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寸草不留 萬一被魔尊看到了怎麼辦?……
明明躺在魔尊的床上, 柳無枝卻夢見了青嵐宗。
化形後,她交到的第一個人類好朋友,名叫沅沅。
“你不覺得生氣嗎?”沅沅攔下幾個想要排擠她的同門, 滿是憤慨, “他們想把你趕出去, 好搶佔你在聽松廬的位置!”
柳無枝歪著頭, 丸子頭上的小鈴鐺輕輕一晃:“為甚麼要生氣?聽松廬就在這裡,誰都可以來呀。”
她感受著腳下的泥土,補充道:“而且我紮根在這裡,又不會跑掉。”
“那他們也可以誣告,給你潑髒水!”沅沅急得直跺腳。
柳無枝眨眨眼, 像在理解一個新知識點:“澆水嗎?靈土本來就需要定期灌溉的。”
沅沅被她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你真是……榆木腦袋!”
柳無枝糾正:“我是靈芝。”
“你!”沅沅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你就沒有特別喜歡, 或者特別討厭的東西嗎?”
“有啊。”柳無枝開始掰手指,“我喜歡毛茸茸,亮晶晶, 還有大師兄。”
“為甚麼喜歡毛茸茸?”
“因為我沒有絨毛啊。”
“為甚麼喜歡亮晶晶?”
“因為我不會發光啊。”
“為甚麼喜歡大師兄?”
柳無枝理所當然道:“因為大師兄把我種出來了啊。”
沅沅聽得直瞪眼:“那你討厭的呢?”
柳無枝繼續認真羅列:“討厭潮溼會發黴的地方,也討厭太陽暴曬, 哦, 還有蝸牛。”
沅沅徹底絕望了,扶額長嘆:“看吧, 你就是棵靈芝, 根本不是人!想成仙,還差得遠呢!”
可她已經很努力了。
從懵懂地吸收日月精華,到笨拙地凝聚人形,在大師兄教導下區分五感、五色、五聲。識字讀書, 日復一日打坐吐納,從不懈怠。
沅沅聽罷搖頭:“你只會笑,從不生氣,從不難過,這是不完整的。而且,你會哭嗎?”
小靈芝答不上來,帶著困惑去問師父。
哪怕是天地靈秀所鐘的碧玉靈芝,依然壽命有限,噴完孢子就會木質化。想要活命,柳無枝必須抓緊一切學習和思考的機會,儘快成仙。
師父語重心長道:“欲成仙,先成人。”
柳無枝低頭看看自己白皙的手掌:“我現在不是人嗎?”
師父不置可否:“懂悲喜,明善惡,心懷大愛,才算真正踏入‘人’的門檻,方有登仙之望。”
她懂得如何催發種子,懂得如何讓枯木逢春,卻不懂得如何“愛”。
愛這件事,對仙草來說,太抽象了。
*
困惑停留在煙霧繚繞的夢境裡,又是一夜好眠。
再睜眼,魔尊果然又走了。
柳無枝在命獸夥伴的幫助下掙脫包裹,收拾好形容,重新紮起雙馬尾丸子頭,夢中記憶在腦海中頻頻回閃。
現在,魔尊也想要她的愛慾了。但就像沅沅說的那些憤怒、悲傷一樣,這些情緒,對她而言都如同天書。
遇事不決,問大師兄。
回到燼墟護法宅院,柳無枝先和錦鯉夥伴們打了聲招呼,開始藉助水流催動手腕劍紋。
浪掀波,水成文。
“大師兄,你知道‘愛慾’嗎?”柳無枝迫不及待開口,“魔尊想要‘愛慾’,可我沒有,會不會露餡呀?”
