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絕佳誘餌 仙子腹中,怕是已有魔尊的孽……
柳無枝和反派周旋時, 逼近影境的除了聲勢浩大的魔尊,還有一人。
先前在帝臺發現魔尊易容成自己,柳紹不得不留在仙盟, 協助調查線索。耽擱月餘, 終於回到青嵐宗。
匆匆帶上傷藥, 又即將匆匆出門, 柳觀音攔住他:“紹兒。”
仙盟使臣看似光鮮,實則要執行諸多危險任務。柳紹先前突破境界已經負傷,魔尊闖入帝臺時又正面迎敵,這些日子似乎還在暗中鑽研秘術,消耗自己。
“你傷勢未愈, 為何連日奔波?”
柳紹躬身行禮:“小師妹下落不明,弟子將其點化成人,引她入道, 便有看護之責。”
“別同我打幌子。”柳觀音直截了當問,“你已經和小柳枝聯絡上了,是不是?”
柳紹不會說謊, 選擇沉默。
柳觀音瞭然點頭:“小柳枝那孩子,懵懂天真, 無依無靠, 為師不會反對你去尋她。”
她從袖中取出親自煉製的蘊神丹,遞去:“但仙魔局勢至此, 小柳枝又有這番際遇, 你若聯絡上,能否請她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暗中傳遞些許魔界緊要的訊息回來?”
千金難求的靈藥擺在眼前,柳紹卻是一震, 抗拒道:“師尊慎言!”
柳觀音早料得他會如此,嘆氣:“為師並非有意逼迫。小柳枝的情況,你也深知。”
“碧玉靈芝千年不遇,乃絕佳藥引。更有古籍秘傳,言其根系靈脈或與界碑有所感應。”
“帝臺已數次向為師暗示,若無足夠分量的‘功勞’抵償她作為‘藥材’的價值,結局如何?長則三五年煉藥溫養,短則隨時隨地,被奉予帝臺,成為獻祭封印之物。”
柳紹的抗拒陡然出現裂痕:“草木仙已是千年往事,這虛無縹緲的傳言……師尊您也信嗎?”
峰外松竹隨風搖曳,孤雲偶駐,默對枯枰。
柳觀音苦笑:“為師信或不信,重要嗎?重要的是仙盟信,清微帝祖信。為師不是讓你放棄,恰恰相反,是在為她想一條活路。”
“你若真將她當做活生生的師妹,哪怕將你的功勞讓渡與小柳枝,也能保下一線生機。”
“當年柳……”她猝然收聲,似乎觸及了某個禁忌,“何況,帝臺的行事,你還不知道嗎?”
寧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當年,住在聽松廬的另一人也是仙盟的犧牲品。
柳紹身軀微晃了一下。良久,接過柳觀音手中瓷瓶:“弟子……明白。”
他絕不能,再失去想要保護的人了。
*
被困在影境,對柳無枝而言,只是換了個地方禁足。她繼續專心學習《七魄引魂書》,可惜缺乏實驗物件,紙上談兵的法術學起來如同盲人摸象。
百里玄夜來打擾的次數也十分有限。大約以為“嫵織”因被他親手送入魔尊虎口、又遭“折辱”而心灰意冷,鬧點小脾氣理所當然。他留下幾句哄勸便匆匆離去,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對付魔尊百里折闕的陷阱中。
比起那張黴斑一樣的臉和蝸牛般黏膩的觸碰,柳無枝寧願對著夢婆的老臉——至少那皺紋的紋路,有種樸拙的規律美。
夢婆說,魔尊對她很是重視。
柳無枝畫下一枚符文,打了個哈欠:不管重不重視她,魔尊都會打爆反派的。
何況就算重視,也只是重視嫵織吧。
這期間,只有兩個煩惱。一個來自幻境上空灰濛濛的霧氣,小靈芝無比渴望曬月亮,再沒有光照,感覺都要發黴長菌斑了。
另一個煩心事來自發型。
百里玄夜對她那標誌性的雙馬尾丸子頭深惡痛絕,認定這是“不識大體”的表現,還派夢婆親自監督。
是日,柳無枝被迫換上一襲留仙裙,坐在鏡前。
夢婆給她梳了個華麗髮髻,插上簪花,諄諄教誨:“仙子這般姿容,合該配上雲髻高鬟,才顯尊貴無雙。”
植物開花是為了吸引蜂蝶傳遞花粉,人類的打扮則華而不實,全無用處。
看著鏡子裡嫵織精緻的衣裝,柳無枝想起在魔宮侍寢的第一夜。
那夜之後,魔尊讓她當護法、養魔獸、種花草、逛仙門,雖然一直兇巴巴的,講話也聽不太懂,百里折闕卻沒有傷害她,也沒有強迫她做任何事。
回首往事,小仙草突然覺得有點想魔尊了。
也只有一點點,她還想大師兄,想大魔龍,想仙門和魔宮的夥伴們。
魔尊那麼厲害,肯定不會被反派困住。只是不知道,他的眼睛還痛不痛呀?
