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痴心錯付 他竟在回味這種無聊的觸感?……
繞過顫抖的摩蘿, 柳無枝帶著魔尊從室內步入庭院,徑直走到一棵虯曲古樹下,指著被精心打理過的土坑, 大方道:“躺在這裡面, 很舒服的。”
百里折闕掃過覆蓋著乾草絨羽的淺坑, 異色瞳眸寒意未消, 掠過一絲荒謬。
把他埋進坑裡?這女人是嫌命太長,還是在嘲諷他?
或許是近日叛亂消耗了過多的戾氣,或許是被詛咒日夜折磨的軀體真的疲憊到了極點,又或許,只是想看看這個臥底還能玩出甚麼新花樣……等百里折闕反應過來, 人已經躺進去了。
嫵織的身量已算高挑,這個坑對她來說剛好能夠平躺,但對魔尊來說, 就顯得有些侷促了,只能勉強半坐。一雙包裹在玄黑錦靴裡的長腿無處安放,尷尬伸在坑外。
柳無枝見狀, 連忙殷勤抱來一個鬆軟的墊子,墊在魔尊背後, 試圖讓他更舒服些。
魔界光照不足, 院內除了靈植魔草,其他大多數凡間品類都是低矮的喜陰植物, 只有一樹繁花開得盛大。
“這個位置是我選了好久的, 最適合看月亮。”她指著天空,認真解釋,“燼墟護法的院子裡原來有一株仙樹,是從前夙夜叔叔為了懷念伴侶留下的。可惜在魔界水土不服, 快枯死了。我試著用凝血草汁澆灌,改良了一下它的根系。”
黯淡月光下,那棵用仙門靈陣與魔界草汁強行改造的枯樹枝頭,竟綻開串串花朵。重瓣瑩白如玉,邊緣泛出暗紫,散發出純淨又妖異的氣息。
“你看,現在它開花了。”柳無枝有些驕傲,“仙魔雙生,在植物界可是舉世罕見呢。”
等了等,魔尊卻沒有誇她,目光徐徐掃過庭院角落新栽種的靈植。
柳無枝並不氣餒,立刻挪開遮擋物,語氣帶上幾分彙報工作的意味:“那些靈植是綠綃姐姐拜託我照看的,在魔界生長得確實艱難。照這個速度,等到它們成熟可用,恐怕要很久。”
她無意間想到甚麼,輕輕“啊”了一聲:“除非能找到天池水澆灌,只需幾滴,就能讓枯木逢春,一夜花開呢。”
“但天池位於仙盟帝臺,我們是絕對不能去的。”
魔尊聞言,鼻間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不知是因這句自以為是的“我們”,還是另有緣故。
黎明的黑月漸次褪去沉鬱,化作一輪白玉璧。庭寂風微,亮色花瓣打著旋兒飄落,輕盈落在青年檀紫銀染的髮絲上,仿若鴻毛入水,滄海飛塵。
釋放了一夜殺欲,魔尊也不知是累了還是困了,竟緩緩閉上了眼睛。長睫投下一小片陰影,緊繃的肩頸線條也在花香和絨羽的包裹中,有了些許鬆動。
柳無枝看得眼饞極了。現在魔尊佔了她最好的坑,空餘的位置又不夠大。頓了頓,乾脆在旁邊空地掄起小鋤頭,開始挖新坑。泥土紛飛,不可避免地濺到了魔尊垂落坑外的衣袍上。
百里折闕眼皮都沒抬,屈指一彈——
“砰!”
一小塊碎水晶精準砸在柳無枝腳邊空地,炸出一個比她原本那個大了整整兩倍有餘的大坑。
柳無枝毫不嫌棄坑壁的焦黑粗糙,立刻歡快地躺了進去。巨大的坑讓她可以肆意舒展四肢,仰面朝天,透過花枝縫隙,望向魔界獨有的孤月。
在裡頭滾了三圈,柳無枝爬出來問:“這個坑更大,你要不要換過來?”
