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絕無活口 似乎,免疫了。
接入記憶的一瞬,影像洪流衝入識海,柳無枝清楚看到了前任魔尊百里溟做過的一切——
那約莫是五百年前,百里溟不知從哪處廢墟帶了一個右眼失明的孩子回到領地,認作義子,賜其族姓。
少年趴在血泊裡艱難叩首,百里溟在外扮演慈父,實則沒有任何寬容。
最初,少年被關在佈滿尖刺的鐵籠裡,每日以身試毒。一旦昏迷,就會被冰水潑醒,繼續承受腸穿肚爛的痛苦。
“天魔之體需要千毒淬鍊。”百里溟站在籠外,“吐出來就再灌三碗。”
而當少年終於能面不改色地喝下毒藥時,等待他的是殺人考驗——第一課,是整個魔宮唯一會親近少年的侍女。
“要麼她死,要麼你們一起死。”百里溟將匕首塞進少年顫抖的手裡。
當他麻木地完成百里溟要求的一切後,聽見了養父難得的誇獎:“手法乾淨,賞你一頓熱飯。”
類似的事情又重複了數十年。斷骨重塑、毒液浸身、搏殺魔獸..……每當瀕臨崩潰,百里溟都會給予短暫喘息,讓他在絕望中嚐到一絲甜頭。就像馴養野獸,鞭子與鮮肉交替使用。
少年始終待其如尊如父,直到那個雪夜。
魔族百歲方成年,百里溟成為魔界新尊後,聲稱要為這個義子舉行加冕儀式。以活人為祭的典禮將成,百里溟卻感到體內魔氣運轉陡然滯澀。
他噴出一口鮮血,難以置信瞪大眼睛:“孽畜!為父護你至今,你竟敢——”
“護我?”少年的冷笑比夜雪寒涼,“您不過是把我當成活體丹爐罷了。”
所謂上古飼魔之法,需以極端痛苦激發,不斷將魔力轉渡給飼主,待魔體成熟,便可吸食其全部修為。從這個秘密暴露起,少年就一直在積蓄力量。
百里溟的身體被震飛,重重撞在牆上。生命力飛速流失,他精心培養的“容器”,正在反向吞噬自己。
“折闕,等等!”百里溟掙扎道,“我們可以一起統治魔域!我可以封你為少尊,把一切都給你!”
“義父,”少年聲音輕淡溫柔,腰身半折,“您教過我,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多年的非人折磨,弒主的反噬對他早已不算痛苦。少年伸手按在百里溟頭頂,剎那間,魔氣從七竅中狂暴湧出,盡數吸入另一人體內。百里溟發出悽烈慘叫,身體迅速乾癟下去。
先抽乾修為,再抽乾鮮血,弒親的少年始終沒有任何表情,將百里溟本想對自己施用的禁術倒施給他,一點生機都沒留下。
前代魔宮在爆炸中轟然坍塌,雪落如塵。當煙塵散去,少年踩著前任魔尊的胸膛,生生將還在跳動的心臟硬扯出來,碎為齏粉。
“玄夜,殺……”百里溟看向遠處趕來的另一個人影,喃喃死去。
*
看罷那段記憶,柳無枝胸膛湧動著屬於百里溟的仇恨與不甘,眼角卻止不住酸澀。
那個被百里溟百般折磨的少年,分明就是現今的魔尊,百里折闕。之所以殘忍無道,是因為世界先對他殘忍,不反抗,連活路都不會有。
“上一個魔尊是壞人,你不要想他了。”
她還記得魔尊的眼淚,卻沒意識到,此刻流淚不止的人只有自己。
對於那段血腥過往,百里折闕自己都有些忘卻了,感受到眼前人如風捲雲湧般的心緒,只覺一陣不適。
魔尊第一次感受到同情。
更準確地說,討厭、敬仰、感激、同情……帶來這些情緒的第一個人,都是她。
這般多愁善感的臥底,未免太不稱職。
掐脖子的力道重新加大:“本座無需你的憐憫。”
他是揹負血海深仇的萬魔之尊,除卻臣服和恐懼,其他任何情緒,都不該存在。
敢擾亂他,她該死。
“可是,可是……”柳無枝不躲不閃,抽抽噎噎道,“他怎麼可以讓你吃毒草呢?”
魔尊:?
她的同情物件,好像有點不對勁。
小仙草懷著一腔不平,積極為同類控訴:“那個壞爹爹逼你和魔獸打架的時候,邊上那些植物的根鬚都被踩得稀巴爛了!”
“你流了那麼多血,留給魔田施肥多好,殺掉的殘骸也可以回收的。”
“……”
半晌,百里折闕指節一鬆,蔑然笑出聲。
察覺殺意,便開始裝傻充愣嗎?
