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我終於…找到你了。”
冰,無邊的冰冷,然後是緩慢回流的、帶著針刺般細密痛楚的暖意。意識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的卵石,被一股溫和卻磅礴的力量一點點托起,推向光亮。
冬青的長睫顫了顫,寒霜簌簌碎裂,她緩緩睜開眼。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朧的白光與雪霧。她眨了眨眼,景物漸漸清晰起來。
冬青愣了片刻,隨後撐著身子坐起來。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巨大的刻滿血色符文的冰潭中央,身下是刺骨的寒冰,周身繚繞著色彩瑰麗的氣體,她伸出手,氣體從她指縫間穿過。
是妖氣。她這是在哪?
記憶如同潮水,猛烈地拍擊著她剛剛甦醒的神魂。
腦海中最後的畫面,是聞儒可冰冷無情的臉,還有……小指那根崩斷的紅線。
“池南……”她無意識地呢喃出聲,聲音嘶啞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你醒了?”
一道清冷的女聲在側上方響起,冬青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看見一位身著月白長裙的女子立在冰潭邊。她容顏極美,卻如同冰雕玉砌,帶著天生的疏離與威儀,此刻那雙與冬青隱隱相似的眸子裡,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審視、探究,以及一絲幾乎被完美掩藏的極淡的激動。
冬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體內空蕩蕩的,屬於人族術士的真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更洶湧,與身下寒冰甚至與周遭空氣都隱隱共鳴的力量。是妖力,純粹而強大,卻因為傷勢和初醒而顯得滯澀。
“這裡是妖界。”女子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我是玉鳴竹,你的姨母。你母親玉鳴月,是我的妹妹。”
姨母。妖王。
這兩個詞砸進冬青混亂的意識裡,激起的波瀾很快被更深的疲憊和身體的痛楚壓下。她沒有力氣去震驚或感傷,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表示聽見了。
玉鳴竹似乎也不期待她有甚麼熱烈反應,繼續用那清冷的語調陳述:“你體內經脈盡毀,是萬妖血陣和妖界本源之力保住了你的命,也重塑了你的妖身。如今,你已非半妖。”
她伸出手,指尖隔空輕輕一點,一縷精純的妖力渡入冬青體內,幫助她梳理體內那因甦醒而橫衝直撞的力量。“試著動一動,我們妖族與天地靈息的感應方式,與人族不同。”
冬青依言,嘗試凝聚心神。
她看著不遠處冰面上一點凝結的冰稜,意念微動。與以往催動真氣、調動靈的滯澀過程截然不同。這一次,她的意識彷彿化作了無形的觸鬚,更輕盈、更直接地“觸碰”到了那根冰稜的本質。
咻!
冰稜應念而斷,如同她意念延伸的一部分一般,劃出一道迅捷精準的弧線飛來,懸停在她眼前,微微震顫,與她略顯紊亂的呼吸相和。
冬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御物之術,竟在她失去真氣,徹底化為妖身後,反而突破了一層無形的桎梏,更快、更準,如臂指使。
玉鳴竹將她的細微神情收入眼底,淡淡道:“看來你適應得很快。也算是……福禍相依了。”
冬青撐地起身,瘦削的身軀一動就嘎嘣響,她活動了一下筋骨,她的意識在黑暗中掙扎了太久,已經不知如今幾何,“我……躺了多久?”
玉鳴竹轉過身,淡淡道,“足三年了。”
三年?!
冬青正要說甚麼,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喧譁,漠不鳴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在外響起:“殿下!小殿下!他們……他們來了!逍遙門的人,還有池南!他們找來了!”
冬青渾身一震,霍然抬頭。
逍遙門?池南?他們……找到這裡了?
