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可能是因為我喜歡他吧。
“當時……還有其他人在場嗎?”冬青問。
“我現在沒法判斷我的記憶是不是對的,按照我原有的記憶,只有我在。”池南換了個姿勢倚在窗根,“然後我傳音給師父,不一會兒師父趕來,儘管全力救治,我爹還是沒能活過來。”
“你識海的那東西很聰明,我目前沒有辦法根除,而且它還會躲著你,不然也不至於在你識海內蟄伏十餘年還沒被發現。”冬青思索道,“我記得弗如仙師在識海方面造詣極高,不若待他出關,看看有沒有辦法?”
池南垂下眼眸,“眼下……想來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幾人正說著,房門被“砰”一聲推開,尹新雨裹著一身涼氣走進,看見屋子內的眾人,自如地坐到主座的位置上,“正好都在,省著我多費口舌了。”
褚莫為她倒上熱茶,她撇了撇茶沫,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我明日便要啟程回都城,你們便不必隨行了。”
她手輕輕一揮,褚桐便會意地從袋子裡拿出五個荷包,分給逍遙門眾人和池南。
“這是?”柳又青迫不及待鬆開荷包的收口,將裡面疊放的一張薄紙展開,不禁瞪大了雙眼。
這是一張面額為黃金百兩的飛錢。
即便是柳又青和賀蘭燼兩個從沒差過錢的世家子弟,在北詔尊貴的皇后娘娘面前好似也成了兜裡沒幾個子的窮鬼,心裡暗歎這皇后娘娘出手的闊綽。
冬青正反翻看了一下,這飛錢在北詔每個城池都有兌換的錢莊,她覺得拿在手裡有點燙手,於是默默塞進荷包裡,收緊袋口。
“不必驚訝,這是你們近日隨行的報酬。”尹新雨面不改色,“術士用的那些法器我不會挑,也懶得挑,不過這些錢應當夠你們買些好東西了。”
何止是夠,簡直是太夠了。
眾人近乎虔誠的收下錢財,擺出唯皇后娘娘馬首是瞻的姿態。
待一眾人離開後,池南站在門口,看向坐在上首的尹新雨。
“還有事?”尹新雨問。
他語氣平直,眼神帶著近乎冷酷的平靜,“您知道我爹是怎麼死的嗎?”
尹新雨聽見這個問題,放下茶杯,茶碟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池高梧?我不清楚。”
在她進宮後,除了寥寥無幾的幾封家書,幾乎再沒跟自己的妹妹聯絡過,更別提那素未謀面的妹夫。
“你娘寄給我的信裡倒是提到過幾句關於你爹的事,等我回宮後託人寄給你。”尹新雨淡淡道,“但是你爹怎麼死的,我確實不清楚。”
池南抱劍對她行了個禮,“多謝姨母。”
尹新雨看著他那張與尹秋容酷似的臉,一時心中情緒翻湧,她背過身去,揮了揮手,示意池南離開。
逍遙門一行人揣著沉甸甸的飛錢離開,冬青走在路上時還恍若隔世一般。
賀蘭燼走在三人身後,嫌棄地揮了揮玉摺扇,“看你們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柳又青回過頭懟他,“方才看到面額時倒吸一口涼氣的是誰啊火盡?”
賀蘭燼聳了聳肩,“你都說了是火盡,關我賀蘭燼甚麼事。”
“切。”幾人率先走到了柳又青的臥房,她擺了擺手,跟眾人道了晚安後走進臥房。
冬青和賀蘭燼的屋子挨著,冬青的在最裡面,兩人將沈秋溪送回去,一前一後走在石子小路上。
賀蘭燼瞥了一眼前方的身影,加快腳步與她並肩,“冬青。”
“嗯?”
“你眼睛還疼嗎?”