“殿下。”沙啞聲音打斷思緒,夢婆已為柳無枝攏好最後一縷鬢髮,躬身退開一步。
百里玄夜悄無聲息出現,陰影在身後匯聚又散開。他面色慘白,像覆蓋了一層死氣的玉:“可收拾妥當了?”
夢婆諂笑道:“嫵織仙子底子本就萬里挑一,更有媚修功法輔助,如今再經這番點綴,真真是傾世之姿。哪怕是那心如鐵石的魔尊,見了怕也要酥了半邊骨頭呢。”
百里玄夜一寸寸端詳而過,滿意誇讚:“片片行雲著蟬鬢,纖纖初月上鴉黃。阿嫵今日,甚美。”[1]
柳無枝實在不喜歡這身行頭,忍不住轉身抗議:“我還是喜歡梳小揪揪。”
百里玄夜眉頭微蹙了一下,隨即又展開:“怎麼還在任性?”
他還是低估了嫵織對自己的迷戀程度。
“孤知道,你想把最完美的模樣留給孤。乖,大仇未報,兒女情長暫且擱置。”
柳無枝半懂不懂:“你的仇,為甚麼要我來報?”
百里玄夜面容一僵,無奈道:“我的阿嫵,孤若重登尊位,替你報那仙盟血仇豈非順理成章?你先助孤成事,孤自當不負你一片深情。”
柳無枝不覺得反派會履行承諾。
不僅騙人,還害人。嫵織的魂魄都喚不醒了,他還在虛情假意,真是動嘴省事。
就像青嵐宗那些追著大師兄的人一樣,說要給她澆水除蟲,結果大師兄一出門,人影兒都沒了,害她差點渴死!
不知不覺,身體已被困在了鏡前。
百里玄夜很白,很瘦,面龐清俊,但看起來沒甚麼生氣。
雖然靈芝從朽木誕生,但也不覺得喜歡。
對仙草來說,這種人適合做肥料,不適合做效忠物件。
如果還能見到嫵織,一定要勸勸她趕緊解開纏心絲,離開這個大壞蛋。
看著她一眨不眨的“迷戀”眼神,百里玄夜聲線更加低柔:“孤讓你去引誘那個野種,難過了?”
柳無枝實話實說:“是我自願的。”
不勾引魔尊,她要怎麼回去?
百里玄夜又笑:“阿嫵你真是……令孤愛不釋手。”
距離近得不能再近,能看到他眼裡嫵織的倒影,柳無枝一陣雞皮疙瘩。為了避免引起纏心絲的反噬,強壓著不適感。
這番僵硬,卻成了男人眼中的默許。
百里玄夜眼中欲|火更熾,指尖撫上她的唇瓣:“受委屈也不吭聲,次次都是孤來尋你說話,故意的,嗯?”