分不清愚蠢還是聰明。
死亡危機暫時解除,甬道盡頭依然不見出口。魔尊耐心已盡,直接把柳無枝一提,躡空而上時,身後竟展開一對遮天蔽日的羽翅。
紫如暮霧的羽片間錯落著雪白的翎毛,分外惹得小姑娘心動:“你會飛!”
龍族羽翅並不稀罕,但柳無枝從未見過。哪怕魔尊毫不搭理,也不妨礙她在半空眨巴著眼睛好奇打量。
過了片刻,竟還膽大包天伸手去摸,立刻被魔尊甩了出去。
——完了!
好在身子只是懸浮在半空,像個被無形絲線吊著的紙鳶,隨著魔尊的移動而移動,並沒有摔下去。
柳無枝鬆了口氣,用划水姿勢三百六十度折騰旋轉,終於飄回到魔尊身邊:“那個,尊主。”
魔尊的臉色分外陰沉,柳無枝想到遺蹟外的大師兄,心底的小算盤又撥動起來。她鼓起勇氣,帶著點試探和希冀,謹慎開口:“如果我不和你回魔宮的話,你會介意嗎?”
哪怕大師兄是要帶她回青嵐宗領罰,她也會乖乖跟去的。
百里折闕本不欲理會,聽她反反覆覆問個不停,這才冷淡乜去:“耍小性子適可而止。”
此刻,臥底美人還披著萬魔至尊的外袍,臉上的魔血也沒擦乾淨,偏偏一雙眼睛盈盈楚楚,紫色瞳眸閃爍著連自己都意識不到的高階媚術。
“本座沒心情陪你演恨海情天的劇本。”百里折闕重新把人扯近,“別妄圖用這副傻樣誘惑本座。”
三句話,柳無枝一句也沒聽明白。不等發問,魔尊羽翼一扇,徑直衝向遺蹟頂端。
沒有使用任何法器輔助,沒有尋找陣眼破綻,甚至沒有結印施咒。對百里折闕而言,力量從來不需要花哨的修飾。
既然打不開,那就毀掉。
古墓上下震顫,古老禁制在撞擊的剎那便如薄紙般粉碎,轉瞬黯淡熄滅。上升速度越來越快,漆紫魔焰纏繞周身。
“轟——!!!”
岩層悍然洞開,衝出古墓的剎那,方圓百里的天地靈氣瘋狂湧動,激盪形成紫金交錯的雲旋。
下方遺蹟徹底坍塌。
反派期待了那麼久的機會,魔尊彈指就可以灰飛煙滅,小仙草在內心默默替反派心疼一秒。
百里折闕在高空之上凝了片刻,輕嘖:“逃了幾個小老鼠。”
順著他的目光,柳無枝遠遠看到仙門同道用隨身玉牌架起傳送法陣,為首那人正是柳紹。
此時已經來不及阻止,目送法陣黯淡、人影消失,柳無枝一陣迷茫。
都和魔尊告別完畢了,卻走不成,難道大師兄還是沒有認出她嗎?
回想一下,方玄等眾多弟子被穢境主抽乾靈力,亟需救治。大師兄不等她,要麼是沒認出來,要麼是認出了,但為了顧全大局,還是走了。
也可能,他不要修魔的她了。
無論哪種設想都很令人失望,柳無枝不敢深想,試圖轉移關注點。
出來的方式太過暴力,還在現場的人也關注到了魔尊和她。
遺蹟沒有開啟,祭品也還活著,忠心耿耿守在外面的淵瀾瞳孔地震:不是吧?尊主您別不是真捨不得犧牲她了?!
魔尊顯然不打算解釋,隔空操縱插在暮瀛幽要害處的葬月劍,銀刃驟旋,拆骨搜魂。
神魂撕裂的痛苦讓暮瀛幽發出慘叫,劍刃反倒又深了幾寸。
提取罷她的全部記憶,百里折闕收劍入琴,憑空幻化出一張白骨王座,就地審問罪徒。
屈指輕叩座側,雙腿閒散交疊:“本座原本也很好奇,百里玄夜究竟許了甚麼好處,值得你與他合謀佈局。”
玄穹之下,紫翼蔽天,身後羽翼更襯得壓迫感如山傾覆:“原來竟是為了一個仙門老相好。”
“怎麼,指望殺了本座,就能為那個叫滄嶼的螻蟻報仇雪恨?”
暮瀛幽身負重傷,語氣卻仍堅定:“是!若不是你為了回到魔界撕毀封印,滄嶼又怎麼會被派去修復結界,最終死在那裡?只要我尚存一息,定要你血債血償!”
柳無枝早被魔尊丟去一旁,和雙頭魔蜥繼續交流感情。聽到這話,不由抬眸。
暮瀛幽在意的那人,是她知道的第二個為了修補封印而犧牲的修仙者了。
百里折闕倏笑:“道聽途說,連真正的元兇都認不清,談何復仇?”