玉鳴竹微微蹙眉,對“人”的到來顯然不甚歡迎,但扭頭看到冬青眼中瞬間爆發出明亮到驚人的光彩,那是一種混雜著狂喜、不敢置信、深切擔憂和近鄉情怯的複雜情緒。
她終是拂袖,“帶他們進來,只准那四人。”語氣裡的冷淡與劃清界限的意味明顯。
殿門轟然開啟。
率先衝進來的是一道紫色的身影,是賀蘭燼,他臉上沒了平日的散漫,只有急切。緊接著是沈秋溪和瞬間紅了眼眶的柳又青,兩人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與緊張,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面前人。
最後,是那個冬青在意識沉淪前、在無數夢境與痛楚中反覆勾勒的身影——池南。
他看起來清瘦了些,風霜之色刻入眉宇,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觸及冰潭中央那道蒼白消瘦的身影時,沉寂的深潭如驟然被投入巨石,所有竭力維持的平靜轟然碎裂,只剩下失而復得的巨大震盪與不敢置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冬青——!!!”柳又青第一個哭喊出聲,不管不顧地衝過冰潭邊緣,撲上來死死抱住她,眼淚瞬間浸溼了冬青的肩頭,“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我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賀蘭燼緊跟著上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刻薄的話,最終卻只是紅著眼眶,用力將兩人抱住,聲音沙啞:“……回來就好。”
沈秋溪走到近前,比起兩人的激動,他顯得剋制許多,但微微顫抖的手和發紅的眼角洩露了他的心緒。他伸出手,像從前無數次那樣,輕輕揉了揉冬青的發頂,然後把三人一起死死攬入懷中,聲音沉穩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小師妹,歡迎回來。”
冬青被三人緊緊抱著,三年冰封般的孤獨、痛苦、絕望,在這一刻被至親同伴的溫暖狠狠撞碎。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她回抱住他們,哽咽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三人緊緊相擁了片刻,才慢慢鬆開。露出一直靜靜站在他們身後幾步、彷彿不敢靠近、生怕這又是一場幻夢的池南。
四目相對,淚水同時模糊了兩人視線。
隔著淚眼,冬青看清了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三年風霜刻下的痕跡,以及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失而復得的、深沉到讓她心尖發顫的情感。沒有話語,池南一步步走上前,動作很慢,卻異常堅定。
他來到她面前,微微低頭看著她,滾燙的淚滴在她臉頰上,冬青仰頭望著他,淚水不分你我地順著臉頰滑落。
然後,他伸出雙臂,將她輕輕而用力地擁入懷中。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一種跨越生死與漫長尋找後的珍重,還有一種……無需言明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冬青將臉埋在他肩頭,感受著他胸膛的震動和那真實無比的體溫,三年冰封的寒意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驅散。
她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緊緊回抱。
“我終於……”池南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嘶啞得厲害,“找到你了。”
千言萬語,無數個日夜的尋覓與絕望,都融在這短短四個字裡。
“嗯。”冬青帶著濃重鼻音應了一聲,更緊地抱住了他。
無需多言,緊緊相擁的心臟震動,勝過萬語千言。
良久,冬青才從他懷中微微退開,手卻仍被他緊緊握著。池南的目光鎖在她臉上,啞聲問,“疼不疼?”
冬青搖頭,又點頭,最後只是更緊地回握他的手。
激動稍平,沈秋溪清了清嗓子,目光轉向一旁冷著臉看著他們的玉鳴竹,鄭重行禮:“見過妖王殿下。”
玉鳴竹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目光掃過幾人相握的手,並未多言,只道:“既已見到,便儘早離去。妖界不歡迎人族久留。”
氣氛微凝,忽然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從柳又青衣襟傳來,花溧從層疊的衣物中探出頭來,跳到冬青掌心,親暱地蹭了蹭,又圓又亮的眼睛看著她,“小師妹,你終於醒了。”
小師妹?
花溧在冬青疑惑的注視下點了點頭,“是。我本是逍遙老兒的第一位徒弟,你在他識海里看到的就是我。”
冬青恍然,她難以置信的看著花溧,“曲師姐,曲韶蘇?!”
“是我。”花溧摸了摸她的臉頰,“我死的早,如今,不過是附在這松鼠身上的一縷殘魂罷了。”
“那……師父呢?”冬青莫名有些心慌,看向沈秋溪他們,“師父他……是不是出關了?他知道我在這……”
冬青話音戛然而止,她看著沈秋溪、賀蘭燼和柳又青的臉色瞬間黯淡下去。池南握著她的手,也收緊了些。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冬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最終,是沈秋溪聲音乾澀地開口:“師父他……為了阻攔青崖宗主擒拿我們,強行破關,道基盡毀……已經……仙逝三年了。”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冬青踉蹌了一步,被池南穩穩扶住。她瞪大眼睛,看著沈秋溪,又看看賀蘭燼和柳又青悲痛的神情,最後目光落在掌心眼神哀傷的花溧身上。
那個把她戲稱“忘年交”的,教她御物、教她道理、如山如父的逍遙老兒……沒了?為了救她……沒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心臟如同被緊緊攥著,讓她近乎窒息。她死死咬著嘴唇,渾身顫抖。良久,冬青才從巨大的悲痛中緩過一絲氣,她眨了眨眼,將湧上眼眶的熱意逼退,再抬眸時,眼中只剩下冰封的恨與決絕。
她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冰冷:“等殺了弗如,我們……一起去祭拜師父。”
她沒有說“如果”,而是“等”。這是誓言。
她殺得了席子昂,有朝一日也定能殺死弗如。
就在這時,池南腰間的乾坤幣忽然震動起來,他從中拿出一枚傳音佩,裡面傳出梅景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急的聲音,“你在何處?我師母剛收到訊息,弗如仙師正號召天下宗門,意圖進攻妖界!”
席子昂死後,望月谷群龍無首,便由就近的萬法閣接管,梅景的師母玉闕元君繼任谷主。
“千真萬確,我親耳聽到的!”傳音佩裡突然傳來關至的聲音,緊隨其後的是梅景一聲厭煩至極的“滾”,還有巴掌打在皮肉上的清脆聲響。
梅景似乎走遠了些,繼續道,“訊息應當不假,不少宗門已經應了,按天下第一宗的號召力,不日便會打上妖界。”
“他要戰,那便戰。”玉鳴竹冷笑一聲,“正好,新仇舊恨,一併了結。”
“新仇舊恨,”冬青幾人相視一眼,堅定道,“一併了結。”
【作者有話說】
重逢啦重逢啦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