它們呢,它們都很乖的。”
此行深入魔界,柳紹除了確認她的安危,也肩負探查之責。
跨過兩界封印,從空荒進入影境,魔界確實同上次來時大不一樣。堆積的屍骸被土壤掩蓋,表面覆滿植被,除了靈植、魔植,更有凡間的普通植物,遠望一片綠意。
而他擔心的物件,正與魔獸魔兵打成一片,生活得有滋有味,如魚得水。
“你為何能夠說動魔尊?”
柳無枝一邊替大師兄點藥,一邊把自己意外成為魔尊燼墟護法的事如實交代。
因為心虛,小靈芝隱瞞了一些細節。
比如,她學會用嫵織的身體修魔了。
再比如,相比規矩森嚴的青嵐宗,她也挺喜歡自由自在的魔界的。
柳紹眉頭越蹙越緊。
百里折闕翻雲覆雨多年,柳紹絕不相信那個從煉獄裡走出來的男人會輕易聽信“嫵織美人”的提議,只為滿足一個小女子的個人喜好,就耗費資源去改變整個魔界的生態,甚至賦予她掌管刑獄的要職。
甚至,他是故意縱容柳無枝露出破綻。
“魔尊不曾懷疑你的身份?”
柳無枝自認為沒甚麼破綻:“嫵織是墮仙嘛,會點仙門法術很合理呀。”
為了處理手臂擦傷,她索性將柳紹的外披和斗篷都褪了下來,只餘下沾血的素白中衣。
柳紹身體微僵,似乎有些不自在,但並未阻止,重複叮囑道:“無論如何,不要逞能,不要強出頭,不要,不要過分信任任何人。”
柳無枝一一答應,手上動作不停。轉向柳紹腰腹處被魔氣擦傷的痕跡。她沒想太多,很自然地伸手去解中衣的繫帶,想將衣襟再拉開些方便處理。
柳紹身體瞬間僵住,阻止動作卻牽扯到胸口傷口,反而更加遲滯了,只得握緊本命劍,偏頭側目。靈氣耗盡的睏乏勾起一段久遠記憶,思緒也隨之飄遠。
她叫嫵織,怎麼還偏偏帶一個“織”呢?
許久,他凝著搖晃的劍穗,再次開口:“你可曾留意過魔尊身邊,是否曾有女子……”
少女使用碧落劍的模樣在腦海揮之不去,柳紹又頓了頓:“……容貌或氣質,與我有幾分相似的?”
柳無枝疑惑抬頭:“魔尊身邊的女子,為甚麼會像大師兄?”
未竟之語壓回心底,柳紹最終只搖搖頭:“罷了。委屈你了。”
大師兄一向待她極好,柳無枝沒懂這個“委屈”是從何而來。正欲細問,柳紹手中玉劍忽然推出半格,一股陰風從洞外傳來。
回頭只見一剪人影逆光而立,身量極高,近乎填滿了洞口微光。紫發挑銀如垂雲流瀑,與素底銀紋的寬袍氅衣相映,下襬銀線繡冥火紋路。
琴染血,劍浸紅。衣袂飄搖間,寒冰之下似有燎焰瘋燃。
玄山傾落,壓得幽光皆黯。
暮夜更襯得那張臉如冷玉雕成,似石上霜、月中火,凜冽又灼目。
殷蝮跟個蚯蚓一樣蜷在魔尊腳邊,威壓過處生機盡泯,萬籟俱寂。
百里折闕靜靜掃過洞內一雙男女——一個衣襟大敞,一個裙裳破裂,少女雙手正勾著青年中衣繫帶,咫尺依偎,親密得不分彼此。
神祇臨世,修羅垂眸。眼底緋猩將最後一隙薄光吞盡,似笑又非笑,像獵殺前露出獠牙的猛獸。
唇角揚起一絲殘酷弧度,音色涼薄低冽,恍若鬼門關前的叩問餘音:
“你們,在、做、什、麼?”
作者有話說:師兄這碟醋,魔尊得慢慢品,仔細品(點頭)
40章小修了兩處,已經寫在作話裡了。寶子們知道就好,不用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