冬青沉默一瞬,“不疼了。”
“你下次……能不能別明知有危險還往上撞。”賀蘭燼深呼吸一口氣,“我……”
冬青忽然搖搖頭,“別的可以,池南這個……不行。”
賀蘭燼呼之欲出的後半句話被冬青一句話硬生生堵回了喉嚨,他喉結上下滾動一下,幾乎是立刻追問,“為甚麼?”
冬青輕輕踢著腳邊石子,輕聲道:“可能是因為……因為我喜歡他吧。”
若說上一句話像一團棉花一樣堵在賀蘭燼的喉嚨,那這句話便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將他的聲帶割開,任他心裡怎麼咆哮,此刻都再難吐出一個字來。
“……是麼。”他抬頭透過林隙看著那輪清月,撥出一口顫抖的濁氣,“月亮真亮啊。”
冬青也抬頭看上去,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被雲霧遮蔽的朦朧光暈,哪裡有甚麼月亮。她不明所以,直覺卻先一步改口,“是啊,真亮。”
翌日清晨,天邊剛浮現一線魚肚白,大半天空仍舊籠罩在夜色下,長街青石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霜,街上靜悄悄的,只有寥寥店鋪開了張。
褚桐牽來馬車,候在城主府門前的樹下。
冬青一行人還都未起,尹新雨也沒打算叫他們,門口只有庾千秋送行。
庾千秋將她扶上馬車,“主君,一路順風。”
尹新雨撩起錦簾,垂眸看向庾千秋,風霜將她一半頭髮染的花白,在她臉上刻下不可逆的紋路,這樣一副稱不上強壯的身軀,卻宛若一棵參天巨樹,將整座靜盧城籠罩在廕庇下遮風擋雨。
她將手臂伸出車窗外,在庾千秋低垂的發頂上輕輕拍了兩下,“……別太辛苦。”
庾千秋動作幾不可察地一僵,頭頂那力道很輕,觸碰一瞬便分開,她保持著作揖的動作久久未動,直到馬車聲漸遠,逐漸消失在耳畔。
天差不多亮了一半時,眾人才陸續醒來。尹新雨既然已經走了,冬青一行人自然也沒有停留在這裡的必要。
庾懷珠和庾韞玉在門口送別他們,賀蘭燼將一簇不會熄滅的玄焰裝進燈籠裡,贈予庾韞玉。庾懷珠則拉著冬青和柳又青的手,淚眼朦朧地道別。
“我們還會再見嗎?”庾懷珠抽泣著問。
“會的。”冬青輕輕拭去她的眼淚,力道很輕柔。
柳又青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庾懷珠的頭,“我和冬青會常來看你的,你若想我們,便飛鴿傳書送到嵩寧鎮邊上的仙人頂,我們看見了便來看你。”
“真的嗎?”庾懷珠眼睛亮起來,她從厚重的斗篷下伸出手,勾起小指,“拉鉤?”
冬青和柳又青一左一右地勾住她的小指晃了晃,“嗯。拉鉤。”
“冬青,紅豆,要走了。”沈秋溪招呼她們。
兩人又對庾韞玉告別,就在轉身的時候,庾韞玉突然叫住冬青,“冬青。”
“嗯?”冬青回頭。
他用手指比了一段長度,“你之前說的那個,做好了嗎?”
冬青下意識瞥了一眼身後,搖了搖頭,“還沒。”
庾懷珠狡黠地對她眨眨眼睛,“那你要快點喔。”
冬青耳尖爬上薄薄的紅暈,她“嗯”了一聲,好像不想讓他們再多說一句似的,轉身快步離去。
庾韞玉和庾懷珠在寒風中久久站立,直到幾人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
“庾韞玉方才問你甚麼做沒做好?”走到城門時,池南忍不住問道。
冬青摸摸鼻尖,“沒甚麼。”
池南沒說話,眼神卻一直黏在她身上。冬青感受到這種如有實質的目光如影隨形,抬頭看了他一眼,“過兩天告訴你。”
“哦。”池南應了一聲,忽然湊近她,“甚麼事庾韞玉能知道,我卻不能知道?”
