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魔尊哭了 你不信,可以和我拉鉤。……
感激之情撲面而來,勢若山崩。
衝勁極大,卻沒有把百里折闕撞動分毫:“愛妃這是在投懷送抱?”
柳無枝熱情洋溢點頭。
這般直白反讓魔尊無語了一瞬,單手將她提溜到身前:“那仙門弟子為何護你?”
柳無枝吸著鼻子:“大……柳紹師兄說我是第二層的祭品。”
眼眶紅紅的模樣楚楚可憐,落在魔尊眼底卻沒有盪漾起半分憐憫:“如何祭?”
雨後幽林的幻景逐漸轉為上古石室,頭頂蟠龍石像緩緩轉動,兩界封印被遮蓋不見。
青年眼底薄光被涼冷殺意吞盡,柳無枝呆了呆。
欸,救命恩人應該是這樣的嗎?
英雄救美的話本的後續她不清楚,只不自主後退半步:“你別激動,要是祭錯了怎麼辦?”
魔尊漠然。
二人一進一退,柳無枝沒注意身後,後腰撞上一塊鐵板——側目才發現,這是一口碩大的玉石棺材。再回頭時,眼前驟然覆下陰影。
竹節般的指骨握上細頸,力道不大,更近乎於對待獵物的謔弄,可那股殺意卻比方才更鮮明瞭。
祭了嫵織,不就順了反派的意?
“尊主,你救了我再殺我的話,還不如讓我被蝸牛骷髏頭咬死呢。”提醒近乎於撒嬌。
身後玉棺突然“嘎嘣”一聲,不等柳無枝反應,整個人就被百里折闕仰面按在了棺材板上。一個仰身,一個折腰,夾雜銀絲的深紫長髮從青年肩頭滑落在少女面頰兩側。握著脖子的手冰涼無溫,赤紅瞳孔裡卻幾乎要騰起火焰。
有過安撫小狼崽和雙頭魔蜥的經驗,柳無枝知道,滿身攻擊性的人,身上或許帶著比她更痛的痛。
痛的感覺,很不好。
她不自主伸手想觸碰那隻血紅右眼,腕骨立刻被魔尊另一隻手扣住。男人涼薄發笑,呼吸都撲在面門:“本座的逆鱗,你們真是誰都敢碰。”
柳無枝想起,暮瀛幽似乎也對他的右眼格外關注,不止一次攻擊過那裡。
這個弱點,是魔尊的秘密。
暴露出來的秘密,會讓他沒有安全感,不再信任任何人。
“我不會說出去的。”柳無枝又抬起另一隻還自由的手,隔空翹起小指,“你不信,可以和我拉鉤。”
不含惡意,亦無討好。
百里折闕低眸臨睨,眼底染上光潑不入的暗沉。柳無枝胳膊都舉得痠痛了,也不見他回鉤。
魔尊的信任,可真是稀世難求的珍寶啊。
寂靜片刻,百里折闕蹙眉開口:“龍族真血不足?”
“甚麼血……”不等柳無枝說完,按在脖頸的力道一鬆,風刃驟起,劃破的卻是魔尊的面板。
血珠滴在頸側,順著骨骼輪廓滾落入灰褐髮絲。自傷行為突兀又殘忍,柳無枝關切問:“你不疼……唔……”
唇瓣被堵,噴湧的血泉瞬間灌入口腔。
此刻,柳無枝躺在前任魔尊的棺材板上,穿著現任魔尊的外披被他喂血,整個人都是懵的。
到底在幹嘛啊!
才一撲騰,兩隻手就被百里折闕一起抓到了頭頂。
冰冷的玉石貼著後背,魔血漏入唇縫的瞬間,灼熱感從舌尖一直燒到喉嚨,滲入四肢百骸。身體內外都被魔尊的氣息包圍,像肆意橫生的野草,霸道侵佔她的感官。
“嚥下去。”聲線涼淡,不容忤逆。
柳無枝不知,後腰那處圖騰正是第二層陣眼所在,本應直接將她獻祭,卻不知為何缺了一味引子,魔尊只得現場灌血。
換成原來的嫵織,哪怕沒有與魔尊雙修,這些血也足夠喚醒遺蹟傳承。可對千年難遇的人形靈芝而言,魔尊那點物種排斥的血根本不夠薰染她的神魂。魔血入體,反倒激盪起雙魂之間的衝突,祭品與封印的感應越來越淡,隨著機關轉動的“咔噠”聲,墓xue徹底封死。
“……”
魔尊低哂。
開不了遺蹟,這個女人便也沒用了。
厭了倦了,不如殺了吧。
百里折闕抬起滴血不止的那隻手,指甲尖悄然伸長,正要刺穿眼前人的肌膚,身下的小姑娘突然開口:“其實我不用澆,呃,喝水的。”
飲了魔尊的血,音波造成的內傷立刻好了大半,加上自身魂力運轉,身子已經不痛了。
柳無枝根本沒意識到在這個空間裡,魔尊已經是第三次要殺她了,甚至還好心提醒:“你也有傷,先保重自己,不要只在乎我。”
此刻,她鼻尖以下鎖骨以上都是一片豔豔的紅,可怖中帶著滑稽。
殺氣被打斷,察覺禁錮鬆懈,柳無枝毫不猶豫撕下布片給魔尊包紮,用一側發繩固定住傷口——指節握著絲帶交錯翻飛,儼然又是一個熟悉的蝴蝶結。
“忍忍痛,來不及配藥了,先止血吧。”她坐在棺材板上,貼心替他吹了吹。
魔尊身長八尺有餘,不怒自威,衣袍沾血尚且懶得理會,更不屑於佩戴任何贅餘的裝飾物。他低頭打量腕口蝴蝶結,周身氣壓更低,右側眼角卻陡然劃出一線鮮紅。
痛極難禁,方墮血淚。
“?!”
