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成人之美 人肉不適合磨指甲。
穢境與空荒毗鄰,都位於魔界最北端的葬骨荒原。百年戰爭積累的骸骨風化,形成特殊地貌。
曠野無風,最遠處的天空盡頭,仙魔裂隙如同倒懸的瀑布逆向奔湧,上方仙界清氣凝成白金色霧靄,又被下方噴薄的暗紫魔瘴不斷蠶食,正是兩界封印所在。
打扮簡樸的少女呆呆望著那處,眼底流露出膽怯又嚮往的情緒,被身邊少年一把拽住。
“別亂望。”明明是囑咐的話語,在她耳畔低語時,撥出的氣息卻凍得人發顫。
柳無枝試著甩了甩掐著腕骨的那隻手,對方的指甲反倒更加伸長,陷進她的脈門。
現下,魔尊與她易容偽裝成落魄修士混入穢境,據說只有在鬥獸場奪冠,才能獲得拍賣會的准入券。
跨過一重山坡後,人群漸漸聚集。骨巖嶙峋,如同巨獸獠牙刺破天際。這裡不僅是角鬥場所,更是各方勢力暗中交易情報的黑市樞紐。
“兩位這邊請。”驗過身份,魔侍咧開三瓣嘴,指引他們登上懸空的血色階梯。柳無枝跟著百里折闕拾級而上,繼續亂望。
環形看臺共分九層,最底下盡是鐵籠,裡面擠滿低等魔物,嘶吼聲被結界阻隔成沉悶的嗡鳴。二人所在的第四層既不過分招搖,也能夠觀察到全場。
觀眾席魚龍混雜,時有議論鑽入耳膜:“聽說了嗎?空荒遺蹟似乎有前魔尊百里溟的傳承。”
“真的假的?如果拿到那份傳承,會不會威脅到當今尊主啊?”
“不排除這個可能。但據說想要開啟遺蹟,需要墓主之血,不是尋常人能肖想的。”
百里溟的屍體早就被現任魔尊百里折闕煉化融合了,開啟封印,等於要用魔尊的血。
矛盾在於,魔尊怎麼可能沒事去開啟遺蹟,動搖自己的統治?
眾人連連嘆氣,轉向其他話題。
柳無枝一邊偷聽,一邊看向百里折闕——魔尊本人正坐在位置上假寐,對那些話題毫不在意。
此刻,百里折闕一襲素衣,長髮半束,藏起龍族特徵扮作少年修士,連單邊眼鏡都換了暗色框,看上去分外斯文,和遠在青嵐宗的大師兄不相上下。
似乎感受到少女的視線,百里折闕保持閉目,指尖輕勾,柳無枝的身子立刻原地打了幾個旋,改作背對他。
“……”斯文個鬼,明明超級霸道。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頭頂月色轉赤,鬥獸場周邊的燈籠漸次點亮,幽藍火苗陰冷逼人。
隨著人聲消歇,場中傳來鎖鏈崩裂的巨響。地面滲出粘稠血漿,將中央擂臺浸成一片猩紅沼澤。
閘門開啟,三頭魔狼同時躥出,渾身淌著腐液,利爪在地面刮出紫火星子。
後排觀眾一驚:“是七階魔物蝕骨狼!怎麼一上來就放出這等兇獸?”
“這次拍賣會定有稀罕東西,賭命也值得了。”側後方的人說罷,就要飛身上前。
柳無枝見魔尊養精蓄銳了半晌也不動彈一下,正覺得納悶,臺下已有人捷足先登。看到熟悉的鶴氅,她立刻趴在欄杆邊,激動喚:“淵瀾哥哥!”
五大護法一向以封號相稱,脆生生的“淵瀾哥哥”出口,眾人注意力全都一偏,連靈智未開的魔狼都抬頭望向聲源。
淵瀾格開爪擊,也看到了那個揮手不歇的人影。然而按照計劃,他們本應一明一暗,互不相干。
這個臥底是故意暴露的吧,對吧?
打亂計劃的人卻衝他露出一個燦爛無邪的笑臉,五指握拳:“加油!”
夜燈極冷,笑顏極暖。劫晦護法不合時宜耳根一燙,手上羽扇攻勢加快,試圖迅速結束戰鬥以遠離這尷尬焦點。
黑紅羽扇輕劃,畫出一張縱橫交錯的光網,蝕骨狼竟不得寸進。如此輕易就制住七階魔物,魔侍毫不猶豫放出更多魔獸,魔影憧憧,嘶吼連連。
這種級別的混戰,其他人已不敢輕易下場。
劫晦護法親臨,眾人更加激動揣度起拍賣會上隱藏的秘寶,神色莫測議論不停。低聲絮絮之中,又是一聲清脆響亮的:“淵瀾哥哥好棒!”
淵瀾此人素來沒有良心,從前做人被罵,墮魔之後也免不了鄙夷。偏偏她眼中看到的不是“劫晦護法”,只有“淵瀾哥哥”這個人。
哥哥……哥哥……怎麼辦,別人都叫“奴才”“走狗”,可她一直叫我“哥哥”啊……
不怕你包藏禍心,就怕你毫無惡意。
場中瀰漫的殺伐之氣都被那歡呼雀躍的蓬勃情緒抵消了下去,假寐的魔尊忍無可忍睜眼,隔空把柳無枝扯回身前:“閉嘴。”
“你也想給淵瀾哥哥加油嗎?”柳無枝抬頭,眼底生氣無限,“去吧,別害羞。”說罷,順手推了一把魔尊。
百里折闕:“……?”