“說了過兩天告訴你。”冬青伸手推開他的臉頰,快走幾步來到柳又青身邊,不再理會他。
出城的人流排的老遠,眾人便排在隊尾,五個人每人手裡都拿著剛買的冒著熱氣的燒餅,整整齊齊排在人群中,突兀的扎眼。
幾人拿出庾千秋蓋章的通關文牒,隊伍緩緩前移,剛出城門,池南掛在腰側的乾坤幣忽然毫無徵兆地顫抖了兩下。
他腳步微頓,俯身低頭看去,一個笨手笨腳的小木人正從錢眼往外鑽。
“明光?”池南兩指夾著小木人的腦袋將其拿出來,“你傷好的怎麼樣了?出甚麼事了嗎?”
“我好得差不多了!”小木人在他掌心搖搖晃晃地站立,聲音帶著些少年氣的雀躍:“師兄!師父出關了!”
池南眸光一亮,立刻問道:“師父情況如何?”
“好著呢,剛出關就問我修為有沒有長進,嚇得我差點把烏啼扔了。”燕明光的聲音壓低了點,隨即又正色道,“師父問起你了,我說你在外頭追查事情。師兄,你那邊……可還順利?”
池南瞥了一眼身側的冬青,簡短道:“有些眉目了。告訴師父,我會盡快回去。”
“好。”燕明光應得乾脆,小木人又自覺地鑽回乾坤幣。
池南收好乾坤幣,“冬青,我要先給師父傳音。”
冬青聞言走到他身邊,“我跟你一起。”
沈秋溪三口兩口吃完手中燒餅,拍了拍掌心的芝麻。折雲宗內部的事,他們也不便旁聽,“既如此,那我們便先回仙人頂了。冬青,你與弗如仙師傳音後回?”
“嗯。”冬青點點頭,“你們先走,我很快就回。”
賀蘭燼沒說話,只是目光在池南和冬青之間掃了個來回,摺扇“啪”地一合,對沈秋溪道:“走吧。”
三人與池南和冬青道別,轉身踏入沈秋溪展開的傳送門中,光華一閃,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城外人流漸稀,寒風捲過官道旁雪堆裡的枯草,發出簌簌聲響。
池南取出一枚樣式古樸的深青色傳音佩,注入真氣。玉佩浮起,散開一圈溫潤光暈。他看了冬青一眼,冬青會意,輕輕頷首。
“南兒。”傳音佩裡傳來一道溫和有力的聲音。
“師父。”池南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郊外顯得格外清晰,“聽明光說您出關了,弟子有要事要先行稟報。”
“明光說你去調查嘉陽村的事了,有進展嗎?”玉佩光芒穩定地閃爍著,靜靜聆聽。
“正要向您稟明。”池南將九衢塵的真相、北詔皇帝的延壽陰謀、席子昂的所作所為,以及靜盧城的見聞和引見尹新雨諸事條理清晰地一一陳述。冬青在一旁偶爾補充細節。
一陣沉默後,池南說起識海中的異狀,他語氣沉了下去:“我識海內,藏有形似靈體的不明異物,且會刻意躲避弟子的感知,攻擊識海中的其他人,冬青為探查此事……左眼受傷。”
漂浮在空中的傳音佩光華微微一滯,旋即恢復正常。
池南繼續道:“師父,這東西似乎刻意篡改了我的記憶。我原先的記憶中,我爹死於正午。但冬青傷了那東西后,我想起出事那日,折雲宗暮鐘響起之時,他還活著。”
他停頓片刻,聲音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師父……您可知,我爹當年,究竟是如何死的?”
玉佩的光芒持續閃爍著,對面的人似乎陷入了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弗如仙師沉穩的聲音才緩緩傳來,透過玉佩,帶著令人心定的力量:“南兒,你識海中之物,能隱匿十餘年不被你察覺,施術者修為與對識海之道的鑽研,皆非比尋常。僅憑傳音,為師難以斷症。”
他話鋒一轉:“至於你父親之事,待為師處理了你識海的東西后,再做定奪。你們現在何處?”