刻意壓低的喑啞聲調,如同砂紙摩擦朽木。想起蝸牛噩夢,柳無枝胃裡一陣翻攪,偏頭想要躲開。
百里玄夜輕易攥住她“欲拒還迎”的手腕:“待孤奪回尊位,定封你為妃。你在仙門呆膩了,若想回來,孤的懷抱隨時為你敞開。”
自己坐享其成,還想讓嫵織繼續串通兩界,明明是害她好不好?
百里玄夜還在逼問:“如何?阿嫵,你可願意?”
孤立無援時,不能被看出破綻。
嫵織聲音太酥,柳無枝不想多說一個字,免得又被反派說成“撒嬌”,只硬著頭皮點頭。
百里玄夜滿意笑了。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
女子盛裝華服,雲鬢花顏,魔界幽光在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明明是蝕骨銷魂的爐鼎,眼眸卻隱約透出近乎聖潔的純稚——這種反差,讓人更想她拉入深淵,染上他的顏色。
“阿嫵從前,也是天之驕女。”另一隻手更放肆地向下,攬住她的腰肢,“從前那張臉固然清秀,但如今,才是真正的傾世佳人。”
百里玄夜嗅著少女髮間薰香,聲音染上懷念的恍惚:“孤曾有個皇妹,幼時……也似你這般殊色……”
靠得越近,那股黴味越重,比蝸牛黏液還要噁心。
察覺那眼神不對,柳無枝正想推開,身體卻是一僵。
百里玄夜半哄誘半威脅道:“任由你撒氣了三日,再同孤僵下去,就沒意思了。”
黏膩的手掌寸寸摩挲,扭曲容顏逐漸靠近。這張臉真的很像發黴的蘑菇,每一寸觸碰都像蝸牛爬過身體,視覺衝擊和心理厭惡疊加到頂點。
“嘔——!”柳無枝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乾嘔。
幸好這幾天被困在影境,她沒怎麼吃東西,否則此刻必定吐他一身。
四下無聲。
百里玄夜難以置信看著她:“你……厭惡孤?”
緊緊攥在手中的雀鳥要掙脫牢籠,他聲音轉冷,溫情蕩然無存:“你這副身子,哪一寸不是孤一手打造的?你憑甚麼厭惡孤?”
他似乎想到了甚麼,眼神變得陰沉怨毒,用力捏住她的雙臂,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頭:“怎麼?與百里折闕那畜生有了首尾,還以為自己冰清玉潔?”
肌膚相觸,又一陣不適感襲來,柳無枝沒忍住,再次乾嘔。
這個人,真的太噁心了!
“殿下。”夢婆適時出聲,“看嫵織仙子反應如此激烈,怕是身體有恙。可否讓老奴診察一二?”
百里玄夜眼中怒火翻騰,重重哼了一聲,鬆開鉗制,默許。
夢婆的手指搭上少女的腕口,引魔氣鑽入經脈。
她並非凡間大夫那樣望聞問切,探查氣血,而是在神魂層面逡巡探索,這感覺讓柳無枝極度不自在,生怕露出甚麼破綻。
良久,夢婆收回手,驚愕道:“遭了!”
柳無枝跟著一抖:不會真的露餡了吧?
只聽夢婆驚慌失措道:“回稟殿下,經魔氣探魂,這分明是孕結魔胎之兆!”
柳無枝:?
百里玄夜:“……當真?”
夢婆十分篤定:“仙子腹中,怕是已有魔尊的孽種了!”
一旁,柳無枝來回,半晌才明白:夢婆的意思是,她懷孕了?怎麼可能?靈芝明明是是用孢子繁衍的。
百里玄夜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先是暴怒,而後轉為被人捷足先登的嫉恨,又漸漸沉澱為深不見底的陰謀算計。
“呵……呵呵呵……”他低笑,“那個先天不足的卑賤野種,竟真有留後的能耐?”