邊境地帶的人際關係素來混亂,旁人只當這一男一女少不更事,調侃道:“自古美人愛英雄,你的女人移情別戀也是正常。”
另一人甚至大膽挑釁:“技不如人少吃醋,有本事下去和劫晦大人比比啊。”
場中,淵瀾聽得頭皮發麻:不,他不想!
手中羽扇更加快速揮動,只想打完魔獸火速撤退,生怕尊主當真要下來送他歸天。
冷笑壓在胸膛,只有與魔尊前後相貼的柳無枝能感受到。扼制行動的手看似在撫摸脖頸,藏在發叢裡的尖指甲卻已然嵌進咽喉面板。
他問她:“挑撥離間就是你的目的?”
說話時喉嚨震動可能會被劃傷,柳無枝沒敢吭聲,只能用眼神表達疑惑。
大魔頭這指甲,真的應該修一修了啊!
百里折闕只當她被唬住了,繼續低聲威脅:“本座若要殺他,易如反掌。”
世人趨炎附勢,候選人多如牛毛,五大護法廢了也好,叛變也好,既能隨時輪換,也能隨意丟棄。
就算是為一個不忠者把心腹之臣全部殺光,也無所謂。
殺意隨著放肆之言沸騰起來,收斂的魔氣爆發前一瞬,被禁錮在胸前的少女陡然來了一句:“人肉不適合磨指甲。”
柳無枝努力歪仰著頭,儘量不要讓他劃傷自己:“你可以找些樹皮岩石,或者和蝕骨狼一樣,在這邊的地上刮一刮。”
“不嫌遠的話,還可以試試用兩界封印練練手……”
割喉動作變成了捂嘴,胸腔壓抑的殺意也變成了純粹的怒意。
她不是被嚇住了,而是在思考哪裡可以給他磨指甲。
不摻虛偽,真心實意。
此刻,百里折闕含恨四百年的執念居然出現了一絲裂痕——真的要和這個愚蠢的臥底繼續周旋下去嗎?
要不,直接殺了吧。
百里玄夜總會再送一個臥底過來。
柳無枝不知他殺心又起,望著場內,突然焦急道:“淵瀾哥哥小心!”
被困的雙頭魔蜥咬碎光網,暗綠毒液化作萬千黑針襲來。淵瀾不及抵擋,未避開的黑針沿著經脈遊走,在傷口腐蝕出一個個孔洞。
心腹受傷,魔尊毫無波動:“到底是個文臣。”
若不是賜給他那柄奪魂扇,三頭蝕骨狼都未必對付得了。
差點宣告死亡的臥底還在掙扎:“我要幫淵瀾哥哥療傷。”
“死不了。”
“會疼的。”
在她看來,疼好像是天大的事。
可魔尊早已習慣了那些如影隨形的疼。
他不鬆手,柳無枝自然掙脫不開,只能試圖講理:“別擔心,我不會暴露你的。”
魔尊還是不鬆手。
眼睜睜看見有人受傷,救助本能偏還被強行遏制,小靈芝不太高興。
都怪這個自私霸道的魔尊!
討厭的情緒像稚童發射出來的泥巴彈丸,毫不掩飾懟到眼前,全無殺傷力。百里折闕不怒反笑。
這個距離,她身為臥底,應該看準時機直接剜心才對,討厭他又有何用?就像這一路,他給了她無數次通風報信的機會,這個女人卻只知望呆,沒有任何行動。
她與百里玄夜,究竟還有甚麼更深的籌謀?
“鬥獸場內,只進無出。”魔尊低下頭,送氣如送命。
柳無枝只讀到了字面意思:“那我進去吧。”
既然不能出來,那就進去。思維簡單得不可思議。
死路也敢進去嗎?
沉默時,壓制力道稍松。柳無枝看準時機,立刻甩開魔尊,逆著來路奔入場內。
周遭看熱鬧的觀眾繼續胡亂八卦:“嚯,甩下道侶隻身赴險,她果然對劫晦護法一見鍾情了。”
“傻小子,你也別難過。”大膽的人甚至還在安慰冷著臉的魔尊,“劫晦大人只是一時疏忽,待扳回局面,你就成人之美吧。”
話音未落,就被一股無形威壓撞飛,吐血倒地。
百里折闕手中拋接著一枚紫晶,笑得殘酷又愉悅:“成死人之美?”
事實上,這一局劫晦護法已經敗了。
淵瀾撐起結界抵禦,也逐漸察覺出傷口的異常,瞪向匆匆趕來的少女:“是你做的?”
打亂尊主的計劃,算計於他。
柳無枝再次會錯意,摸出懷中物什:“是啊,這是我做的臨時萬用藥,只有三顆。”
取材來自地牢審訊時的遺留物。
她瞅準病患張嘴的時機,直接把藥塞了下去:“裹了糖衣的。”
淵瀾撐著結界,不敢亂動。甜苦藥丸入口,疼痛居然真的緩解不少……不會有甚麼副作用吧?尊主救命!
受傷口影響,他支撐不了多久,身邊雙頭魔蜥等各種魔物已經圍攏過來,魔尊卻始終立在高處不動。
淵瀾汗流浹背了。
這架勢,尊主不會真的想讓他們一起死吧?
和魔尊寵幸過的女人死在一起,無異於英名盡毀。
擾亂計劃的少女還在身側打岔:“很疼嗎?”
藥物作用有限,運功時筋脈止不住發痛。淵瀾側目,正要嘲諷,卻發現柳無枝的視線根本沒對著自己。
她正望著極力衝撞結界的雙頭魔蜥,擔憂又關切問:“你也很疼,對不對?”
淵瀾:?
圍觀群眾:?
不是,合著你關心的疼,根本不分物種嗎?
作者有話說:
枝枝:治療我看到的每一個(只)傷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