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恐懼之源 沒有承寵,鬼都不信。
煙雲散盡後,入目是一片萬里晴空。
琉璃亭臺浮在雲絮間,簷角風鈴碰撞清越鳴聲,蒲公英絨球輕颺搖曳,暖風裹著蜜香拂過戰甲。
“裝神弄鬼。”百里折闕冷笑著碾碎滿地落英,循著靈力波動走向迴廊。
他曾在夢中世界殺死過無數個全|裸或半裸的女人,這些與魔界截然不同的虛偽幻象,只是意圖讓人放鬆警惕的手段罷了,作不得真。
魔氣凝作紫龍,依次鑽入雕花木窗,卻沒有尋得半個人影。
突然,後院方向傳來異常響動。
魔尊反應極快,徒手掏向庭院中央,掌心觸到的卻是一團毛茸茸的……雪兔?雪兔紅瞳映出他眉宇間未消散的暴戾,頓了頓,主動將粉嫩鼻尖貼上慣常沾血的指尖。
柔軟,溫順,毫無攻擊性。
百里折闕心底湧起一股厭惡,彷彿被燙傷般甩開手,雪兔在空中化作雲霧。
這片幻象裡,根本沒有一絲活人氣息。
夢境之界暴露本相,怎麼可能空無一人?
柳色初勻,春草嫩綠,後院裡,只有胖乎乎的貍奴與魔尊面面相覷。
百里折闕不知道,此刻,夢裡的柳無枝還是一顆幼年靈芝,正努力從朽木中探出白乎乎的小腦袋。
喜樂安寧平靜流淌,令嗜好懼怖與怨恨的魔十分不爽。
仙魔兩界的高階修士能夠在識海內偽造一層表象,以免被他人窺探隱私,這一切一定也是假象。
百里折闕不計後果催動魔訣,廊柱在魔氣侵蝕下漸漸扭曲,隨著夕陽浸透整座庭院,土地龜裂,草木染血。
將你的陰暗面都展現出來吧。
第一層恐懼,名為生存。
山谷中夜霧繚繞,不見一絲光明,比魔界還要幽暗。
看到這片晦暗混沌之景,魔尊唇邊勾起滿意的笑。
苔蘚覆蓋的古樹上包裹滿靈芝菌絲,腐朽藤蔓凝成鎖鏈,纏住新生的菌褶。
濃陰沉沉,很快便開始下雨。淫雨連綿不絕,呼吸之間都是溼汽。菌傘表面逐漸生出青灰黴斑,遠看彷彿殘破的青銅器。
夢境還是不見人影,只有焦急又模糊的哭聲:“不要、不要……”
魔尊凝神細聽,準備吸食她的恐懼。
“不要再下雨了,好過分……”少女在噩夢裡奮力掙扎,“會長蟲發黴的!”
魔尊:?
甚麼發黴?發甚麼黴?
這就是她的生存恐懼?怕死後屍體發黴???
菌蓋在墨綠水塘裡緩慢膨脹,孢子囊滲出黏液,積水錶面很快又染了一層渾濁的棕黃色,順著岩石縫隙斷續流淌。
採擷到的恐懼入體,透出一股酸臭刺鼻的潮溼黴味,令人難以下嚥。
百里折闕幾欲作嘔,毫不猶豫撤離這層噩夢。
第二層恐懼,名為死亡。
天地之間唯有一隻三人高的巨大丹爐。烈火彷彿吐著信子的紅蛇,肆意舔舐著爐身,狂風之中,灰燼和金咒升騰漂浮,與硫磺、汞液、草藥粉末攪拌成沸騰的旋渦。
藥材上佳,丹爐內溢位濃濃清香,將方才那股噁心倒胃的感覺舒緩下來。
味覺穩定,但耳邊卻不清淨了。
“啊啊啊啊啊!”女子慘叫淒厲,可百里折闕繞著丹爐轉悠一圈,也看不出她到底在恐懼甚麼。
丹爐內外,根本沒有人影。
最終,爐內藥材凝成一枚約莫巴掌大的仙丹,渾圓完整,金光燦燦。
青煙散盡後,四下歸於沉寂,只剩那一聲聲如飄魂般,可憐悲慘的哀嘆:“完了完了,我死了……”
百里折闕敲著那枚堅硬如鐵的誇張金丹,感到荒謬又不可理喻。
她對死亡的恐懼,難道是怕被這東西噎死嗎?!
魔尊索然無味嚼著周遭意味不明的悲傷,拂袖抽身向第三層。
人心最深層的恐懼之源,與童年陰影有關。
慘白月光映出巨獸的龐大影子,隨著它緩慢靠近,拖曳出一地銀白色黏液。
看不見人影的少女再次尖叫出聲:“別過來!別吃我!”
