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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第96章 第 96 章

塵埃落定

夜色濃得不見星辰,偏殿的喧囂在夜深時終於散去。

冬青走到窗邊,外面是沉鬱的黑暗和零星火炬,如同蟄伏巨獸的呼吸。池南走到她身旁,肩與肩輕輕挨著,她肩頭那一小塊布料立刻溫暖起來。

“池南,你怕嗎?”冬青望著黑暗,忽然輕聲問。

池南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回答“不怕”。

他側過頭,看著她被微弱光影勾勒的側臉輪廓,燭火似乎格外眷顧她,那雙黑沉的眸子裡印著火光,彌補了此刻暗夜無星的遺憾。

“怕。”他誠實地說,聲音低沉,“怕你受傷,怕我們……剛重逢又要分開。”

他伸出手,手指很輕地拂過她耳際微亂的髮絲,最後停在她垂順肩頭的髮帶上。

冬青心頭一酸,轉身面對他,抓住他尚未收回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掌心,感受那份久違的溫熱。

“我也怕,”她抬起眼,望進他琥珀色的眼眸深處,“怕得厲害。怕自己不夠強,怕護不住大家,怕……來不及做該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只剩下一片清澈的決絕,“但正因為怕,才不能退。”

池南凝視著她,她的聲音猶如磐石,將他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沉澱下去。

他手臂微微用力,將她帶向自己,另一隻手撫上她的後頸,兩人額頭輕輕相抵,呼吸在極近處交融,溫度相互熨帖。窗紙上映出的剪影交融在一起,無聲交換著彼此的戰慄與勇氣。

“那就一起,”他啞聲說,氣息拂過她的唇畔,“是生是死,都一起。”

第一縷慘白的曙光撕裂天幕之際,戰鼓與號角震碎了最後一絲寧靜。

漠不鳴在前線盤旋瞭望,遠處黑壓壓一片,如漲潮之水滾滾而來。

弗如大軍已至,喊殺聲沖天而起。人族宗門的陣線衝至妖界山巒,妖族則爆發出壓抑百年的怒吼迎頭撞上。

頃刻間,刀劍劈開骨肉的聲音、法術相撞的轟鳴、喊殺聲、瀕死的慘叫與哀嚎,在天地間交織成一片吞噬萬物的浪潮。

弗如一襲玄衣,立於陣前雲端,面容平靜無波,周身威壓卻讓空氣凝滯。

玉鳴竹率眾妖立於山巒之上,分庭抗禮。

“玉鳴竹,負隅頑抗,徒增傷亡。不若束手就擒,或可免你妖族滅族之禍。”弗如的聲音平平傳來,卻響徹戰場。

“休想。”玉鳴竹的回答只有冰冷的兩個字。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數道身影自妖界飛出,落在玉鳴竹身旁。正是逍遙門四人、池南、以及帶領著十餘名神情複雜卻目光堅定的前捕妖隊弟子的燕明光。

對面弗如身後的各宗門子弟頓時一陣騷動。許多人都認出了曾經的逍遙門四人和折雲宗大師兄。

“逍遙門……不是被滅門了嗎?”

“有傳言說是躲起來了……”

“那個,冬青,她是隻妖……”

竊竊私語中,雲開天師瞪大了眼睛,神色複雜地盯著逍遙門四人,他曾日夜惦念昔日舊友的徒兒,卻不想在此處對立相見。他身旁的苜嵐子則是一臉憤恨。

有激進的長老厲聲喝道:“逍遙門、折雲宗逆徒!你們果然與妖族勾結!”

“勾結?”沈秋溪聲音朗朗,傳遍四野,“尊師曾言,吾輩修習,不可棄道義。諸位明鑑,弗如所為,真是為了蒼生嗎?不過是為續皇帝一人之命,行掠妖丹啟戰端的私慾!此等不義之戰,我逍遙門不參與,更要阻止!”

“冥頑不靈!”弗如眼中寒光一閃,失去了最後耐心,“既如此,便一併剷除!殺!”

命令一下,方才短暫停息的爭鬥再起,頃刻間,人妖兩股洪流對撞在一起,血肉橫飛,靈氣與妖氣激烈絞殺,戰況瞬間進入白熱化。

在混亂戰場的側翼,一名曾於捕妖隊的折雲宗弟子,正被兩名枯榮天弟子逼得節節敗退,背後空門大開。一道狠戾的劍光眼看就要從他背心刺入——

鐺!

