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修了個魔 連怎麼侍寢都忘了。
耽擱的工夫,新鮮屍體已經徹底涼了。
百里折闕將殘魂怨念攏入掌心:“愛妃倒是不吝藏拙。”
柳無枝沒聽懂這話,禮貌衝他笑笑。
救人是靈芝仙草的習慣和使命,但也要審時度勢、量力而行。比如現在,魔尊顯然不需要她救人。
想回青嵐宗就得討好魔尊,但又不能暴露她不是原主。
第一次是僥倖,萬一魔尊再想侍寢難免會露餡,得用其他方式轉移他的注意力才行。
思考時,百里折闕已經擺出熟悉的勾手造型,柳無枝腳底懸空,身子被操縱著轉過半圈。魔尊單手提著她一側肩膀,同抖落灰塵一樣振了振臂。
清零哐啷的亂響後,這些天審問囚犯得來的私藏紛紛掉落,其中自然也包括那隻壞了的渡魂鈴。
眼見魔尊將她的勞動成果全收入袖底,柳無枝急道:“別的可以送你,小鈴鐺還給我好不好?”
在乎的東西全都寫在臉上,簡直像被拿捏了命門。
魔尊不作理會,改為由外往裡扼住她的腰,同揣著人形玩偶一樣提著柳無枝,一路踩著銀紫魔紋,騰雲駕霧出了地牢。
碰撞觸感堅硬如鐵,鋒利指甲戳得肌膚生疼。柳無枝更加不安,換作商量口吻:“尊主,你剛回來就要侍寢,能不能再過一陣啊?我可以幫你養命獸的。”
她這般說,冥蝶昏鴉也十分心動,圍著二人打轉暗示。
魔尊一併沒搭理。柳無枝又試著去掏他寬闊的袖子,還沒摸到衣襬就被冷冽威壓牢牢制住。
出死牢後,魔宮全景才真實展現眼前。
水晶宮殿懸浮於天地之間,呼吸間盡是腐爛甜腥。遠遠能望見城牆外壁垂掛著各色屍體,有的還在抽搐流血,有的早已風化成森森白骨,冥蝶與昏鴉爭搶啄食著血肉。
“可看清了?”魔尊有意放緩前行速度,壓低嗓音恐嚇,“這便是不忠於本座的下場。”
靈芝自腐木誕生,柳無枝一邊感知著分外親切的死亡氣息,一邊發表建議:“這樣太浪費了,你應該先把它們都葬到地裡,等血肉變成肥料了再把骨頭掛回去展覽,一舉兩得。”
魔尊:?
接近魔宮中心,漸漸能看到地面上人來人往。此刻二人的動作異怪又親密,柳無枝扭著身子表示想下去,魔尊卻依舊紋絲不動挾著她。
降落之時,宮闕最高處的王庭殿門轟然洞開,內部九龍大柱森然聳立,骸骨王座裝飾滿紫色晶簇,琉璃燈盞輝光熠熠,像是有精魄流動其中。
殿內空曠無人,先前的狼藉已經被淵瀾打掃乾淨,留下一串暗紅色拖拽痕跡。
百里折闕把柳無枝隨手一丟,徑直坐上王座,摘下水晶眼鏡,單手支頤閉目修養。
這裡不是寢殿,柳無枝的“侍寢焦慮”稍稍緩解,試探發問:“我可以回去了嗎?”
聲音落地似有回聲。見魔尊不答,她便試著用半坐半趴的姿勢悄悄往外挪了一寸。
魔尊沒管。
柳無枝趕忙又挪了一寸,再一寸……魔尊周身氣息減弱,若是專業臥底在場,定看得出此刻的破綻。正是行刺的好時機,可柳無枝只想趕緊撤退。
本以為這樣就能偷偷摸摸離開王殿,門外突然響起尖利的女聲:“尊主,妾身有要事稟告!”
不認識的美人從後宮一路步行,氣喘吁吁爬上數百級臺階。聲音早已上氣不接下氣,但衣妝居然還是完美無缺的,身後裙襬拖得老長,髮髻也梳得奇高,似乎只有保持華麗高挑,才能擁有某種隨時要命的話語權。
柳無枝從侍寢出來那日起就一直沒機會收拾自己,披頭散髮瞄了一眼這座魔宮裡最高挑的魔尊。
魔尊沒睜眼,危險的手指憑空輕劃。柳無枝慌忙抱緊自己,卻發現身子並沒有亂飛,與此同時,門外幻化出一道無形結界,把那美人直接撞飛了出去!