綠植高聳參天,枝葉歪斜,大地頻繁震顫。百里折闕抱臂一動不動,總算提起幾分興致:讓她怕成這樣的魔物,究竟是蝕骨狼、血心蛛,還是噬命獸?
不管是甚麼,待出了夢境,他就捉一百隻來陪她好好玩玩。
魔獸蠕動著爬來,是揹負著一座高山的軟體生物。距離漸近,漸漸能看清甲殼表面的螺紋,呼吸孔噴出的氣屑,觸角頂端深色的眼睛,以及數以萬計的細密齒舌。
原來,它竟是一個巨大的——
蝸牛。
對,沒錯,就是蝸牛。
想著出去要捉一百隻的魔尊:“……!”
被恐懼影響的夢境世界視角縮小,所謂參天綠植和如山巨獸,其實也不過是自然界小草和蝸牛的正常體型。
柳無枝還在哭啼不止:“蝸牛,別咬我……我怕嗚嗚嗚嗚……”
她不怕萬魔至尊,反而怕蝸牛???
黏膩溼漉的恐懼滋味蔓延到四肢百骸,百里折闕狠狠一磨牙,眼底烈火熔岩乍洩,欲要將一切燒灼殆盡。
好!好得很!
他陰沉著臉捏碎幻象,把陷在夢魘裡的少女狠狠壓在床榻之間。
殺!他現在就要殺了她!
柳無枝還未甦醒,髮絲鬆散微微凌亂,因為過度驚嚇,眼瞼下細膩雪白的膚色也沁上嫣然紅暈,唇瓣一張一合:“蝸牛……不要……”
她把魔尊當成了那個可怕又危險的食草蝸牛。
一滴無意識的淚滑落在百里折闕的指節上,魔瞳重重一抖。
現在殺了她,九泉之下,她也多半會覺得自己是被蝸牛咬死的。
這一刻,總是令別人崩潰的魔尊,差點自己崩潰了。
*
柳無枝在魔尊的床上躺了足足十二個時辰,被口頭威脅的死期已過,依然活著。
這一覺睡得極不舒服,一會兒被水淹發黴,一會兒被火烤煉丹,甚至還夢到了未化人形時啃過靈芝菌蓋一口的那隻蝸牛——當年,幸好大師兄及時趕到,否則她就要死翹翹了!
她不知為何做噩夢會弄得滿身魔氣,在冥蝶和昏鴉的幫助下簡單收拾起身,推門正瞧見一個步履無聲的魔修女子。
紅眸綠唇,手持煙桿,嬌軀斜倚在虛空之中,衣袂繡著半枯優曇花,垂落的裙角半洇著血跡,露出一雙赤足。
這是魔尊座下妄曇護法,綠綃。
柳無枝自認為非常友好地發問:“你也要侍寢嗎?”
綠綃:……她怎麼敢!
這個女人在挑釁,是吧!
她堵著柳無枝,難以置信問:“你居然在尊主的床上睡了一整夜?”
“床不就是用來睡覺的嗎?”柳無枝不懂她的震驚從何而來。
不然她應該在哪裡睡?土裡嗎?魔尊寢殿又沒有土。
綠綃在心底咆哮:可那是尊主的床啊!踏進寢殿的女人,從來就沒有活著出來的!
她表面上不動聲色,從頭到腳細細端詳起來——美人還保持著昨夜臉著地的慘狀,出水芙蓉的臉上血淚斑駁,身上也青一塊紫一塊,裙裳破碎殘敗,很難不令人聯想起初承雨露時的不堪摧折。
雖然魔尊登基不久,但數百年來從不乏追隨者。
那是全魔界最高不可攀的明月光,怎麼可能會去寵幸一個被當做玩物獻上來的美人?
可事實卻是,此刻,少女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屬於魔尊的氣息,連命獸都圍繞著她不住打轉。
綠綃欲哭無淚。
一定是為了找尋百里玄夜的線索,尊主不得不“捨身取義”,她身為五大護法,也不能破壞尊主的計劃。
好不容易按下騰湧的妒火,綠綃重重吸了一口煙:“尊主遲早會殺了你。”
柳無枝非常認同。
魔尊殺起人來毫不手軟,至於為甚麼到現在都沒有殺她,大概是……看上嫵織這張臉了吧。
說不定等養好傷,就要正式侍寢了。
下回,她不一定能制止住魔尊,得再找找有沒有別的法子避開侍寢。
柳無枝一眨不眨盯著綠綃吞吐盡口中雲霧,忍不住開口:“綠綃姐姐,你的煙好酷。”
綠綃莞爾:“這可不是普通的煙,而是仙族的命髓哦。”說著,用骸骨打造的煙桿敲碎了她歪斜的金簪。
柳無枝立刻湊近聞了聞,是清冷梅花混雜著麝香的味道:“很香。”
她成仙后,命髓也會這麼香嗎?