一片流光金葉斜刺裡飛來,精準地格開了那致命一劍,火星四濺。

那弟子驚愕回頭,只見梅景不知何時已掠至身側,一手召回法器,另一手拍出張符籙逼退另一名敵人。

“發甚麼愣!退後!”梅景聲音清朗,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隨著他話音落下,更多身著望月谷與萬法閣服飾的身影從他身後湧出,如同楔子般切入側翼銜接處。

梅景高聲喝道:“望月谷、萬法閣在此!不欲多造殺孽者,退開!”

他身邊,關至不再嬉皮笑臉,臉上帶著一股狠勁兒,手中流星錘專找陣法節點猛砸,嘴裡罵罵咧咧:“助紂為虐,關爺爺收你們來啦!”

他們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滾油的水滴,讓原本就不甚穩固的側翼陣腳出現了明顯的騷動和裂痕。

戰場的後方,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被倉促劃為救治區,卻早已被源源不斷送來的傷員淹沒。

柳又青臉上、手上、衣襟上滿是血汙,分不清是人血還是妖血。她幾乎是在憑著本能動作,催動真氣,銀針穿線縫合皮肉,藥粉灑向猙獰傷口,額頭汗水滴落混入血泥,也顧不上擦。

正焦頭爛額之際,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另一片傷員聚集處,混亂似乎減輕了些。

她抽空抬眼望去,只見一道清淺的柔和光暈正籠罩著那片區域,遊芷蹲跪在地,雙手按在一名重傷員身上,真氣如清泉流淌,迅速穩定著傷勢,而她神色專注沉靜,彷彿周遭的喊殺與血腥只是遙遠的背景。

柳素走到她身邊,替她擦了擦臉上的血汗,柳又青心頭猛地一鬆,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湧上眼眶,她深吸口氣,壓下情緒,手下動作更快了幾分。

聞向舟和聞向度穿著不起眼的灰色勁裝,混在戰場邊緣。他們臉色蒼白,尤其是聞向度,手指緊緊攥著袖中的藥囊,指節發白。

聞儒可冷漠的臉和家族嚴苛的訓誡在腦中嗡嗡作響,但眼前這修羅場般的景象,讓兄弟二人胃裡一陣翻攪。

“哥……”聞向舟聲音發顫,“我們……真的要幫妖族?”

聞向度盯著遠處柳又青忙碌的身影,看著她沾滿血汙卻依然堅定的側臉,猛地閉了閉眼:“我們不是幫妖族,是……救命。”

他一把拉住弟弟,趁著攻擊的間隙,如同兩道灰影掠向救治區域。他們不敢靠近中心,只在外圍迅速放下幾個能快速止血鎮痛的小藥瓶,然後立刻抽身退走,心跳如擂鼓,彷彿做賊。

高空中,玉鳴竹與青崖宗主等頂尖強者對峙,威壓碰撞,風雲變色。

而稍低一些的戰團裡,雲開長老的拂塵揮出,卷飛一名撲來的熊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那裡,沈秋溪和賀蘭燼正護在冬青與池南的側翼,與幾名折雲宗長老纏鬥。

三年不見,沈秋溪似乎修為大漲,符光接連爆開,而他心口處那空白的本命符卻一點顫動也無。而賀蘭燼,身法詭譎狠辣,一手操控數不清的法器,與沈秋溪配合默契。

雲開看著沈秋溪那張熟悉又似乎變得陌生的年輕臉龐,看著他那與逍遙老兒如出一轍的眼神,心中那杆搖擺不定的天平再次劇烈傾斜。

逍遙老兒昔日音容浮現眼前,他談及這幾個徒弟時總是驕傲又無奈,雲開看了看逍遙門四人,又看著眼前血流成河的戰場,拂塵揮動的速度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苜嵐子在他身側,已殺紅了眼,厲聲道:“天師!莫要心軟,殺了那兩個叛徒!”

話音未落,她已不管不顧,化作一道凌厲流光,直撲賀蘭燼而去。

賀蘭燼嗤笑一聲,身影如煙般散開又凝聚,一把短刃帶著凜冽之氣反擦苜嵐子肋下,他聲音懶散,招式卻狠厲,“幹嘛,急著投胎?”

