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士別三日 壞了的渡魂鈴。
切中要害的溫柔比任何暴擊都要令人破防,死囚犯瞳孔地震,經這一句刺激,傷口處鮮血狂湧不止。
柳無枝嚇道:“你別急,我馬上找吃的來!”
回頭看向兩位護法,綠綃顯然不想搭理她,淵瀾倒是欲言又止,看上去還有商量餘地。
柳無枝上前,指了指近旁:“淵瀾哥哥,我可以借用這裡的東西嗎?”
她手指的方向,全是刑具。
淵瀾也十分好奇這個臥底為了討好尊主能做到甚麼地步,縱容點頭。
柳無枝觀察半晌,首先選中一隻巨爐。
淵瀾介紹道:“這融靈爐是由九位真仙的仙骨鑄造而成,哪怕是魔火也融化不掉,最適合火刑。”
柳無枝十分滿意:“那肯定很牢固。”正好當湯鍋。
她先將爐內的骨灰倒乾淨,又從毒物裡選中三足蟾蜍,從爐頂丟入。蟾蜍鼓脹的毒囊“噗”地炸開,青霧在刑具內部凝結成晶瑩的隔離層。
柳無枝又討來了葬天淵水和鎖魂鏈,隨著揀出一樣樣毒材,連兩位護法都看得有些心慌。
審問一人就用十餘種酷刑和劇毒,這臥底美人未免太狠毒了一點。
幽冥業火點燃,鎖魂鏈也被彎成濾網形狀,滴滴答答濾下水中的怨氣殘渣。生鏽機關咔嗒作響,爐內冒出墨綠色濃煙。
等待水沸期間,柳無枝踩著絞刑臺的踏板登高,又蒐集了一堆“食材”:釘床可以榨取曼陀羅汁製作高湯底,葬天淵水則能軟化兇獸屍骨,融化的油脂澆在刑器改制的烤架上,串好的彼岸花立刻捲起金邊。
她按照相生相剋的順序排列好毒材,撚著枯黃瘦小的斷腸草,惋惜道:“這些毒草養得不好。”
綠綃負責魔宮內務,見自己精挑細選的植株被如此嫌棄,忍不住譏諷:“九葉毒株在外頭千金難求,還用得著你置喙?”
種草專家柳無枝據理力爭:“魔界的光照和溼度都很好啊,只要提高土質就能讓……”
“你的任務,是審問囚犯。”綠綃直接打斷她,“待尊主回來,拿不出交代就用命抵。”
柳無枝撇撇嘴。
果然和大師兄說的一樣,魔族都是霸道不講理的,像喜歡侵佔土壤的雜草。
幾句話工夫,作用不明的黑暗料理已經煮沸。柳無枝把剩下的頭蓋骨當成碗用,毫不吝嗇盛給死囚犯。見他四肢被縛,還主動舀起一勺,送到唇邊。
士可殺不可辱,男人打死也不肯張嘴。
在青嵐宗時,柳無枝煮的藥湯人人爭搶。見這個人如此倔強,她果斷騰出一隻手,在死囚犯腰窩附近輕輕一撓——
“……啊!”癢意牽帶起痛意,死囚犯一張嘴,就被呼呼灌下了一整碗毒材烹成的熱湯。
沒了仙草之身,柳無枝也沒把握這藥喝下去會是甚麼效果,但她相信靈芝的直覺:“這是八寶安神湯,能止痛的。”
等了片刻,無事發生,死囚犯的臉上甚至還恢復了一些血色。胃裡暖洋洋的,口頭卻毫無感激:“別試圖蠱惑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絕不會交代任何事!”
他罵罵咧咧時,柳無枝已經放下湯碗,翻看起淵瀾給的卷宗。得知眼前寧折不彎的死囚犯名叫夙夜,居然是五大心腹之一的燼墟護法,原本的職權,正是執掌刑獄。
護法叛變非同小可,柳無枝卻處變不驚,以毒攻毒替夙夜敷上藥汁,用碎布給他挨個包紮起蝴蝶結。
見對方的瀕死趨勢穩定下來,她才重新發問:“夜叔叔,你手指上戴的戒指呢?”
聲線始終溫柔,聽聞這話,夙夜毫無破綻的臉色倏地凝固。
他手指上有著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跡,如今卻空空如也,這個細節,就連共事數年的劫晦、妄曇都沒注意過。
戳中要害的小姑娘還在繼續追問:“我見過儲物戒、契約戒、護身戒,夜叔叔的戒指是甚麼樣的呢?”
“住口!”夙夜大吼打斷她。
被捆縛的猛獸本就毫無威脅,柳無枝瞳仁轉了轉,慢慢彎起眼角:“那就是道侶戒!”