墜落聲後,下方遠遠傳來淒厲痛呼——穿得那麼厚重,一定摔得很慘。
“你不想被打擾的話,那我也先走啦?”柳無枝說著,繼續一寸一寸往遠離魔尊的方向挪。
才挪幾步,剛剛那美人居然又重新爬了上來。二人在門口相遇,對方哪怕花容失色,依舊狠狠瞪了柳無枝一眼。
在地牢關了三日,柳無枝對外界八卦一無所知,魔宮卻早就傳開了爆炸新聞:如今,她是唯一一個從尊主寢殿活著出來的女人!還極有可能被臨幸了!
後宮之內,素來不患寡而患不均,千萬不能讓尊主對她上心!這個美人,正是自告奮勇前來搗亂的。
有前車之鑑,她到了門口就不敢再往前,衝裡面慘慼戚道:“妾身有關於嫵織的秘聞要報與尊主。”
此刻她還活著,便知是尊主默許了。
“妾身與嫵織住在同屋,可您召見我們的前一夜,妾身夜半起身時卻發現她的床榻空無一人。”美人信誓旦旦指控,“循著宮道找尋許久,妾身竟發現嫵織已換下雜役服,盛裝而出,去的方向正是尊主寢殿所在。”
“她定是從旁人那裡得到了甚麼訊息,意圖對您不軌,如此叵測用心,其中必有禍端!”
召集美人的前一晚是個月圓之夜,也是尊主下令全宮禁足的時刻。一旦觸碰了禁地結界,連五大護法都難免重傷,這個徒有美貌的女人湊上去,碎魂都算是輕的。
“門樓外設有結界,觸之必死無疑。妾身親眼看見嫵織碰了結界,還摔了出去。”
說罷,美人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方才跌落的情狀,微微頓了頓:“總之她定是做了甚麼手腳才僥倖存活,還故意讓尊主關注到她,您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這話出口,柳無枝也想起來了:她穿越的時間點,正是魔界夜半時分,這具身體冰冰涼涼地躺在門樓前。
難道,嫵織就是那個時候被震碎了魂魄?
理清前因後果,柳無枝感激看了美人同伴一眼,還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扯謊藉口:“我那天摔得太重了,所以連怎麼侍寢都忘了。”
小靈芝不知道的是,在碎魂結介面前存活本已經足夠可疑,單說侍寢當日被魔尊摔的那一下,她不僅沒把全身的骨頭折斷,還只在死牢呆了三日,就又重新舒展筋骨,活蹦亂跳。在外人眼中,簡直像是擁有了可與魔尊匹敵的不死之身。
百里折闕沒搭理柳無枝跑偏的話題,不耐煩睜眼,遠遠盯著那執著構陷嫵織的美人,問:“只有你?”
美人反應了片刻才明白過來:“目擊此事的只有妾身一人,但方才所說一切都是親眼所見,不敢有絲毫隱瞞。”
幾句話的時間,她已經快速整理好衣裝,故意露出細嫩的領口肌膚,盯著王座的眸光也逐漸軟和下來:“此事還有些許細節,事關重大,不知可否單獨說與尊……”
酥媚語速比不上魔尊手起刀落的殺人速度。
從此刻起,除當事人以外,就沒有其他人知道嫵織的異常了。
門外鮮血如湧泉飛濺,百里折闕重新取出單片眼鏡,架在鼻樑上,視線轉向柳無枝。
殺人場面對於一株植物來說,就像人類看見青草的屍體一樣,毫無共鳴。柳無枝沒有為嫵織辯白的意識,反而好奇問:“尊主,你的眼鏡為甚麼只有一半呀?”
這話在魔尊看來,卻成了一種避重就輕。
百里折闕心下輕蔑,轉而道:“明日午時,本座要看到仙力轉魔力的陣圖。”
聽魔尊給自己派活,柳無枝不解其意:“我只會把魔力轉成仙力,沒試過仙力轉魔力啊。”
在死牢,她就是藉助法陣渡化對魔族不利的元素,才把毒材變成了適合囚犯們的美食。
王座上的魔尊眯眼挑眉,似乎在說:做不出來就殺了你。
下一瞬,柳無枝便被一個彈指扔了出去。
直到回到後宮,她也沒想明白為甚麼魔尊要把仙力轉成魔力。
畢竟,魔界怎麼可能有仙力呢?
柳無枝想得入神,半晌才注意到周圍越聚越多的目光。後宮美人們對著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聽說和她同屋的美人前去檢舉,尊主居然殺了檢舉人也沒殺她。”
“看看她那張臉,肯定是用了甚麼媚術蠱惑尊主。”
“可不是嘛,據說她在地牢都敢用媚術,邪門歪道必遭反噬。”
“尊主明察秋毫,不會讓她得意太久的,說不定早有防備。”
“依我看,尊主正懷疑她是臥底呢,等找出破綻,定要讓她死無全屍。”
柳無枝連魔尊的死亡威脅都不怕,更不會在意這些不痛不癢的酸話。大大方方走近帶頭議論的幾人:“我在給尊主幫忙,請問你們可以借我一點魔力嗎?”