“剛離開靜盧城,正在官道上。”池南答道。
“既如此,你帶冬青丫頭回折雲宗一趟。”弗如仙師道,“為師仔細為你探查識海。冬青丫頭眼睛的傷,也讓流霞的長老看看。九衢塵之事,需從長計議,我先給其餘各大宗門的宗主修書一封。”
“是,師父。”池南應下。
“路上務必小心。”弗如仙師囑咐一句,傳音佩光芒漸熄。
收了玉佩,池南與冬青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折雲宗離靜盧城不遠,御劍片刻便會到達。
“走吧。”池南召出無相劍。
冬青點頭,不罔劍應念而出,懸停身側。兩人踏劍而起,化作一紅一青兩道流光,掠過低垂的雲層,向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天色灰濛濛的,似有雪意。寒風在高空尤為凜冽,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冬青用御物術隔開氣流,左側視野中,遠處的山巒輪廓始終隔著一層淡淡的霧靄。
起初一段路程還算平靜。官道在腳下蜿蜒,偶爾可見如蟻的行商車隊。但直到兩人飛越一片丘陵地帶後,周圍的氛圍似乎隱隱變了。
太安靜了。
連掠過山野的飛鳥都少見。
池南放緩了劍速,蹙眉望向下方層疊的枯嶺。冬青也察覺到異樣,御劍立於他身側,看向腳下逐漸被雲霧遮掩的黢黑山峰,“甚麼時候起霧的?”
“不清楚。”池南帶著她往上飛了一些,只不過幾個瞬息,那霧氣便瀰漫至兩人腳下。“先往前走。”
就在兩人掠過一處狹窄山谷上空時——
咻!咻咻!
數道烏光毫無徵兆地從下方濃霧間暴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那烏光形似箭矢,破空時竟帶著低沉的鬼嘯之音,攪得周圍氣流翻湧,霧氣紊亂。
“小心!”池南推開冬青,無相劍驟然下劈,凜冽劍氣如扇形展開,將射向他的三道烏光凌空斬碎。
破碎的烏光竟化作縷縷黑煙,散發著腥臭。
冬青幾乎在同一時間側身旋劍,不罔劍劃出銀白弧光,“叮叮”兩聲格開襲向她的烏光,手腕卻被那巨力震得微麻。她左眼視線模糊,對距離判斷略有偏差,第三道烏光擦著她肩頭掠過,帶起一抹血線。
那烏光似曾相識的觸感讓冬青渾身一震,她抹了一把肩頭黏溼,攤開的手掌上赫然是一團黑泥!
“這東西與你識海中那東西是一樣的!”冬青眼神一冷,將真氣感知擴散開去,同時開啟蜃目。
下方密林中,影影綽綽,至少有六七道氣息,個個靈力不弱,且帶著一股陰冷黏膩的質感,與尋常術士迥異。冬青分辨著他們散發的靈,卻並未找到池南識海中的那一種。“下面的人,修為至少都在七重天以上。”
“九衢塵的人。”池南兩指夾著一支裹滿黑泥的箭頭,上面一個“塵”字已經被黑泥腐蝕地模糊。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冬青放輕聲音,兩人默契地壓低劍光,落入山谷一片相對開闊的亂石灘上。
背靠石壁,總好過在空中當活靶子。
兩人剛落地的瞬間,四周石後及樹冠中便悄無聲息地轉出八道身影。皆身著暗沉近黑的斗篷,面覆同色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冷漠至極的眼睛。他們手中武器各異,刀劍鉤索具齊,但無一例外,每柄武器上都縈繞著一股粘稠的黑煙,散發著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
為首一人身形高瘦,手持一柄狹長彎刀。他目光落在兩人藏身的巨石上,沙啞開口:“塵主有令,請二位留命。”
若非情勢不對,冬青簡直要笑出聲來,哪有人把殺人說的如此文雅,好似只要他揮一揮手中彎刀,這裡便會躺倒兩具屍體般輕鬆。
“留命?憑這幾條藏頭露尾的雜魚?”池南緩緩抽出無相劍,劍鋒映著慘淡天光。
“別戀戰。”高瘦男子也不多言,彎刀一指,“殺!”