“如此,也好。”
他死死盯著嫵織平坦的小腹,諷刺不已:“誰不看重子嗣?尤其是那等殘廢之人。多虧了孤的‘雄風散’啊……”
夢婆附和:“殿下英明,此乃意外之喜!嫵織仙子雖已暴露臥底身份,但魔尊身患隱疾多年,子嗣艱難,這已是七境八荒皆知之事。”
“此胎對他而言,怕是比任何珍寶都更珍貴,正是絕佳的誘餌!”
主僕二人竊竊私語許久。百里玄夜回身,再次換上溫柔假面,轉向柳無枝:“方才是孤心急了,實在是你……讓孤情難自禁。”
他輕撫她的髮髻:“這個孩子,是上天賜予你我扳倒百里折闕的利器。阿嫵,好好護著它,這是你的底牌。”
“待大事告成,此物……必除。”
柳無枝下意識護住小腹。
好殘忍。
她才不會這麼對待她的孢子呢。
*
夢婆精通幻術,從不正面應敵,只處處設陷,分散魔尊麾下的戰鬥力,就連冥骸護法也被困住。
淵瀾打破一層幻境,見魔尊正將一個魔族線人按在影牆上。那人已被剝去大半面板,露出森森白骨和抽搐的筋腱。
不僅是逼供,更是暴戾心緒的宣洩口。
自得知嫵織被百里玄夜囚於影境深處,魔尊周身縈繞的陰惻煞氣便一日重過一日。
此番被困,焉知不是嫵織與百里玄夜串通一氣,引君入甕,故意上演的一出苦肉計?
淵瀾的摺扇捲起罡風,勉強擊退一波撲來的怨魂,略顯狼狽道:“尊主,夢婆這影境遠比情報所述兇險,她似乎掌控著操縱亡靈的秘術,比屬下的屍傀還要詭譎難纏。”
魔尊環顧幻影空間,冷冷道:“渡魂鈴。”
他要找的東西,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焚天琴憑空凝聚,百里折闕指尖勾動銀弦,音刃橫掃而出,亡靈虛影瞬間魂飛魄散。
瀰漫的灰霧被強行滌盪開,音刃餘勢不減,狠狠斬向亡靈湧現的源頭深處。
隨著陰影翻騰,夢婆的虛影現於半空:“魔尊大人,好大的煞氣。可惜再兇狂,又能如何?”
“你的女人,”聲音充滿了幸災樂禍的威脅,“還有她腹中你的‘骨肉’,都在玄夜殿下手上,您莫非想要強攻到底,玉石俱焚嗎?”
女人和……孩子?
孩子?!!!
魔軍士卒呆在原地,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魔尊挺拔的背影。
“嫵織美人,懷了尊上的子嗣?!”
“天哪!尊主他……不是傳聞……”
“閉嘴!尊主雄威蓋世,豈是你們能妄議的?定是嫵織美人福澤深厚!”
驚喜在軍中蔓延,旋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可如今,美人被困賊手,一碗藥湯,就可以結果了小少尊。”一人聲音發顫,“若是美人驚嚇過度,恐怕也會危及腹中胎兒。”
眾人複雜地看向魔尊,眼神裡除了敬畏,更有一絲期盼。
無論為君、為夫、為父,尊主一定要保母子平安啊。
弦停聲寂。
百里折闕斬落幻象,始終一言不發。
若是假的,那些“雄風不振”“子嗣艱難”的傳言,經此一說,在魔界怕是要徹底釘死,成為他畢生最大的笑話。
若是真的……
百里折闕下頜繃緊,旋即,唇邊逸出一縷陰寒浸骨的氣音。
絕不可能是真的。
敢成真,就去死。
作者有話說:[1]盧照鄰《長安古意》
#對於枝枝“懷孕”的反應
反派:這個孩子值得利用。
群眾:尊主終於痊癒了!
魔尊:誰綠了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