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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第86章 第 86 章

她俯身,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帶血氣的吻

無相劍噗呲一聲從席子昂肩頭退出,飛回池南手上。

鉛雲低垂,狂風大作,碎雪灰塵滔天蔽日,宛如黑夜。

忽然一滴冰涼的東西“啪嗒”落在冬青鼻尖,而後幾乎是瞬間,傾盆雨雪如注澆下,身形微芒。

一側黑暗中,緩緩走出一個深色斗篷的人。

雨雪自動避開他,在他周身形成一片空明地帶。他緩緩摘下斗篷。

池南的呼吸在那一瞬間猛然頓住,雙眼不可思議地睜大,“師…師父…?”

弗如仙師如沐春風的笑著,雨雪的微芒將他一側臉照得青白,大半邊臉融於黑暗,一雙眼死死盯著兩人,宛若從雨雪中走出的專取人性命的駭物。

他伸出手,五指向內收了收,“南兒,你身邊那個冬青是半妖,來,到師父這裡來。”

眼前景象實在太過詭異,池南握著無相劍的手在身側微微發抖,他本能地伸出胳膊將冬青往身後一護,“師父……您怎麼會出現在這?”

“南兒。”弗如仙師的上揚的嘴角慢慢放下來,整張臉的輪廓瞬間變得冷厲,身上那和煦的氣息一鬨而散,如一尊青面鬼雕。“你怎麼連師父的話也不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冬青只感覺千鈞巨力自頭頂砸下,她膝蓋不受控制地咚的一聲砸在地上,整個人被死死按在地上,陰冷的氣息順著毛孔滲入體內,冷的她感覺渾身血液幾乎要凍住。

這種感覺……這種靈……

她驚駭看向雪幕中的弗如,“……是你?!”

“池南!”她掙扎道,“你的識海……是你師父動的手腳!”

宛若一道驚雷當空劈下,炸的池南腦海嗡嗡作響,他僵硬的看著弗如仙師,“師父……冬青說的,是真的嗎?”

弗如仙師忽然長嘆了一口氣,下一刻,他身形一晃,瞬間閃至池南身前,快得沒有人看清他是何時動的。

“瞧瞧這張臉……師兄,跟你簡直是太像了。”他枯瘦的手狠狠卡著池南的下巴,拇指卻又近乎憐愛地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別怕,只要我動動手指,你便還是我的好徒兒。”

“池南!”冬青啞聲喊道。

在那瞬間,所有的缺口都因為弗如的出現而被填補,事實清晰而殘忍地在腦中連成線。

“師父。”池南雙眼赤紅,呼吸一下比一下粗重,“捕妖隊……真是為了捉妖嗎?還是,只是你提升修為的工具?”

“乖徒兒,這不重要。”弗如仙師撫摸著他的發,扣住他的後腦猛地將他拉進,雙眼透著殘忍的笑意,“那些妖為禍人間,難道不該殺嗎?”

池南猛地推開他,提起無相劍對被壓在地上的冬青猛地刺去!

冬青沒有閉上眼睛,劍尖貼著她的腰際悍然刺入她身下那團黑影,霎時劍光大聲,弗如仙師的手掌“滋啦”一聲變得焦黑。

千鈞之力驟然消散,池南握著冬青胳膊把她從地上拎起。

“冬青……”他用力握著她的肩膀,那雙被血色覆蓋的琥珀眼瞳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將她的模樣仔仔細細收入眼中。而後,他猛然將她向後一推——

冬青向後跌去,身後傳送門的光芒乍現,她瞬間明白了池南要做甚麼,“池南——!”

話音戛然而止,傳送門剎那閉合。

池南手掌還殘留著冬青的溫度,慢慢緊握成拳,他轉過身,提起劍。

眼中的血色凝固,只剩冰冷的火焰在熊熊燃燒,他聲音平靜,一字一頓,“師父,我爹到底是怎麼死的。”

冬青身軀驟然墜地,她在地上翻滾兩圈,顧不得疼痛迅速站起身來。

這是哪裡……眼前的景象十分陌生,這是她從未到過的地方,池南把她推開,要做甚麼……

她從未有過如此心焦的時候,一把將傳音佩從腰間扯下來,光芒亮起的一瞬間,她來不及等對面說話,語速飛快而焦急,“師兄,我跟池南在靜盧城往折雲宗去的路上被席子昂和弗如仙師追殺,池南師父是九衢塵的人!”

