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戰鼓終於擂響。
逍遙老兒走後,花溧本想隨他去了的,但他臨終前將四個徒弟託付給了她,硬是吊住了她一口氣。
她坐在一塊巨石上,定定看著遠處練習御物的冬青,視線穿過那道青色身影,彷彿看到了百年前的溪春溧居,師父教她控制花瓣的景象。
一樹桃花雨落啊落,化作細碎的冰粒,滴落在冬青鼻尖。
她用袖口擦去額頭的熱汗,將血色的無垢梵玉收進乾坤幣。這兩日她身體恢復大半,加之三年前參悟了心法第四式,如今在御物上可謂更上一層樓。
冬青走到花溧面前蹲下來與她平視,“師姐。”
花溧回過神來,她為冬青遞上方巾,“你進步很快,比當年的我強多了。”
冬青笑了一下,顯然沒信。她伸出手,花溧順著她的手臂跳到她肩頭。
兩人來到妖殿前,玉鳴竹正站在殿前空地上,下方平地站著烏泱泱的數不清的妖。
她前兩日下令召回所有在外的妖族,此刻正與妖界眾妖一起站在殿前等候。
天際很快傳來尖銳鷹唳,漠不鳴率領的漠天鷹族遮天蔽日而來,羽翼捲起罡風。仔細看去,不少漠天鷹的背上還有其他妖族,冬青在其中見到了一張又一張熟悉面孔。柳素、黑鴉、石霸……昔日被關禁於窮淵界的眾妖沉默著歸鄉。
南方水汽瀰漫,南水妖族的隊伍如長河倒灌,天水舒、天水檀和天水倚雲行至最前方,踏進妖界後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越來越多散落在外的妖族回到妖界,下方空地如一片滿溢的黑海。冬青來到玉鳴竹身旁,看著黑海沸騰奔湧至山間和天幕。
百年離散,東躲西藏,各自為政甚至彼此爭鬥的各族,此刻前所未有的匯聚於此。
“諸位。”玉鳴竹甫一開口,喧鬧的妖們便倏地安靜下來,等她發話。她聲音並不激昂,卻清晰地傳至妖界各個角落,“我們妖族已經過了近百年東躲西藏、仰人鼻息、甚至被抽筋做丹的日子。我們並非人族口中暴力嗜殺的孽畜,可如今他們卻要以此為由妄想將我族覆滅。
他們為何而來?為狗皇帝的私慾、為一人的茍延殘喘、為他們心中的恐懼與貪婪,便要將我們的妖丹化作續命的藥引,要將我們的皮毛骨骼煉成法寶,要將我們的家園徹底抹去,以印證他們那虛偽的正道!”
她猛地揚起手臂,掌心向上,一道磅礴凌厲的銀色妖力沖天而起,猶如刺破天際的光矛,與上空龐大鉛雲轟然共鳴。
玉鳴竹在雲層翻湧的轟隆聲中揚聲道,“今日,亦有真正的人族道友,願與我們並肩而戰,抗擊不義。是非對錯,不在種族,而在人心,敵人並非所有人族,而是那些被貪慾矇蔽了眼睛的劊子手。
我玉鳴竹,以妖王之名,血誓在此,兵臨城下之際,我將與你們一同站在最前線,與每一個部族共存亡!”
短暫的沉默過後,妖族徹底沸騰,高聲呼喊:“為了妖界——!”
幾乎在妖界緊鑼密鼓集結的同時,人族的暗流也在洶湧。
沈秋溪獨自返回了仙人頂,山門依舊,心境已非。他沒有驚動旁人,徑直悄然尋到了紫荷的居所。
紫荷見到他,先是一驚,隨即一把將他拽進屋內。
“你……還敢回來?”她低聲道,目光卻不由自主在他周身逡巡,確認他是否安好。
“我需要你的幫助,紫荷。”沈秋溪開門見山,“可否帶我去見桑善道人?”
在紫荷的引見下,沈秋溪見到了性情溫和、慈眉善目的桑善道人,她將眾弟子屏退,只留紫荷在側。
沈秋溪沒有贅述恩怨,只將弗如的真實意圖、皇帝續命的殘酷真相、以及即將席捲人妖兩界的血戰後果,快速且清晰地道明。
末了,他道:“此戰非為正道,實為私慾與屠戮。仙人頂若助紂為虐,不僅生靈塗炭,道統亦將蒙羞。秋溪懇請道人,至少……保持中立。”
桑善道人長久沉默,身旁淨瓶裡的荷花微微顫動。她看向自己最疼愛的徒弟紫荷,紫荷對她堅定地點了點頭,“師父,我覺得他所言有理。”
“青崖已失其心。”道人最終長長嘆息,“弗如……竟至於此。罷了,我這一脈,不會出戰。”
賀蘭燼回到凌源羅島,面對的是賀蘭虛淮冷硬如礁石的臉,畢水站在一邊,拼命對他使眼色。
賀蘭虛淮言語冷漠,“與妖界牽扯,對抗弗如與天下宗門?你想將賀蘭家拖入萬劫不復?”