在地牢審訊犯人時,小靈芝就已經知道,流淚意味著傷心。
魔尊都疼哭了,可見有多痛啊。
百里折闕慣於以殺止殺、以痛止痛,正欲去折自己的手指,傷處便被另一隻細白的手覆過。掀眼只見小姑娘正滿含同情望著他,眼神彷彿在看一個流落街頭的受傷小動物。
魔尊:?
“我很想家。”小仙草試著與大魔頭共情,“你也很想你爹爹吧。”
這算甚麼?她竟會覺得他脆弱到需要人安慰了?
魔尊停止了自殘,氣得發笑:“想?可不是每日都在想。”
又哭又笑陰晴不定,柳無枝聽不出其中的反諷意味:“別傷心,死人用處很大的。”
血淚還在往下流。一滴正打在交疊的手背上,濃稠渾濁,涼薄微冷。
柳無枝從未見過這種病症,忍不住想要湊近,再次被病患避開。
魔尊哭個不停,一定很想死去的爹爹。
她鬆了手,調動所有屬於人形靈芝的認知,笨拙安慰:“死人真的很有用啊,屍體不僅能吸引食腐昆蟲在孔竅產卵,還能幫助病菌繁殖。把他放在野外,甲蟲、蟎蟲、寄生蜂都會加入,烏鴉和野狗也很喜歡撕扯殘骸。”
“最終,他會融入土壤變成肥料,被我……呃,植物們吸收掉,成為自然造化的一部分。”
柳無枝自認為開導得十分全面。知道死人的用處這麼多,失去爹爹的魔尊心裡應該會好受點吧?
物質迴圈的科普剛說完,身側傳來朗笑:“好一個廢物利用。”
不是威懾性的假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開懷大笑。笑意像解凍的春溪,震得眼鏡旁側的銀鏈都在輕顫,平日凌厲的唇線都彎作冰雪消融的弧度。
身處幽窟,若逢春朝。
這是柳無枝第一次見魔尊笑得得如此開懷恣意,一時有些挪不開眼。
以前,她也曾這樣安慰過同門。有關屍體再利用的言論在仙門備受指責,想不到魔尊卻接受得很快。
可惜仙魔兩立,如果她是魔界的靈芝,說不定真的能和百里折闕成為好朋友。
柳無枝按捺下惋惜,敲了敲身下的棺材板:“這裡面真的是前任魔尊嗎?”
魔尊止住血淚,破天荒回應了她:“不過是個疑冢。”
百里溟生性多疑,早在活著時就佈下無數疑冢和生祠。這個滅了,很快還會有新的,連他的親子百里玄夜都找了不下數十遍。
啟封傳承暫時作罷。來路封死,遺蹟閉合,便只能找尋其他出口。
墓道狹長,石壁刻有魔界王族的漫長曆史,而百里溟更是歷代魔尊中最強大的一位。柳無枝看得半懂不懂,百里折闕眼底卻浮起輕蔑。
再往前,視野又豁然開闊。待適應強光後,柳無枝睜眼竟發現自己不知何時來到了兩界封印的邊緣地帶。仙魔氣流幻化出不同色澤,仿若懸浮的彩虹。
像是心想事成一般,半透明的結界上隱隱綽綽似開啟了一個豁口。
歸心似箭的小靈芝蠢蠢欲動,恨不得立刻變成小飛蟲鑽過去,腰間忽而橫過一隻寬袖覆著的胳膊。
“執念化成的幻象而已。”百里折闕垂眸諷刺,“這般忍不住,看到你的意中人了?”
柳無枝向後歪頭,正好抵上他的肩側:“執念的意中人?”