“魔界不結道侶,夜叔叔喜歡的人是五城十洲的嗎?我知道以戒指為契約的有太玄門、凌虛宮和清音谷。”
背的是基礎教科書,夙夜聽來卻是她對仙門已經瞭如指掌。
——這個女人,城府極深!
“我甚麼都不會說!你別想套話!”
柳無枝“哦”了一聲,又細細檢視了一圈他的傷口:“我猜,姐姐是清音谷的吧。”
這一回,夙夜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
不是柳無枝一猜就準,而是仙門的八卦實在太少。她未化形時,聽說過跨越仙魔的八卦,其中就有清音谷谷主與魔族相愛的故事。真情可貴,可對方最終還是背棄她,追隨魔尊而去,為此,清音谷的弟子們不止一次來大師兄這裡哭訴過。
“你那麼喜歡谷主姐姐,為甚麼還要離開她?”
夙夜眼眶發紅,卻仍不開口,包紮上的傷口再次崩裂開來。
“你現在回去已經遲了啊,”柳無枝嘆氣,“我聽說,清音谷的谷主已經獻祭仙族元神鎮守兩界封印了。”
一旦獻祭元神,那具肉身便與死去無異。
從暴露的那一刻起,夙夜已不知忍受了多少酷刑折磨,始終不曾崩潰。可此刻就憑少女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他腦海中繃緊的弦瞬間斷裂,赤紅瞳孔幾欲點燃。
原本他以為,只要殺了百里折闕,就能回去找她!原來、原來阿泠她已經……
得知悲訊的那一刻,積壓多年的仇恨全部爆發出來:“百里折闕不得好死!”
夙夜一動,穿透琵琶骨的玄鐵鎖鏈瞬間收盡,把他牢牢銬在原地。可他卻並沒有停止掙扎,血肉撕裂、骨節崩斷,依舊要不管不顧掙脫禁錮。
就算物種不同,柳無枝也看不下去他自尋死路的作態,小聲安慰:“其實,獻祭的元神如果能一片片湊齊的話,也還是回得來的啊……”她的本體碧玉靈芝就是其中一味藥引。
“不可能!”夙夜嘶吼,“界碑附近都是時空亂流!不可能找到的!”
越過臨界線,他似乎終於找到了情緒的發洩口,不管不顧傾吐而出:“當年阿泠被兩界裂隙的魔氣所傷,我不得已獻上道侶戒和秘寶,求助百里折闕。卻不想,那畜生隨我到了清音谷竟出爾反爾,手中捏著阿泠的命魂,逼我為奴為僕,叛道入魔,為他效忠!”
在這場看似等價交換的談判中,百里折闕正式看準了夙夜的急迫焦灼和毫無他法,趁機壓價。
真是個聰明又殘酷的奸商。
說罷前塵往事,夙夜眉心魔印瘋狂黯淡破碎,已然是自毀的前兆。柳無枝想要阻止,夙夜卻搖了搖頭,慘然一笑:“你和我,尊主一個也不會留。”
“不試試怎麼就放棄?”救人成習慣的柳無枝難以接受他的自毀,“我可以幫你和尊主商量的。”
夙夜含著諷笑低頭,看著自己逐漸崩潰的肉身,慢慢發覺異樣:纏繞周身的蝴蝶結包紮法之下,他每一寸傷口處竟都蘸著魔血畫了仙門咒訣。
不,細節遠遠不止於此——
魔界靈植稀缺,她卻能從中挑揀出相生相剋之物,輕而易舉用靈陣轉渡魔氣。
中和、淨化、治癒三重術法疊加,九宮八卦陣暗含其中。
甚至這個女人身上,還有著獨屬於魔尊的氣息。
難道,難道……
恨怨交加到極致,夙夜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百里折闕,你且等著吧!”
詛咒淹沒在強者自毀的巨大爆裂聲裡:“天魔禍世,必有渡世神明應劫而生。可惜,我看不到你形神俱滅的那一日了……”
白骨粉碎成渣,黑血如濃墨傾瀉。亂流在柳無枝掌心凝成一隻沾滿腥汙的小鈴鐺,依稀還殘存著一絲夙夜的氣息。
“渡魂鈴。”旁觀許久的淵瀾湊近打量,“傳說中能夠引渡魂魄的仙器果然被他私藏了。”
柳無枝耳朵一豎:引渡魂魄的仙器?是不是可以幫她回家呢?
綠綃轉著煙桿收集夙夜留下的魂息,不以為意:“垃圾罷了,他意圖用這東西謀害尊主,魔力灌了太多,早被玩壞了。”
柳無枝果然在渡魂鈴表面看到了裂紋,失望問:“還能修好嗎?”
“浪費魔力得很,別指望了。”綠綃重新吸起煙,“何況這法寶根本無用,只有在魂魄離體的狀態下才能使用,雞肋至極。”
魂魄離體?那不就是她現在的情況嗎?