魔尊不動。
清冷月光如薄紗般籠罩著他的身影,勾勒出凌厲深邃的側顏輪廓。卸去了暴戾和殺意,竟讓柳無枝莫名覺得熟悉。
這般作態,居然有點像彼岸花海的大魔龍。
既然主人在這裡,那大魔龍應該不會被欺負了,也許還可以偷吃幾枚她故意留下的肉乾和靈果?
比起小土坑的乾草羽毛,這個被魔氣粗暴炸開的大土坑顯得過於粗獷,但柳無枝並不在意。泥土的氣息令人安心,思緒也不由自主慢慢飄遠。
青嵐宗後院裡也有一株枯柳,大師兄試過很多辦法,最終還是沒能救活。但也正因為那枯柳的死,才成就她這株小靈芝的生。
枯榮輪迴,本是天道。聽淵瀾哥哥說,死去的九千植株修復了空荒土壤,廢棄土地重新復甦,現在魔界邊緣也可以種花種草了。
無論種子散落何處,都會長出一棵樹,向著天空,掙扎著生長。[1]
如果最終沒有被抓去煉丹,有朝一日,她也會像那株老柳一樣歸於土壤,成為滋養下一株靈植的養料吧?
這個結局對她而言,似乎並不壞。
心防鬆懈時,魔的囈語幽幽送入耳畔:“在想甚麼?”
柳無枝思緒放空,不假思索吐露心聲:“想死。”
魔尊:“……?”
同生共死?在這簡陋的土坑裡,生同衾死同xue?她竟在此時此刻生出如此“忠貞不渝”的念頭?
他暗嗤荒謬,偏有一寸漣漪在寂滅心湖微微盪開。
若真有死亡之日,有這樣一個陪葬品,似乎……也可以?
總好過葬天淵底那長達三百年的死寂。
兩人就這樣各自躺在土坑裡,與仙魔糾纏的奇花一起,沐浴著清冷月輝,時間彷彿失去了流速。
屋內,摩蘿透過窗縫偷窺,看到魔尊和嫵織一人一坑無言躺著,不知腦補了甚麼,哆哆嗦嗦從後門逃了出去。
又過了片刻,輕微的啃噬聲打破寧靜。
牆角那片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凝血草幼苗叢中,擠著幾隻圓滾滾的噬影獸幼崽,正啃得歡快。
聽到聲響,柳無枝立刻跳出坑驅趕:“這個要入藥的,不能吃!”
“你們不幫我犁地翻土就算了,還偷吃我種的草!”她氣鼓鼓指著那隻帶頭的糰子,“罰你餓一天。”
隨即轉向旁邊幾隻幫兇:“還有你們幾個,晚上不許進屋裡睡覺,都在院子裡守夜。”
“煤球團”也不知聽懂沒有,原地打了個滾,露出毛乎乎的黑肚皮。然後一骨碌爬起來,領著共犯們屁顛屁顛跑開了。
百里折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個女人似乎有種不合邏輯的能力,能讓兇戾魔獸收起利爪,讓劊子手流露溫情,讓劫晦那個笑面狐貍、妄曇那個冷血毒師都對她另眼相看……甚至,此刻連他自己,竟也躺在這粗陋的土坑裡,感受著魔界從未有過的寧靜。
媚術嗎?似乎不僅如此。
自有記憶起,百里折闕的生命就被血腥和殺戮填滿,弱肉強食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練武、殺戮、受傷、再練武、再殺戮……週而復始,孑然一身,強大的力量是他唯一的倚仗。
僅存的寧靜,只有蝕骨碎魂的劇痛——與其說是寧靜,不如說是被迫的停滯。
所以,他寧可沉浸在永不停歇的殺戮漩渦裡,也不想直面那死一樣的沉寂。除非痛到無以復加,才化為魔龍本體暫歇,否則絕不會停。
可此刻,在這原本充滿怨念的燼墟護法宅院裡,他竟感受到了真正的寧靜。
右眼還在隱隱作痛,但不知是因為環境過於平和,還是因為那株雜交花樹散發的氣息,又或是不遠處少女呵斥幼崽的聲音分散了注意力,這疼痛居然顯得不那麼尖銳難熬了,甚至不如草叢裡的蟲鳴引人煩躁。
月下,百里折闕有一瞬恍惚:他真的,還在魔界嗎?