俯瞰角度,小姑娘一雙眼睛裡流盼閃光,頭頂的半邊蝴蝶結恰與魔尊手腕上的另一隻懟在一起,畫面詭異和諧了一瞬。
不等魔尊沉臉,柳無枝搶先道:“可我只想要小鈴鐺啊。”
已經到了封印面前,如果渡魂鈴完好的話,她就能順利鑽過去了。
不知是不是受了那兩相呼應的蝴蝶結影響,魔尊又多說了一句:“靈物雙生,仙界那隻既然有損,魔界當另有一個。”
“在哪裡?”
“多半一樣毀了。”
“壞了也沒關係,你先把夙夜叔叔那隻還給我。”
魔尊不再搭理。
小動物炸毛般幼稚的討厭又湧了出來。
百里折闕一手挾著柳無枝,一手輕描淡寫排開光景變換的幻象,心下嗤嘲。
如他所料,百里玄夜好不容易才這個棋子將打入魔宮,開啟遺蹟失敗也絕不會善罷甘休。渡魂鈴乃男女結契之物,想要藉助此物另闢蹊徑取得傳承,真是賊心不死。
賊心不死的人還在試圖引誘他:“我拿這個和你換好不好?”
柳無枝從袖子裡摸出在人販子手上取得的竹簡:“你看看,這個寫的是甚麼呀?我感覺很重要。”
暗市牽扯頗多,百里折闕正欲接過,竹簡另一端卻反而被抓緊了。
柔軟指尖觸碰到那隻拆骨掏心的手,卻沒有絲毫退縮。
柳無枝不肯撒手,提醒:“小鈴鐺。”
她想要等價交換,但魔尊只會隨心所欲。百里折闕稍一屈指,就把竹簡搶了過來。
“你……”
“轟咚!!!”
地道坍塌的顫抖聲蓋過了柳無枝的控訴,小姑娘一嚇,反而縮近了魔尊身邊。見魔尊沒攆她,又悄悄拽住一片衣角。
碎石墜地的震鳴四下傳來,百里折微一振臂,袖底絃音迸射而出,釘入正在閉合的甬道兩側,形成一道穩固的光橋。
行至半途,卻不得寸進。
“王不見王。”百里折闕蹙眉,把柳無枝往前一甩,“你去。”
柳無枝拽著那片衣角不撒手,口頭卻還在同他計較:“我要小鈴鐺。”
執拗得彷彿一塊粘牙糖,百里折闕眼底幽深了一瞬:“既想要渡魂鈴,不如回頭本座將魔界那隻尋來如何?”
“可你剛剛不是說找不到了嗎?”
“滅了七境八荒,自能尋得。”
毀天滅地說得好像呼吸一樣簡單。
比起魔界的大未來,柳無枝更在乎自己的小目標,點點頭,強調:“那我們說好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說罷依言上前。
穿跑而過的剎那,牆上壁畫竟似活了起來。阻礙前行的障壁化作無數陌生景象湧入腦海,泛黃畫面逐漸鮮活,前任魔尊百里溟的記憶碎片噴薄而出。
柳無枝吃痛,悶哼閉眼。
異常波動截斷後,遺蹟的坍塌勢態也停止下來。寂靜中,只剩下魔尊提步走近的悠長回聲。
百里折闕掰著手指舒展筋骨。
君子守諾,但他從來不是君子。
往事比故人更加不堪回首,知曉他右眼的弱點,又看過百里溟記憶的人,還是死掉更安分。
怪只怪,她居然會信任一個魔。
蝴蝶結繃帶早被扔去一邊,陰影覆下,修勻的手也籠住了柳無枝的脖頸。
死亡迫近,危機中的少女卻一動不動,清泠泠的眼直直盯著眼前青年,好似還沒從幻夢中清醒過來。
手刃百里溟時,百里折闕根本不曾閉眼。他要看著那雙滿含仇恨的眼睛,確認對方死透,再割下他的頭顱。
可是這會兒,他竟有些不想盯著她。
這對瞳眸太清透,太澄淨,水亮中帶著含而不顯的蠱惑意味。想起方才少女指尖的軟觸,魔尊莫名一頓。
那便不割喉了,直接掐死,也讓她少受點罪。
人影重合,天光轉暗,生死之界漸漸模糊。
……吧嗒。
一滴透明的眼淚劃過少女纖瘦的面頰,凝於下頜尖,巧巧墜碎在魔尊手腕割傷之處。
似輕羽,亦似千鈞。
悲傷淡洇開血水,引得傷口絲絲髮痛。
眼淚是世間最無用之物。
偏她就這般,軟弱無比地,凝睇著他。
對視間,一種難言的壓抑與躁鬱席捲肺腑,怒火剎那燃遍心頭。百里折闕五指收緊,狠狠鉗住少女的頸項。
濃重陰翳湧動在銀紅眼底,仿若星雲碎月灼燒沸騰:
“你、哭、什、麼。”
作者有話說:
夫妻雙雙把淚流(誤)
魔尊:每心動一次就想鯊老婆一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