傳音佩剛剛切斷,冬青甚至來不及聽到沈秋溪的回應。她又試了第三次、第四次……傳送門的光暈總是剛剛漾開便無力地黯淡、消散。

“怎麼回事……”冬青心頭冰涼。

池南把她傳送到這裡,是鐵了心斷了她回去的路。

就在她心急如焚,燃起飛符時,頭頂高空忽然傳來一聲清越鷹唳。

一道巨大的白影破開鉛灰色的雲層,急速俯衝而下,帶起的狂風捲起地面積雪。在即將觸地的前一瞬,白影靈巧地一折,化作人形,穩穩落在冬青身前,濺起一片雪浪。

銀髮藍瞳,正是漠不鳴。“小殿下!果然是你!你怎麼會……”

“你來得正好!快,帶我去靜盧城往折雲宗去的那條官道!”冬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飛快,“漠不鳴,池南被弗如和席子昂困住了!我必須立刻回去!”

漠不鳴湛藍的眼瞳中閃過一絲凝重,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縷純淨的、帶著凜冽氣息的妖力緩緩凝聚,化作一片泛著金屬光澤的白色翎羽。“這是我本命翎羽的一縷分神,小殿下,你拿著這個,無論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好。”冬青毫不猶豫,將手覆於翎羽之上,青色真氣與白色妖力交織,翎羽輕顫,化作一層極淡的白光籠罩住她。

漠不鳴再次化作巨大的漠天鷹本體,雙翼展開,遮天蔽日。冬青躍上他寬闊的背脊,緊緊抓住銀白色的羽毛。“走!”

漠天鷹長嘯一聲,雙翼猛振,沖天而起,冬青伏在鷹背上,狂風如刀割面。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短短一炷香,卻漫長得像一個百年。漠不鳴忽然發出一聲低鳴,身形猛地一折,向著下方一處山谷斜衝而去,“找到了!”

離得尚遠,冬青眯起眼睛望向那灘亂石,心頓時狠狠一墜——

一個巨大的、暗紅色的半透明法陣倒扣在山谷上方,將整個亂石灘籠罩其中。法陣紋路繁複詭異,流淌著粘稠如血的光澤,不斷抽取著下方大地的靈氣,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壓迫感。法陣之內,景象扭曲,飛沙走石,更隱約可見雷光與劍氣交錯閃爍。

而在法陣中心,熟悉的紅色身影挺立卻已搖搖欲墜。

池南身上的紅衣已被鮮血浸染得近乎暗褐,新的傷口不斷增添,無相劍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但他依然在揮劍,向著法陣邊緣以及陣外那兩個模糊的身影發起一次又一次徒勞卻決絕的衝擊。

法陣的力量不斷碾壓著他,束縛著他,讓他一次一次倒地又站起,如同困獸之鬥。

“池南——!”冬青目眥欲裂,呼吸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窒息。

漠不鳴銳目如電,瞬間鎖定法陣一處被池南破開的裂隙,“小殿下,那裡!”

冬青甚至沒有思考,在抽出無垢梵玉的剎那,將全部的力量——真氣、靈、還有那股從心臟泵湧而出的、幾乎要撕裂胸膛的焦灼與憤怒統統灌注於無垢梵玉尖端!

無垢梵玉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青光,瑩潤光輝化作焚盡一切的怒焰,狠狠撞向漠不鳴指出的那一點!

咔嚓——

刺耳的碎裂聲響起,暗紅法陣被冬青撕開一道狹窄的裂隙!狂暴的黑霧湧出裂隙反噬而來,漠不鳴咬牙直面,羽翼猛地一扇,硬生生扛住衝擊,將冬青從那裂隙中送了進去!

冬青的身影如一道青色流星,悍然撞入血色法陣之內。鋪天蓋地的黑霧撕扯著她的身體,但她只能看見針法中心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

“池南!!!”