沈秋溪見狀,眉峰一蹙,符勢一轉,畫地為牢般的符意展開,主動迎向試圖前去助陣苜嵐子,卻又步履遲疑的雲開。

“雲開師叔,”沈秋溪沉聲道,符光並不狠辣,卻堅韌無比,“請止步。”

雲開看著沈秋溪眼中不容退讓的沉重與堅決,又瞥見遠處,冬青與池南已與那道玄色身影遙遙相對,弗如那即便隔了這麼遠也能感受到的、冰冷如萬古寒淵的威壓,讓他喉嚨發乾。

“師叔,收手吧。”沈秋溪順著他的目光遙望了一眼冬青,又似乎越過冬青看向遠處天際,“師父在天之靈,會理解您的。”

雲開身形一僵,最終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彷彿瞬間抽走了他全身力氣,手中拂塵垂下,竟真的停在了沈秋溪的符光之外,面色灰敗,眼神痛苦地望向弗如的方向。

殘陽將雲層燒成破碎的金紅,像潑灑在半空的、未乾的血。下方的廝殺聲浪成為模糊的背景音,這片高空戰場,空氣緊繃得近乎凝固。

弗如懸立空中,玄衣在翻湧的氣流中紋絲不動,漠然的目光落在冬青與池南身上,如同審視兩隻撲火飛蛾。

冬青感到周身妖力在弗如的凝視下微微震顫,脊背卻挺得更直,手中無垢梵玉泛起血色微光。

池南沉默地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前,拔出無相劍,劍身發出一聲清越劍鳴。

“吾輩修行,逆天爭命,終不免塵歸塵,土歸土。”弗如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字字如冰砸落,“爾等可知,何為勢?大勢傾軋之下,個人情仇,種族恩怨,不過螳臂當車。”

他目光掠過冬青,又落在池南臉上,那眼神深處,竟有一絲極其隱晦的、近乎探究的複雜,“池南,你父親當年,也曾試圖阻我‘大勢’。”

池南握劍的手指驀然收緊,骨節發白,但臉上神色絲毫未變,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冰冷的痛楚與恨意。

“所以,他也成了塵埃。”弗如繼續道,語調毫無起伏,“今日,爾等亦然。交出冬青,我可允諾,不傾覆妖族全族。”

回應他的,是冬青眼中驟然爆發的如冰如火的恨意,以及池南指間,那一聲清越到彷彿能斬斷一切的劍鳴!

弗如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絕對的漠然與掌控。他並指如劍,凌空一點。

指風銳利如錐,直刺冬青咽喉!

冬青握緊無垢梵玉,血光剎那綻開,化作層層流轉的屏障擋下一擊。池南踏步前衝,無相劍出鞘,清冽劍光斬向中心。

弗如面色不變,招式卻陡然詭譎起來。他似乎不想在池南身上過多浪費時間,那鬼魅般的身法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無相劍最盛的鋒芒,同時以更刁鑽的角度,持續向冬青靠近。

撕啦——

冬青手臂衣袂被劃開,帶出一溜血珠。

“小心!”池南迴劍格開一道灰影,自己肋下卻被袖風掃中,悶哼一聲。

戰況看似膠著,但冬青與池南如同繃緊的弦,真氣與體力飛速消耗,傷痕漸多,喘息愈重。

又一次,就在冬青身形竭力側閃,後背空門大開之際,弗如眼中寒光驟亮,一直隱於袖中的左手如毒蛇出洞,五指成爪,縈繞著灰黑死氣,直掏冬青後心!

“冬青!”池南目眥欲裂,身形化作一抹流光挺劍刺向弗如。

下方嘶喊聲沖天,可兩人還是聽見了弗如那一聲低沉嘶啞的笑。

他去勢不減,對池南刺來的劍竟似視而不見,口中急速誦唸出一段模糊的咒文,同時右手並指,朝著池南的方向,隔空一點!

池南前衝的勢頭猛然僵住!

如同被無形的冰錐刺入,識海深處那濃黑粘稠的暗影爆開,他面孔瞬間扭曲,額角青筋虯結,雙眼驀地睜大,瞳孔深處,清晰的痛苦與茫然被一股驟然爆發的暴戾迅速吞噬。

他握著無相劍的手劇烈顫抖,清醒與暴戾在識海撕扯,喉嚨中發出痛苦的不堪重負的嘶吼。

弗如眼中帶著掌控一切的漠然與一絲欣賞般的興味,目光緊盯痛苦掙扎的池南,抓向冬青的手反而微微一頓。

冬青剛險險避過那致命一爪,顧不上血痕宛然,緊緊盯著突然失控的池南,臉色煞白,“池南?!”

弗如的聲音如同直接炸響在池南混亂的識海,也彷彿響在戰場每個角落,“看清楚了……池南。你父親的鮮血,你多年的顛沛,根源何在?是妖……是冬青,是這個不該存在的半妖!無相劍在你手中,又豈容妖邪玷汙?殺了她……為你父親報仇!”