水波顫動,這次能顯示的文字多了不少,字跡卻染了一絲緋紅:魔尊居心叵測,切勿輕信,萬不可被其迷惑。
察覺出那是血氣,柳無枝有些擔心:“大師兄,你受傷了。”
強行突破境界後又頻繁傳信,確實引發了不少反噬。柳紹無暇顧及自身,字跡急促:魔尊近來行蹤詭秘,先是強闖帝臺盜取仙器,近日更在兩界封印處陳兵列陣,恐有驚天圖謀。你身處魔窟,務必警惕。
“不是的!”柳無枝連忙解釋,“去帝臺那次是因為他受了傷,需要仙器治療。在封印處佈置魔兵……”
她心虛瞥了一眼旁邊長勢喜好的熒光蘑菇:“其實是在幫我種的靈植借陽光。而且大師兄,你不知道,上次在天池底下,那個和魔尊一起的人……”
話音被水面浮現的三字打斷:柳無枝。
柳無枝感覺,大師兄在生氣。得知侍寢時生的是魔尊的氣,這一次,則是在生她的氣。
坦白的話哽在後頭,她明白,自己已經給大師兄添了很多麻煩,必須儘快回去,不能再讓大師兄受傷。
“知道了,大師兄。”柳無枝道,“我會優先保護自己的。”
“但我還是想試試那些秘術。”
提起這個,柳紹沉默片刻,字跡恢復平穩:《七魄引魂書》確係上古秘卷真跡無疑,其中所述離魂之法,玄奧艱深,兇險異常。
柳無枝:“大師兄可以教我嗎?”
柳紹:此法需極高心神控制力支撐。你化形日淺,根基不穩,強行修習恐遭反噬。驟然離魂,更可能遭遇其他未知風險。
三條勸退理由如同冷水澆下。柳無枝先是沮喪,一句“那就算了”幾乎要脫口而出,卻突然想起魔尊來。
面對一座攔路大山,魔尊大概只會冷冷瞥一眼,然後說:“不過夷平一座小山包罷了。”
從容赴穢境,孤身闖仙門,千鈞遏浪,萬壑飛韁。
魔尊的字典裡,似乎從來沒有“困難”二字。
一股莫名的勇氣湧上心頭。柳無枝咬唇,指尖在水中用力劃了劃:“我先試試,不行再找其他辦法。”
一次學不會,那就再來一次,所有的的困難,都怕具體。
柳紹那邊靜默良久,半晌道:你變了很多。
水紋擴充套件到整片小池塘,凝成一個接一個仙門咒訣。柳紹解釋道:我將此法分篇破譯,逐步傳你。能否參透,全看你的悟性機緣,切記量力而行。
柳無枝點頭,一筆一劃臨摹記憶。
波瀾輕輕晃動,謄錄到一半,她猛地想起甚麼,警惕抬頭四顧:“大師兄,你稍微藏起來一些,這些字和符文……萬一被魔尊看到了怎麼辦?”
柳紹不疾不徐回應:魔尊於筆墨之事向來生疏,傳信不會為其所知,毋須憂慮。
不等柳無枝理解,熟悉的振翅聲已在身後響起。
飛雪裁袍,厲風闢道。冥蝶昏鴉簇擁著萬魔至尊呼嘯而來。一銀一赤的異瞳,正冷冷地掃過符文尚未完全散去的水面。
假設變成現實,柳無枝嚇得渾身僵直,維持蹲在池塘邊的姿勢,動也不敢動。
靜水發出一聲柔韌彈響,兩條錦鯉受驚起又落下。百里折闕看著水面掀動的浪花,似是不耐問:“還要幾條?”
他問的,是錦鯉。
……誒?
在魔尊眼裡,水面文字和水面漣漪,似乎沒差。
聯想之前,他隨手把竹簡丟給淵瀾,在藏書樓拿錯了她想要的書,對《飼養指南》書稿更是看都不屑看一眼……一個荒謬的懷疑在柳無枝心底形成。
柳無枝“噌”地站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百里折闕面前,一把拉住蒼白的手腕:“尊主,你跟我來一下。”
被她觸碰的瞬間,魔尊微微一僵。
這隻手,曾撕裂過上古兇獸的咽喉,捏碎過仙門大能的元神,銳利的指甲甚至能劃破界壁封印。此刻,少女一指恰好握於腕骨最突出的部位,拇指不經意按在脈門之上,手心覆著手背,溫度是屬於魔修的相似涼冷。
愣神間,他已被牽進屋內,等反應過來想扯開時,少女卻主動鬆了手。
權力巔峰者習慣掌控一切,突如其來的牽扯與放手,竟讓魔尊心底莫名泛起一絲空落,彷彿被甚麼無形之物輕輕撓了一下,對觸碰的厭惡和另一股難以名狀的癢意混合,極其不適。
柳無枝翻出厚厚一沓裝訂好的紙頁,雙手捧到百里折闕面前:“尊主你看,我終於寫完《飼養指南》了。你看看這樣行不行?”