池南正格開席子昂一道陰毒的偷襲,忽聞熟悉的呼喊,愕然轉頭。

他看見冬青的剎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而後濃烈的擔憂瞬間充斥了整雙眼。

這時,一直負手立於陣外,彷彿只是在欣賞弟子最後掙扎的弗如仙師,動了。

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卻詭異地穿透了狂暴的黑霧,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池南身側。枯瘦的手掌輕輕一探,一柄裹著恐怖寂滅氣息的灰白色長劍自他袖中無聲滑出,直刺池南心口!

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池南重傷下的反應極限,快得連剛剛闖入陣中的冬青也只來得及看清一道灰白的殘影!

噗嗤!

碎裂的脆響與利器貫穿血肉的悶響同時響起,在法術的轟鳴與風雪的呼嘯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灰白長劍從池南後心透出,劍尖滴落的血珠在暗紅法陣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池南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無相劍“噹啷”一聲脫手墜地。他低下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劍尖,眼中似乎有一瞬間的空茫。

“池南——!!!”

冬青的嘶吼近乎泣血,她瘋了一般撲過去,接住池南跪倒在地的身軀。溫熱的鮮血瞬間浸透了她的前襟,燙得她渾身顫抖。

弗如仙師面無表情地抽出長劍,帶出一蓬血雨。他看也未看崩潰的冬青,目光落在池南染血的衣襟處。

幾乎變成齏粉的琉璃碎片從他衣襟掉出,那是被劍鋒一同刺穿的,被他一直貼身佩戴的血鏑。

鮮紅液體淋在他衣襟,發出了片刻微弱光芒後轉瞬黯淡下去。

“我竟沒發現,你甚麼時候開始護著這妖女的?”弗如仙師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不過我現在也用不上了。”

“池南!池南!看著我,不要睡!求你……不要睡!”冬青手忙腳亂地撬開他齒關,往他嘴裡塞了枚丹藥,同時捂住他胸前汩汩冒血的傷口,真氣不要命的往他體內輸送,但鮮血很快從她指縫間湧出。她能感覺到懷裡身體的溫度在迅速流失,生命力如同指間沙,飛速消逝。

池南保持著跪地的姿勢,下巴擱在她肩頭,一聲極輕微的虛弱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冬青……跑……”

肩頭陡然一沉,池南整個人靠在她身上,閉上了眼睛。

巨大的悲痛與絕望如同深淵驟然將她吞噬,但在這深淵底部,一股更為冰冷、更為暴烈的火焰轟然燃起!

她抬起頭,沾滿血汙的臉上,那雙眼睛紅得駭人,淚水與近乎實質的殺意瘋狂湧出。

她輕輕將意識模糊的池南放在一塊稍平整的岩石邊,撿起了地上那柄池南脫手的無相劍。

長劍入手,她的手掌與劍柄那枚血手印重合。

下一刻,一種奇異的共鳴自劍身傳來,傳入她掌心,流入她經脈。

不罔與無相,同源而出,此刻在她決死的意志與池南殘留劍意的牽引下,彷彿打破了某種隔閡。

席子昂正因弗如得手而面露喜色,見冬青持劍搖搖晃晃站起,不由嗤笑:“不自量力的丫頭,憑你也想……”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冬青動了。

她並未衝向最強的弗如,而是將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殺心、所有對池南瀕死的恐懼與悲痛,統統鎖定在了席子昂身上。

她的身法不再靈動,甚至有些踉蹌,但每一步踏出,氣勢卻詭異地攀升,與手中無相劍的共鳴越來越強。

席子昂被冬青那不顧一切的眼神盯得心頭一寒,他催動全身真氣,手中那對幽藍月牙爆發出滔天黑霧,粘稠濃霧化作兩條猙獰毒蛟,交錯撲向冬青。

冬青不閃不避,甚至沒有去看那襲來的毒蛟。她只是雙手握緊了無相劍,緩緩舉過頭頂。

天地驟然轟鳴起來,萬物之靈無休無止地瘋狂向劍尖湧去!