這個小鈴鐺一定要修好!
*
三日後,魔尊完勝歸來。
焚心化燼,築恨為墟。燼墟護法執掌刑獄,是五大護法中更換最勤的一位。
畢竟,一旦掌刑罰久了,都會變成失去理智的瘋子。本以為夙夜這個仙門叛徒能用久一些,卻還是不夠趁手。
百里折闕以為,士別三日,他定能在地牢那個充滿罪惡的地方,品嚐到很多仇恨和絕望。
淵瀾、綠綃早早等在魔宮之外。
百里折闕廣袖一捲,隨手丟下三境叛軍的首領屍身。
血肉模糊的屍體重重砸出幾個窟窿,死相極其慘烈。淵瀾不敢怠慢,急忙吩咐將屍體掛去城牆外,那些浸透鮮血的戰利品則分門別類送入魔宮。
魔尊從不打掃戰場,能帶回來的東西至少勉強算完整,外頭還不知被糟蹋成甚麼模樣。
這般肆無忌憚亂殺,回頭前朝又該血雨腥風了。
綠綃也上前行禮:“啟稟尊主,包括前燼墟護法夙夜在內,死牢一共三十七個死囚已經伏誅。”
這個效率讓魔尊有些出乎預料,側眸看了她一眼。
“只是,嫵織美人的逼供方式頗有些邪門歪道。”
綠綃一路跟著尊主行至主殿,將柳無枝給叛徒們治病療傷、做心理疏導,把刑具毒材當廚具食材使,甚至發明了“撓癢癢逼供法”……事無鉅細,盡數如實稟告。
主殿沒有旁人,話音停止後,周遭也徹底寂靜下來。
王座之上的魔尊被冥蝶昏鴉簇擁著,一言不發擦拭起佔滿血跡的琴中劍。綠綃嚇得瑟瑟發抖,砰地跪在水晶臺階之下:“屬下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有絲毫隱瞞!”
魔尊沒理會,半晌,默然笑了一聲。化作殘影,消失在原地。
瞬息之後,抵達魔宮之下的死牢。
這座死牢乃是他親手毀掉的前代王城,廢墟內外堆積著百年來無人清理的屍骨殘骸,隨處可見殘破的前代族紋,入目都是令人厭惡的回憶。
倘若抓到百里玄夜,也必要讓他死在這裡。
然而此刻,掌握著魔尊宿敵線索的人,卻並沒有暴露出任何恐懼無助或陰暗惡劣,更沒有主動聯絡幕後之人。
少女用煉化魂魄的容器盛滿熱湯,正隔著鐵柵欄“審問”在宮宴上投毒的犯人:“為甚麼要下毒呢?你做的菜明明很好吃啊。”
她太過專注,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手中捧著的是多少條人命,更不知道,此刻那天生媚態的臉龐,正在散發怎樣妖冶惑心的光華。
媚術修為極其高深,但被用來勸說時,竟莫名成了一種“言靈”效果。
字字入心,犯人也被她說得淚流滿面:“嫵織姑娘,你是第一個肯定我的人。”
柳無枝擱下碗,安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越是真摯,“言靈”效果越是恐怖:“不只是我,好好學廚的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喜歡你做的菜,你一定能成為廚神。”
犯人愈發愧疚自責:“是啊,殺人哪裡比得上下廚?大好前程都被我毀了。”
“不配,我不配活在這個世上!”不等柳無枝制止,他直接一頭撞上了鐵柵欄,剎那腦漿飛迸。
媚術效力太過持久,斷氣前,犯人還在喃喃自語:“下輩子,我要當廚……神……”
目睹自戕現場的魔尊:“……”
柳無枝本能想要救人,卻根本越不過柵欄,焦急時,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鳴叫。
她重燃希望回頭:“鴉鴉!”
幾天不見,昏鴉的發音也愈發準確:“吱……枝枝!”
有魔尊的地方就有命獸,柳無枝早就儲備了一堆亮晶晶等待分享,見昏鴉被吸引住,甚至大膽摸了摸它們的羽毛。片刻後,冥蝶也跟著來湊熱鬧,被投餵了不少熱湯。
等等,福蝶和鴉鴉都在的話,那魔尊也在附近嗎?
再抬頭時,正對上百里折闕冰冷至極的臉。
冷得好像能直接用眼神把人凍死。
站著的魔尊似乎有兩個她高,比坐著的危險得多。
柳無枝先一瑟縮,又設身處地想了想:被那麼多信任的屬下背叛,還有數不清的同類想殺他,魔尊一定很難過吧?
這般想著,繚繞魅惑光暈的水色瞳眸中不覺含了一絲同情。絲絲縷縷乍洩而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冷不防被投餵了一嘴同情的百里折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