池南身體劇烈顫抖,眼中暗紅與殘存的清明瘋狂拉鋸,緊咬的齒尖滲出困獸般的低語,“不……不是……走開……!”

但他的手,卻顫抖著,一點點抬起了無相劍。劍身清光不再,蒙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血氣,劍尖顫抖著,指向了剛剛站穩、滿臉驚痛的冬青。

“池南!醒過來!看著我!”冬青厲聲呼喊,□□。“他在騙你!池南!”

弗如終於完全收回了抓向冬青的手,好整以暇地懸浮在半空,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池南身上,欣賞著這由他親手催化的傀儡。

他周身磅礴的真氣微微內斂,防禦自然而然地出現了一絲鬆懈。

冬青眼中絕望的淚光驟然一收,化為一片冰冷刺骨的決絕狠色,她不再看向池南,身形化作一道青影,竟不管不顧地撲向持劍的池南,劈手奪劍,“把劍給我!”

暗紅色的劍光凌亂斬出,與冬青糾纏在一起,血色相交,兩人在半空中生死相搏。

弗如冷眼旁觀,嘴角的弧度加深,帶著殘忍的愉悅。

砰!

冬青似乎憑藉一股狠勁,一掌拍在池南手腕,另一手死死攥住了無相劍的劍柄,奮力一奪!

無相劍,到了她手中!

池南踉蹌後退,抱著頭髮出痛苦的嗚咽。

冬青握劍的手微微顫抖,卻握得死緊。無相劍在她手中光華流轉,雖不及池南持有時那般心意相通,卻也與她有所感應。

“弗如——!”冬青轉頭,目光如刀,死死紮在弗如身上,所有妖力、恨意、連同奪劍而來的決絕,轟然爆發!

她人隨劍走,化為一道淒厲決絕的青虹,不再有任何防禦,不再有任何後路,只有一往無前、同歸於盡般的慘烈氣勢,直刺弗如心口!

弗如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憐憫。

他甚至未移動腳步,只是隨意抬起右手,衣袖鼓盪,磅礴如海的真氣湧出,便要像拍螻蟻一樣,將這衝鋒連同她手中劍一起碾碎。

冬青的劍尖,距離弗如胸口僅剩三尺,而弗如衣袖揮出的真氣卻已然觸及劍鋒。

就在這生死一瞬——

冬青刺出的劍鋒前端,清光驟然內斂,她掌心向外,妖氣迸發!

剎那間,無聲的轟鳴在她與弗如之間炸開!

弗如周身奔湧的真氣與血液,揮袖的動作,臉上那抹譏誚,乃至他身週一小片空間,都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極其短暫的凝滯。

弗如眼神一變,御物?

這凝滯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但對冬青而言,這一線之隔,就是她用命賭來的唯一機會。她手中劍光再亮,拼盡全力,挺劍直刺!

劍尖刺破弗如玄衣,向內陷去!

冬青眼中,瞬間爆發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呵。”一聲冷笑在冬青耳畔如同驚雷炸響!

冬青神色一變,眼中以弗如身前一圈肉眼可見的、帶著毀天滅地氣息的灰黑色真氣猛然炸開!

御物術被他掙裂,右半身子恢復自如,他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已經沒入一個劍尖的無相劍身!

他五指如鉤,灰黑真氣繚繞,狠狠一握!

清脆的斷裂聲,響徹寂靜下來的戰場。

無相劍,竟在他手中,應聲而斷!

冬青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卻反震之力卻順著劍身傳來,她一口鮮血噴出,淋在半截斷劍之上。

“冬青——!!!”不知誰的呼喊從遠處傳來,模糊地飄入冬青耳畔,她耳邊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眼睜睜看著

弗如掙開殘餘束縛,臉上重新浮現那冰冷戲謔的笑容。

他甚至有餘暇,瞥了一眼遠處似乎因劍斷而徹底呆滯、失魂落魄的池南。

下一刻——

他的笑容,永遠凝固在了臉上。

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一截完好無損、清冽如初的劍尖,從他前胸心臟位置,悄無聲息地,透了出來。

劍身光潔如冰,倒映出他自己凝固的驚愕表情,以及身後……不知何時貼近、眼神清明銳利、手中握著真正無相劍的——池南。

“嗬……”弗如喉嚨裡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池南握劍的手穩如磐石,手腕狠狠一擰,無相劍的劍氣在體內轟然爆發!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面前忽然對他露出一抹冰冷笑意的冬青,又看向自己胸前透出的、真正的無相劍。