魔尊最擅長引出人心深處的陰暗面,在極致絕望中給予致命一擊。可在那個女人身上,這個方法幾乎完全失效。
像是一塊剔透的水晶,折射各種光芒,卻唯獨映不出魔最熟悉的黑暗。
嫵織在魔界的背景他已查過,這番異常是因為失憶嗎?似乎不像。她好像自成一套淺薄又愚蠢的邏輯,讓她為惡,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是真的喜歡你!不會傷害你的!”記憶裡,少女對著他龐大猙獰的魔龍本體這樣說。
魔尊下意識地撚了撚指尖,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少女面板微涼的軟觸——方才拉扯衣袖時,她指尖的溫度。
……等等,他竟在回味這種無聊的觸感?
柳無枝教訓完幼崽,再抬眼時,坑裡曬月亮的魔尊已經沒影兒了,幾片淡紫花瓣飄落在軟墊凹陷處。
*
逃離小院後,摩蘿繪聲繪色把所見所聞講給了後宮佳麗們。
“嚇死我了!”摩蘿驚魂未定,“嫵織美人不過說了一句氣話,尊主便掐著美人的脖子,把她狠狠按在牆上,眼看就要下殺手了。要不是被噬影獸打斷,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慘白。
“可即便是這樣,”摩蘿語氣一轉,“嫵織美人她居然還邀請尊主一同賞月!他們出去後院裡,我只聽到‘轟隆’一聲巨響,震得地都晃,再扒著門縫一瞧……天爺!嫵織美人已經被尊主打落在一個大土坑裡了!”
“坑裡?”有人驚疑不定。
“對!躺在坑底,一動不動!我親耳聽見她對著月亮喃喃自語,說甚麼‘想死’……這是被傷得多深,才會說出這樣的話?”摩蘿眼淚不停,“嫵織美人定是心灰意冷,覺得情深不壽,不如歸去……痴心錯付,實在可憐!”
這番描述嚇得後宮眾人臉色蒼白,尤其聯想到最近幾天,嫵織美人確實時常獨自躺在院子裡那個大土坑裡,望著黯淡天空長吁短嘆,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柳無枝的確是日日躺在坑裡嘆氣,但根源並非魔尊的“絕情”,而是遭遇了更“沉重”的打擊——結界裡那隻漂亮得讓她心癢癢的紫色大魔龍,不見了!
魔尊悄然消失後,柳無枝幾次潛入囚禁魔龍的結界,那裡只剩下空蕩蕩的花海。問遍魔宮內外,得到的回應都是茫然搖頭,無人知曉那美麗巨獸的下落。
最後一面竟是永別,它是被魔尊嫌棄太弱,丟棄在荒野了?還是傷得太重,已經……
柳無枝抱膝坐在坑底,下巴擱在膝蓋上,手指摳著坑壁焦土,愧疚至極。
“那可是一隻超級超級漂亮的紫色大魔龍啊!”她越想越難過,“就算、就算真的死了,被隨便丟掉多可惜!那些羽毛、鱗片和水晶石,都該好好儲存起來的。”
思及此,柳無枝再次長嘆。
“嫵織美人,”摩蘿走近勸道,“您別再獨自傷懷了,日子總要過下去。”
其他美人也圍上來附和:“是啊,若是不喜歡這坑,咱們把它填了?”
“或者改成個水池子?看著清亮些,心情或許也能開闊點?”
“對!養些漂亮的水生魔植也好!”
水池?聽起來不錯。魔尊好像確實不太熱衷於躺在坑裡曬月亮,不然也不會只來一次。這坑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改造一番。
“好。”她點點頭,暫時從失去大魔龍的悲傷中抽離,“灌水池!”