魔尊偏頭,傲慢道:“本座沒這閒工夫。”
心中那個猜測愈發清晰,柳無枝眼珠一轉,抽出一張空白紙條,提筆蘸墨,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字。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將紙條遞到百里折闕眼前,緊緊盯著他的表情。
魔尊眉頭微挑,異色眼眸眯起:“你這畫的,是隻四腳蛇?”
“……”柳無枝看著自己寫的“魔尊不刷牙”五個大字,猜想終於得到確認。
萬人敬畏、實力通天的魔界至尊——
他!不!認!字!
她像發現了驚動宇宙的大秘密一樣,眼睛瞪得溜圓,帶著濃烈的探究意味:這麼漂亮又厲害的大魔頭,居然是個文盲?!
揭人短處不是修仙者所為,柳無枝放下紙條,冷不防被扼住下巴。
近黃昏,黑色月光透過窗欞,彷彿流淌的墨跡縱橫交錯,模糊了十方世界。
魔尊指尖冰涼,目光並未在少女錯愕的臉上過多停留,而是拂開額前碎髮,凝注於眉心處那道屬於嫵織的魔印。
“你的花草,倒是長勢不錯。”一隻手保持掐下巴,另一隻手摩挲魔印,語氣平靜。
草籽種子的種植範圍,就是魔尊武力鎮壓的範圍。不過半年,已幾乎覆蓋魔域大半,百里玄夜卻仍然下落依然不明。
除了眼前的臥底美人,唯一有關宿敵的線索,只剩空荒遺蹟。嫵織墮魔前的過往難以查明,其本人則行事詭異,百里折闕已悄然轉移目標。
這些天,魔尊表面被嫵織美人“蠱惑君心”,耗費人力物力在空荒邊界“蹭陽光”,實則再次查探了空荒及穢境,終於有所發現。
魔息陡然銳利,瞬息湧入識海深處。
“百里玄夜。”低沉聲音在虛空迴盪,震得柳無枝神魂嗡嗡作響,“影境鼠洞,藏得倒是夠深。”
“你佈下的十八處暗樁,此刻頭顱都掛在魔宮城堞上。三日內現身,本座施捨你一具全屍。”
“三日後,本座便踏平影境,寸草不留。”
聽到“寸草不留”,柳無枝本能一顫。
水色清深的瞳眸落入魔尊眼裡,指尖力道不覺減輕幾分,口頭卻仍在隔空威脅:“至於你送來的餌食,本座亦不會顧忌分毫。”
聽著文盲魔尊的威懾,柳無枝只覺自己才是文盲。
她不懂魔尊為何突然摸她的臉,又突然對著空氣說了這麼一大通殺氣騰騰的話,只覺得腦袋裡嗡嗡直響。
“尊主,”見魔尊再次俯身,小靈芝試圖岔開話題,“我暫時不能讓你侍寢了。”
不是她想反悔,是大師兄生氣了啊。
可這話在魔尊看來,卻是百里玄夜暴露後,她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維持了。
鉗在下頜上的手一緊,隨即重重甩開,魔尊唇邊噙笑:“待擒得百里玄夜,往後歲月悠長,本座有的是空閒。無論千刀萬剮,還是日日侍寢,你都得受著。”
聽到“日日”,柳無枝:“可是……”
百里折闕卻已不再看她。指尖隨意一屈,冥蝶無聲落於指腹。暮夜微光映亮半側輪廓,如同冰雕的冷玉。
“傳令,”他對著冥蝶低語,“即日起,燼墟護法禁足本位。擅離一步……”
餘光冷冷掠過揉著下巴的柳無枝:“可就地格殺。”
話音落,冥蝶化作幽紫流光,遁入暮色。
作為青嵐宗的“三好弟子”,小仙草從未被罰過禁足。
或許魔尊是怕繼續被她考字,惱羞成怒了吧。
柳無枝拾起那張寫著“魔尊不刷牙”的紙條,回想那句“四腳蛇”的斷言。
一聲極力壓抑的輕笑,從唇縫裡漏了出來。她迅速憋氣,肩膀卻抖得更厲害了。
小靈芝不在乎失去的自由,只為找到了能“打敗”魔尊的地方自得無比。
她只是不懂詞,魔尊可是不認字呢。
開心!
作者有話說:小情侶一個不認字一個不懂詞,加起來都考不過小升初(憂愁)
小學雞談戀愛全靠群眾腦補(憂愁x2)
補丁:枝枝視角自帶濾鏡,魔尊只是眼神不好,不是真的不認字哈[好運蓮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