煙桿再往前一寸便要撞碎靈臺,少女卻完全不怕,眼中溢滿類似孩童對於成人生活的嚮往,沒有被煙燻勾起一絲惡念。
綠綃眼底閃過與淵瀾相似的異怪,將煙桿插在腰間,惡狠狠威脅:“別得意忘形,尊主近日忙於處置三境聯合叛亂,等回來必要你好看!”
柳無枝記得,仙界有五城十洲,魔界則有七境八荒。百里折闕似乎前不久才剛剛正式登基,總有數不完的叛亂要處理。
“那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嗎?”她還想再試試噴孢子呢。
“想得倒美。”綠綃嗤然,把她還未完全恢復的胳膊一拽,“尊主有令,從今日起,死牢囚犯都由你來問審。”
“做不到,會死哦。”
天地顛倒一轉,二人直接瞬移到了魔宮之下的死牢,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潮溼石階蜿蜒著暗紅血跡,綠綃每走一步,赤足便碾碎幾片森森白骨。柳無枝學著她,踩了幾次也沒弄碎一塊骨頭,微微懊喪。
一路效仿,柳無枝玩得不亦樂乎,直到前方露出一線黯淡光,伴隨著森沉的威脅:“看在你我同僚一場,倘若如實交代,也能免除些許皮肉之苦。”
被他拷問的人沒有回答,身後卻傳來俏生生的:“淵瀾哥哥。”
淵瀾一回頭,看到那活蹦亂跳卻滿身傷痕的人影,還以為是見了鬼:“妄曇,你又放不相干的魂魄出來做甚麼?”
“活人。”綠綃用牙齒使勁磨著煙桿,“今日尊主離宮前,臨幸了她。”
淵瀾:“……?……!”
畢竟,柳無枝現在這副被魔尊氣息醃漬入味的模樣,說是沒有承寵,鬼都不信。
侍寢不是誘敵深入的藉口嗎?怎麼還當真了???
柳無枝不懂護法之間的眼神交流,主動解釋:“淵瀾哥哥,尊主讓我和綠綃姐姐幫你審問犯人。”
綠綃冷嘲熱諷:“幫?尊主從頭至尾也沒提一個幫字,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掃了一眼綁在架上奄奄一息的死囚,對淵瀾低語:“叛徒和美人,只能活一個。”
尊主的意思是,如果這個臥底美人毫無本事,就直接殺了;如果她無法脫困,不得已求助於百里玄夜,那便正中下懷。
再如果,她自以為能攪動風雲,想透過立功取得尊主信任,必然會不擇手段審問死囚犯,繼而激發起心底的惡念。這樣一來,尊主便能找到她的破綻。
淵瀾聞言卻十分不放心:讓她一人來審問?就用這副帶著淤青的細胳膊細腿,審問這些窮兇極惡、寧死不屈的叛徒?
何況,她還是個嫌疑臥底啊!囚犯之中很有可能混有她的同僚,萬一串通一氣造反了怎麼辦!
尊主離宮,綠綃也沒把握控場,煙桿轉向四處望呆的柳無枝:“我看還是殺了這丫頭容易。”
淵瀾攔下她:“尊主不殺你殺,回頭不怕追究起來?”
五大護法以代號相稱,是因為隨時會換人。前任妄曇護法的死因,便是越過尊主,自作主張殺了一個人。
綠綃覺得有理,暫時放下煙桿。
那就靜觀其變吧,嫌疑犯都在他們眼皮底下,也搞不了甚麼小動作。
死牢幽暗,柳無枝從淵瀾手上接過記錄囚犯的簿冊,沒有翻閱,而是出神盯著淵瀾剛剛審問的那人。
靈芝對生機異常敏感,她看得出來,這個人,快死了。
經歷了一番嚴刑拷打,死囚犯已經神智模糊,全身上下劇痛不已,化骨咒卻還在不斷侵蝕身體。
魔尊殘暴不仁,他抱著必死的決心,堅決不吐出任何情報,忽被一樣柔軟物什觸上額頭。
手掌撫摸肌膚的力度溫潤輕柔,還小心翼翼避著傷口——不,這一定是妄曇護法用迷煙弄出來的虛假幻覺。
死囚犯警惕睜眼,對上一張盈盈含笑的臉。
“要不要先吃點?你胃痛幾個時辰啦。”作者有話說:
枝枝:蝸牛有兩萬六千多顆牙齒,還吃靈芝,就問你可怕不可怕?
魔尊:嗯,可怕極了:)
淵瀾+綠綃:這屆死囚犯待遇這麼好的嗎?
魔尊下章就回來,先讓小情侶磨合一陣,等感情升溫再開荒種田。收藏不迷路,求求別養肥我~[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