眾志成城,效率頗高,彷彿要用勞動沖淡嫵織的愁緒。巨大的土坑被仔細平整了坑壁,鋪上光滑的魔石,水流汩汩注入,漸漸填滿整個坑洞,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幽暗水池。
忙到入夜,月色轉赤,紅月如同凝固的血珠,漾開一池粘稠殷色。
美人們已經告退回去休息。柳無枝獨自留在池邊,先對著水面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雙馬尾,重新紮緊丸子頭。倩影隨著水波幽幽晃動,竟有幾分惑人的美麗。
柳無枝玩心忽起,伸手戳向水中那輪搖曳的紅月,看它破碎成片片粼光。
就在此刻,右手手腕內側的護身劍紋倏地灼燙。
柳無枝一怔,警惕環顧四周:風聲細微,蟲鳴低啞,除了牆角幾隻噬影獸幼崽擠在一起的細微呼嚕聲,沒有任何危險氣息或殺意靠近。
沒有生命危險,大師兄的劍印為何發燙?她疑惑低頭,看向水面。
水波盪漾中,那輪被她攪碎的血月光影並未重組,反而飛速旋轉、扭曲、凝實,如同被無形的筆鋒牽引,緩慢勾勒出兩個帶著浩然劍意的符篆文字——
別怕。
這字跡!還有碧落劍訣的氣息!
柳無枝心頭一緊:難道是……大師兄?!
他感應到了劍紋的波動,竟隔著兩界壁障,以水為媒,強行傳遞了一絲意念。
柳無枝立刻跪趴在池邊,將整個手腕連同小臂都深深浸入水中,另一隻手死死撐住岸邊溼滑的石頭,壓著嗓子急切呼喚:“大師兄!是你嗎?你能聽見嗎?我是柳無枝啊!我在這裡!我在魔界!”
然而,除了那兩字消散後重新凝聚的紅月倒影,水面再無聲息。希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蕩起一圈漣漪便迅速寂滅沉底。
就在柳無枝滿心失望,準備抽回手臂時,手腕劍紋再次一熱。紅月倒影邊緣浮現出兩個更小更淡,彷彿隨時會崩散的字跡——
護己。
大師兄這是在提醒她,保護自己?
柳無枝心口莫名一陣酸脹,暖意彷彿也從手腕傳導到了眼眶。
一個人在魔界耽擱這麼久,時刻偽裝,提心吊膽,此刻驟然接收到來自最親近之人的牽掛與囑咐,心底壓抑的思念如同決堤洪水,剎那洶湧盡出。
不解、迷茫、對大魔龍的愧疚、對青嵐宗的思念、對“一年之期”的憂慮……這具身體也彷彿有共鳴一般,柳無枝再也忍不住,隨著視線模糊,淚水奪眶而出,無聲砸落血紅池水。
又暖又澀的感覺,原來心裡一難受,眼睛就會下雨嗎?低頭躬背,身子不自覺往下溜,眼看就要滑落水中。
腰身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臂猛地攬住。
“夜半投湖,也是你誘惑本座的新手段?”
聲音緊貼耳畔響起,低沉又刻薄。可那隻箍在她腰間的手臂卻異常穩固,帶著霸道的掌控感,讓懸空的身體無法再往下墜落一寸。
水紋散去,風止波平,彷彿方才所見都只是一場夢。只有身後散發著冷冽氣息的男人,是此間唯一的真實。
風過院落,花落無聲,碎蕊與血月光影一同沉浮。
“輕生未遂”的少女仍不死心盯著水面,直到腰間的手臂勒得她有些生疼,才彷彿回魂般回神,慢慢轉過頭。
百里折闕本欲嘲諷,猝然對上一張淚水漣漣的臉。
月光下,臂彎中的少女一襲素淨衣裙,淚水縱橫交錯,如斷線珍珠般,大顆大顆滾落。這個距離,能夠清晰捕捉每一滴淚水從湧出到滑落的過程。
瞳眸盈滿水光,溼漉長睫不住顫抖,眼尾和鼻尖都哭得通紅,像被雨水打溼的桃花瓣。
破碎與脆弱,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萬魔至尊眼前。
冷刺話語凍在舌尖,天地轟然傾塌。
風起青萍末,萬丈紅塵決。
山傾海覆,在劫難逃。
作者有話說:[1]《布魯克林有棵樹》貝蒂·史密斯
to魔尊:心動只在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