御物心法第四式……心神與廣闊天地相接、共鳴。一念起,可引動山川之勢、風雲之變、星月之輝,磅礴無匹,彷彿飲盡太虛之力。

無相劍身並未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光華,反而所有的光芒和靈都向內收斂,劍身變得近乎透明,只能看到一道扭曲空氣的模糊軌跡,向著席子昂,狠狠一劃。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那兩條咆哮的毒蛟,在觸及那道模糊軌跡的瞬間,如同被消抹的畫卷,無聲無息地湮滅、消散。

席子昂臉上的獰笑僵住,眼中充血睜大,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將他淹沒。他想抵擋,卻發現身體血液被一股無形的怪力牽引著翻滾起來,體內的靈如迅猛生長的藤蔓,將他死死紮在原地。

“弗……”

“如”字尚未出口。

模糊的軌跡掠過他的身體。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狀。席子昂整個人,連同他身上的護體靈光、手中的法器、甚至他臉上的驚恐表情,都如同風化的沙雕,從中心開始,寸寸瓦解、消散,化作最細微的塵埃,混入漫天風雪之中,再無痕跡。

一劍,魂飛魄散,形神俱滅。

揮出這一劍,冬青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後退,以劍拄地才勉強站穩,口中湧出鮮血。

弗如仙師終於動容,看向冬青的目光不再是漠然,而是帶上了一絲驚異與好奇。“你……倒有趣。只可惜……”

他抬步,緩緩向冬青和池南走來。灰白長劍再次抬起,殺意瀰漫。

冬青提劍擋在池南身前,呼吸粗重,彷彿只要弗如再動池南一下,她就要跟他同歸於盡。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漠天鷹憤怒的長嘯與猛烈的撞擊聲!漠不鳴正在外面瘋狂衝擊著因為冬青闖入和席子昂死亡而略微不穩的法陣。

冬青看了一眼氣息微弱、面如金紙的池南,又看了一眼步步逼近、無可匹敵的弗如。絕望之中,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

傀儡印!臨時傀儡印!如果……如果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

她猛地撲回池南身邊,不顧他胸口可怕的傷勢,顫抖著咬破自己的指尖,又強行掰開他緊握的、冰冷的手,用染血的指尖,在他掌心飛快地畫下一個複雜的血色符印,同時將自己僅剩的真氣與意念瘋狂灌入。

“池南……池南!聽我說!”她貼在他耳邊,聲音支離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讓我……給你下印!快!答應我!”

池南渙散的瞳孔微微轉動了一下,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他嘴唇翕動,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但下一刻,冬青感覺到,他冰冷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夠了!

冬青滾燙的血淚滴在他臉頰上,血色符印光芒大盛,瞬間沒入池南掌心。一根極其纖細、卻凝實無比的血色紅線,自池南的心口蜿蜒而出,另一端精準地纏繞上了冬青右手的小指,打了個死結,旋即隱沒不見。

幾乎在紅線隱沒的同一剎那,漠不鳴終於撕開了法陣一角,巨大的鷹爪探入,不由分說,一把撈起冬青和奄奄一息的池南,雙翼爆發出刺目銀光,掙脫法陣的束縛,向著遠天疾遁而去!

弗如仙師立於漸漸崩散的法陣中央,並未追擊。他望著漠天鷹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地上斷裂的血鏑,以及席子昂消散處空無一物的地面,臉上無悲無喜,只有深潭般的莫測。

冬青死死捂著池南的心口,“遊芷……漠不鳴,你帶著池南去不歸海找遊芷!快!”

現在只有遊芷能救池南!

“好!”漠不鳴立刻朝西振翅疾奔。

冬青從衣襟裡拿出一條染血的、編的七扭八歪的劍穗,顫抖著手系在無相劍上。“對不起……本來想編得好看點送給你,告訴你我半妖的身份,告訴你我也喜歡你……可我總是晚一步……”

她看著臉色愈發蒼白的池南,將無相佩在他身上,俯身,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帶著血氣的吻。而後拍了拍漠不鳴的背,縱身一躍!

“小殿下!你去哪?!”

冬青在獵獵寒風中伸出手,傳送光門在她下方開啟。師兄他們至今都未趕到,定是出事了。

傳送陣的光芒將冬青吞沒,空氣中只餘她最後的話音。

“仙人頂!”

【作者有話說】

小刀一下,但大家放心,本文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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