美人們十分警惕:“用我們的魔力,好繼續施展你的媚術?”
柳無枝歪頭:“到底甚麼是媚術啊?”
她說話時秋水含光,自成一段風流韻味。
盯久了這張臉,罵她的人竟自己臉紅了,扭頭道:“不要臉的賤蹄子!”
轉了一圈沒借著魔力,柳無枝便只能嘗試用嫵織自身的。她先試著復刻噴孢子大法,幾次失敗後,又開始默唸青嵐宗心訣,抓瞎半晌,依舊沒用。
不會侍寢,也不會運轉魔力,她這樣真的很容易露餡啊。
柳無枝又回想了一遍青嵐宗所學,壯著膽子逆著唸了一遍還未掌握的高階仙訣,這次……居然成了。
她低頭望著指尖泛出的點點冷色系星光,驚訝得合不攏嘴。
修魔這件事,也太太太簡單了吧?
魔尊給的時間很有限,柳無枝來不及感慨際遇,又依葫蘆畫瓢倒唸了幾篇仙決,將積攢下來的魔力聚在一處,繪製好魔力轉為仙力的陣法。
剩下的,就是要再把仙力轉回成魔力。
專注起來便不覺時間流逝,天外蒼白月輪邊緣泛起焦黑裂紋,又慢慢轉為似血暗紅,魔界悄然入夜。
被魔尊召見後,存活下來的美人們又回歸了三年如一日的雜役生活,腰痠背疼陸續回屋。幹了一整天粗活,人人都是沾枕就睡,根本來不及諷刺還在精力充沛熬夜的柳無枝。
她們睡得太死,沒能察覺柳無枝耗完了自己的魔氣,又趁著夜色,把她們衣衫用物縈繞的魔氣全都撇了下來,當作試驗物件;亦沒有注意到,當這個少女眸光聚焦時,眼底閃爍的那股渾然天成的敏慧靈性。
窗外月色再次回歸蒼白,指尖畫出的逆陣也終於泛起微弱魔氣。
才有了一點希望,柳無枝就興高采烈蹦彈起來,迫不及待要找大師兄展示一番。
無意踢翻板凳,同屋熟睡的美人不禁罵了一聲——柳無枝反應過來,她現在不在青嵐宗,而在魔界,頓時失落不已。
而且,萬一被大師兄知道她身為仙草居然偷偷修了個魔,肯定要受責備了。
小靈芝很容易懊惱,也很容易想開。
隨遇而安,那就去找魔尊展示吧。百里折闕自己就是個超級大魔頭,肯定不會介意她修魔的。
柳無枝決定先把自己收拾一下。
對鏡整理時,同屋的美人陸續睜眼。她們沒有發現自己的魔氣少了一截,直接開啟嘲諷:“呦,大清早就開始準備勾引尊主了?”
柳無枝知道偷魔氣不是正道所為,心虛沒敢吱聲。
嫵織的穿衣風格她並不習慣,但為了避免引發懷疑,還是挑了比較輕便的裙子先囫圇穿上了。少女身材姣好,同屋的美人們也不禁羨豔,卻見柳無枝換上成熟衣裙後,拿起一截絲帶,開始給自己梳小揪揪和雙馬尾。
“……”這是甚麼奇葩穿衣組合?
編辮子是個極其細緻的活計,柳無枝正小心翼翼把蝴蝶結紮對稱,腦海內突然響起陌生男聲:“三境叛亂雖敗,但也傷到了百里折闕。孤已在穢境放出新誘餌,此行你務必與那廝同去,屆時再聽吩咐。”
一個字也沒聽明白的柳無枝:???
不是,你誰啊?
受了驚,手上力道隨即全松,半邊辮子都散了下來。
她先望天——沒人。
再望地——沒人。
最後望周圍——同屋的美人警惕瞪她:“看甚麼看?別想偷學我們的髮髻,自己鬧笑話去吧。”
柳無枝視線重新回到面前的鏡子,陷入沉思。
這一屋子都是女人,根本沒有男人。
趁著重新紮辮子的工夫,她又回憶了一遍剛剛腦海裡字句清晰又音色模糊的聲音,聯想起魔尊對自己的寬恕縱容,還有魔界眾人一次次欲言又止的懷疑目光,突然打通一線靈光——
難道,她真是個臥底?!
作者有話說:
反派暫時不會現身,但會持續來(助)電(攻)
下章開始會壓字數+緩更,晚六點沒發就不用等啦。存稿很肥,v後爆更[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