“惡徒!你少掩耳盜鈴!”失去愛人後,暮瀛幽早已走火入魔,眼底盡是怨毒,“你百里折闕也不過是個獨眼的殘次品,連自己的來歷都不清楚,憑甚麼同我……啊!”
不等說完,她就被羽翅掀起的氣浪扇飛出去,傷上加傷,狼狽不堪。柳無枝躲在雙頭魔蜥的利爪後面,才不至於一起跟著翻滾。
被上一任魔尊帶回族中之前,百里折闕又在哪裡?
魔尊不喜歡被提起,自然誰也不敢問。
暮瀛幽比方才更加狼狽,卻依舊掙扎抬頭,死死盯住王座上的身影,笑意瘋狂而扭曲:“呵……呵呵……百里折闕,你以為你贏定了?我已用留影珠,記錄下你弒殺義父百里溟的全部精彩畫面。”
“殺了我,這段影像立刻就會傳遍七境八荒!你猜,那些至今還感念百里溟‘仁慈’的舊部會如何?”
百里溟生前善於偽裝,在魔界甚至部分仙域都頗有人望。若是這則影像暴露,引發的恐怕不止是三境叛亂。
被她威脅,百里折闕仍然薄唇噙笑,凜冽如刃:“本座不在乎來處,亦不在乎要挾。”
殘軀被他拽上高空:“爾等隨時來,隨時戰。”
話畢卸力,暮瀛幽直直摔落,魔軀在遺蹟廢墟里砸了個粉碎。
殺人動作快到來不及制止,留影珠內的影像隨著主人消散的生機四散八方。淵瀾跪在底下,幾乎要原地暈厥。
魔尊大人,您殺伐果斷是爽了,可後續的爛攤子怎麼辦啊!僅靠武力鎮壓的政權穩定性實在堪憂,劫晦護法彷彿已經看到無數打著“為舊主復仇”旗號的叛軍蜂擁而至的場景。
尊主戰無不勝,可他們這些馬前卒還想活命吶!
一路上,柳無枝目睹了穢境的治理亂局,暮瀛幽不僅隨意買賣仙草,殘害的修士更不計其數,雖死不冤。可就在殘魂即將被罡風吹散的那刻,半空陡然現出一道凝魂印,穩穩護住了她的三魂七魄。
劍意護魂,這分明是正道的術法。
想不到身殞之前,愛人竟還給她留了一道保命符。
“滄嶼!!!”暮瀛幽已是魂魄之身,卻還是奮力撲上去,只抓到一縷消散的煙氣。所有的瘋狂,在這一刻被悲慟和悔恨淹沒。
魔尊對這出有情人天涯兩隔的結局沒有任何興致,撫琴起弦,再動殺機。
一旦魂飛魄散,就是永無輪迴。
看到那份遲來的心意,暮瀛幽已經無意再戰或求生,而是直接狠狠撞向兩界封印。
不知是不是故意,她撞來的方向竟直衝柳無枝。魔尊的致命絃聲再度襲來,快到任何人都不及相護。音波如閃電般貫穿少女胸膛,一式雙殺,幾乎是擊中暮瀛幽魂魄的同時,讓她撲上了兩界封印。
魔氣靠近,結界表面的混沌靈流也波動起來,琴聲和殘魂一併被無聲吞噬,彷彿落入黑洞。
這道修復後的兩界封印,顯然比百年之前更強了。
疾風穿過空荒邊緣,連魔獸都寂靜下來。淵瀾以扇掩面,不忍看被無辜波及的柳無枝。
焚天琴下,絕無活口。尊主明明都捨不得將她獻祭,一路上又是夜半同宿,又是千金買笑,怎麼殺紅了眼時就不管不顧美人的性命了?
等這趟回去,不會又要重選燼墟護法了吧?
“喂,你彈琴怎麼都不看著點啊?”清音打破沉默,“嚇我一跳。”
淵瀾倏地抬頭,看到眼前軟乎嬌嗔的少女,地震無數次的瞳孔差點直接從眼眶裡掉出來。
不是,她她她怎麼還活著啊?!
尊主在上,合著您的穿心殺招只是故意嚇唬人家,擱這兒“打是親罵是愛”嗎?
百里折闕的臉色也是極差。
暮瀛幽想殉魂於兩界封印,他自然不會讓她如意。千鈞一髮的時刻,魔尊並未管顧那個臥底,更不曾收斂魔功。
那她怎會毫髮無損?
柳無枝也對方才一刃穿胸的生死體驗心有餘悸,稍加模擬便明白過來。
考慮到草木生長期間可能發生的蟲害,農人們往往會在水中摻入藥劑提前預防。
在遺蹟裡頭,她實在被澆,啊不,喝了太多魔尊的血。
似乎,免疫了。
作者有話說:
枝枝的新手期副本結束,準備回去種地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