他手中那截斷劍殘影,此刻才徹底消散,化為點點血色光塵,飄向冬青手中凝結出的無垢梵玉。

假的……劍是假的。

失控是假的、奪劍是假的、絕望是假的……所有的一切……

弗如眼中最後的神采,是極致的荒謬、震怒與不甘,如同操盤的棋手在最後一子才發現自己才是棋子。

身軀,墜向大地,砸起一片血色塵土。

池南抽劍,血珠順著劍尖滴落,他看了一眼弗如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屍體,目光移向天際。

冬青上前一步,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殘陽西沉,暮色漸起。

戰場上,只剩下死寂的風,和無數張凝固著震撼、茫然、難以置信的臉孔。

天地彷彿靜止了一般。

無論是殺紅了眼的妖,還是咬牙前衝的術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目光駭然地投向那墜落之地,投向空中那對相互攙扶的年輕男女。

弗如仙師……死了?

這個認知如同抽去了空氣,各宗門術士那原本因弗如坐鎮而繃緊計程車氣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窒息的恐慌如同瘟疫蔓延,許多人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茫然、以及深切的恐懼。

雲開身形巨震,臉上不知是釋然還是別的甚麼,嘴唇哆嗦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高空之上,一直與玉鳴竹對峙的青崖宗主等人,氣勢也為之一滯。

玉鳴竹抓住時機,清冷的聲音攜帶著妖力,響徹天地:“首惡已誅!各宗術士,立刻止戈退去!妖界無意趕盡殺絕,但若再犯,必血戰到底!”

這聲音擊垮了術士們殘存的鬥志,鳴金之聲倉促響起,雜亂而無章法,各宗術士開始爭先恐後地向後撤退,陣型大亂,丟盔棄甲者不計其數,只求遠離這片吞噬了太初境強者的恐怖之地。

天邊殘陽沉沒,餘暉將最後的昏黃卻溫暖的光芒平鋪在大地上。

光芒掃過屍橫遍野的戰場,掃過斷裂的兵刃與符籙,也照亮了倖存者臉上那混雜著麻木、疲憊、劫後餘生以及巨大空虛的神情。

一陣輕風拂過大地,帶來濃重的血腥,也帶來遠處山谷中,幾縷不知何處萌發的草芽氣息,混合著泥土與焦糊的氣息,充斥著這慘勝之後的天地。

冬青長撥出一口氣,再也支撐不住,身形一晃。

池南收劍,搶前一步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一種近乎虛脫的後怕與失而復得的慶幸,才遲來地淹沒了他。

遠處,梅景和關至停下了追擊,開始指揮望月谷和萬法閣弟子協助控制混亂,收斂雙方遺體。

遊芷的治療靈光依舊穩定地籠罩著一片區域,不分人妖地救治,柳又青正將最後一名重傷員交給她,自己癱坐在地,靠著殘破的石塊,劇烈地喘息,臉上是耗盡心力後的空白。

聞向舟和聞向度躲在遠處一塊山石後,望著那片混亂,悄悄鬆了口氣,隨即又被更大的茫然淹沒。

石霸和黑鴉靠坐在一起,輕輕碰了一下拳。

沈秋溪沉默著看著面前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雲開。雲開閉著眼,兩行濁淚無聲滑落,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自己則轉身,步履蹣跚地走向仙人頂弟子聚集的方向,背影佝僂。

賀蘭燼抹了把臉上的血汙,走到沈秋溪身邊,看著潰退的人潮和滿目瘡痍,臉上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拍了拍沈秋溪的肩膀,低聲道:“結束了……暫時。”

玉鳴竹抬頭,望向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又環視這片浸透鮮血卻終於暫時安寧的土地,聲線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清點傷亡,救治傷員,修復防線……今日,我們贏了。”

戰爭並未完全結束,但那股推動著兩個種族瘋狂碰撞的力量,隨著弗如的死亡,已然消散。留下的,是廢墟,是鮮血,是無數需要撫平的創傷,以及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混亂而微茫的明天。

但至少此刻,活著的人與妖,有了一個喘息的機會,去思考仇恨之外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上午終於考完了PLC實驗,抱歉大家,這幾天更新實在不穩定。另外祝2026年大家身體健康,平安順遂![加油][加油]

大戰終於結束啦,也算在新年到來之際給冬青他們一個交代,冬青池南答應我2026年也要好好的好嗎,我們小情侶永遠不分開[求你了][求你了]

本文馬上就要完結啦,完結章大概就在這幾天,具體日期取決於小的的複習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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