“是選擇站在哪一邊。”賀蘭燼站得筆直,昔日的散漫磨礪成鋒刃,“弗如所為是飲鴆止渴的瘋狂,賀蘭家若隨波逐流,才是自毀根基。”
“放肆!憑你幾句話,就想調動家族之力,拖整個賀蘭家入火海?”賀蘭虛淮怒斥。
“究竟是不是入火海,想必您心中已有分說。”賀蘭燼毫不退縮,“我不是來請求,家主。您可以選擇阻止我,將我這個‘逆子’除名……但您心裡清楚,賀蘭家一味尋求安穩,已然山崩於前,不若這次給賀蘭家留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父子間的空氣凝固如鐵。賀蘭虛淮沉默地看著一別三年的兒子,好似有些不認識他了。
最終,在賀蘭燼的堅持下,一枚古樸的黑色令牌被扔到賀蘭燼腳邊。“這令牌我收回與否,取決於你是否擔得起賀蘭家的責任。”
賀蘭燼撿起令牌,轉身毫不猶豫的奪門而出,“多謝家主。”
柳又青回到柳家,柳蘭瑛帶著她來到祠堂,在家族眾長老的見證下,完成了權柄交接。柳又青繼任柳家家主,主動站到了風暴邊緣。
池南沒有直接露面。他先找到燕明光,兩人潛入折雲宗,在流霞院見到了紀雲臺。
池南摘下面具的剎那,紀雲臺瞳孔驟縮,“阿南?你還敢回來?!”
他將池南往外推,“快走!”
“我父親死於弗如之手,”池南握住他的胳膊,聲音低沉,“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折雲宗葬送在弗如手中。雲臺,捕妖隊現下在何處?”
紀雲臺臉色變幻,最終重重砸了一下石壁。
他與池南和燕明光裡應外合,避過守衛,聚集了數名心中存疑的弟子。
月光從天洞射下,自上而下照亮池南的面龐,那雙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的驚人,“想走正道的,跟我來。”
當夜,十餘道身影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消失,由池南帶往妖界。燕明光和紀雲臺則隱入黑暗,繼續策反。
深宮之中,尹新雨輕柔地撫摸著皇帝枯槁的手,眼神卻冷若冰刀,在皇帝身上捅了千百個來回。
阿滿帶回的妖界備戰訊息,以及各處因弗如徵調而起的怨聲,讓她知道時機已迫近。
她秘密召見了部分禁軍的將領、以及幾位早已對皇帝昏聵和弗如專橫不滿的宗室元老。
“陛下病重,受奸人矇蔽,欲行塗炭生靈之舉,動搖國本。”尹新雨的聲音在密室內清晰迴盪,“本宮決意,清君側,正朝綱。”
高踞雲端的弗如,並非毫無察覺。桑善一脈的消極,賀蘭家的異常調動,柳家的不配合,折雲宗弟子的“失蹤”,乃至皇宮內皇后一系過於頻繁的“探病”……碎片般的異常拼湊出令他不安的圖景。
“蟲豸總會不安分。”他站在草木青山頂部的觀星臺上,望著妖界方向,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便在清算妖族之餘,將你們這些心懷二意者,一併滌盪乾淨。”
他轉身,面對身後集結的各宗長老,“妖界異動,恐將反撲!為蒼生計,明日辰時,進軍妖界,斬妖除魔,衛我正道!”
戰鼓終於擂響。
妖界妖殿,燈火通明直至深夜。
各方回報陸續傳來,漠天鷹族攜眾已抵達外圍山嶺駐紮、南水妖族控住了幾處關鍵水道、一些散居的性情各異的妖族,也在召喚下陸續歸來,儘管彼此間仍有齟齬,但在外敵壓境的陰影下,暫時擰成了一股繩。
冬青、池南與逍遙門三人聚在偏殿。沈秋溪帶來了桑善道人中立的確實訊息,賀蘭燼將黑色令牌放在桌上,柳又青則整理著柳家能提供的物資與情報線路清單。花溧蹲在冬青肩頭,小爪子偶爾指指點點,補充著一些關於陣法或弱點的細節。
“明光帶著人快到了。”池南道,聲音因連日奔波而有些沙啞,“雲臺留在了折雲宗,他……想伺機做更多。”
“太危險了。”冬青蹙眉。
“他知道。”池南握住她的手,“這是他的選擇。”
賀蘭燼拿起令牌掂了掂:“家主精得很,這牌子能調動的,多半是些需要‘歷練’的刺頭或邊緣力量,不過……也夠用了。”
沈秋溪看著地圖,“弗如不會正面強攻所有關口。”
池南提筆又圈出了幾處地方,他是在場眾人裡,最瞭解弗如的人,他修長的手指點在一處紅圈,“如果我是他,會從這裡入手。”
“他了解過去的妖界,”玉鳴竹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她緩步走入,月白裙裾拂過地面,“但他不瞭解現在的。更何況……”她的目光落在冬青身上,“妖界有了新的變數。”
“他會來的,”冬青抬起眼,目光冷冽,“我們等他來。”
夜色最深時,尹新雨所在的宮殿依然亮著燈。她面前攤著一張皇宮佈防圖,阿滿安靜地蹲在一旁的樑上,耳朵機警地轉動。
窗欞被極輕地叩響,一名身著夜行衣的將領閃入,低聲稟報了幾處關鍵城門戍衛的換防已經安排妥當。
“娘娘,萬事俱備,只待妖界那邊……動靜一起。”將領低聲道。
尹新雨緩緩捲起佈防圖,指尖冰涼。“本宮知道了。告訴諸位,成敗在此一舉,功過……後人評說。”
【作者有話說】
馬上要開戰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