八人瞬間動了起來,他們的身法詭譎,配合默契,顯然訓練有素。
三人直撲池南,狹窄陡峭的石壁間刀劍交錯,兩人圍攻冬青,鉤索專攻下盤,短刺直取咽喉;剩下三人則遊走外圍,道道黑氣如毒蛇般從地面竄出,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黑籠,將幾人牢牢包裹在裡面。
“先殺那女的!”為首瘦高男人指揮道。
外圍的三人聽令,將黑霧鋪天蓋地地壓向冬青。
“誰告訴你我好對付的?”冬青唇角一勾,雙手按在地上一拔!
黑霧根部突然射出土黃色的光芒,刺目光芒似根根藤蔓,至上而下緊緊攀附住黑霧,蔓延至頂端時瞬間收緊!那黑霧被擠壓到極致,“砰”地一聲炸開。
腥臭黑泥落雨般砸下,冬青擋住四濺的腥臭黑泥,足下發力,青色身影驟然閃至那三人身前,同時地上厚雪瞬間結冰,將那三人牢牢凍在地上。不罔劍光畫出一道細長弧光,其中兩人反應不及,直接被抹了脖子。
在識海中她只能呼叫池南的靈,可在外面不一樣,天地萬物的靈隨她呼叫,那黑泥在土地的力量前不過是滄海一粟。
“說了我不好對付了。”冬青看向凍在地上的另一人,甩了甩劍上的黑泥和血,有些心疼。“這把劍我喜歡得很,拿它殺你我都嫌髒。”
話雖這樣說,冬青仍舊乾淨利索的抹了那人脖子。
就在這時,身後勁風突然襲來,冬青頭也沒回,立劍格擋,散發著陰冷真氣的短刺紮在劍身上,發出“鏗”的一聲。她擰身一挑,一旁碎石突然橫飛而來,砸中此人肩頭。
冬青驟然蹙眉,身形短暫一滯。
“咦?”使短刺的刺客輕咦一聲,顯然察覺古怪。他招式狠辣,雙刺如毒蝶穿花,“她左眼好像看不清!”
冬青心下一沉,咬牙應對,方才那尖長的石頭本應砸中他的太陽xue才對。
突然一道黑氣猝然纏上她腳踝,冰冷刺骨,鉤索在她身形凝滯的剎那勾住不罔劍身,短刺趁機直刺她左肋!
就在此時,一道熾白劍光如橫空斬來,“鐺”地一聲巨響,真氣轟然爆發,將那淬毒的短刺直接劈碎!池南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的解決了那兩人,閃身至冬青身側,無相劍橫掃,逼退另外兩人。
“沒事吧?”他語速極快,目光掃過她滲血的肩頭和腳踝。
“沒事。”冬青搖頭,腳下一震,雪中的靈纏繞住黑氣,將其撕碎。
八人現下只剩下一人,冬青和池南並肩站著,兩把劍散發的真氣交錯在一起,威壓逼人。
那高瘦男子見狀,冷哼一聲,彎刀血紋大盛,凌空一刀斬來!刀氣未至,一股腥甜血氣已撲面而來,竟能引動氣血翻騰。
池南上前一步,無相劍綻出耀眼光華,發出一聲清越長鳴,一道凝練如實的劍氣悍然迎上!
轟!
刀劍之氣碰撞,炸開一圈氣浪,將周圍碎石盡數掀飛。
池南紋絲不動,高瘦男子卻連退三步,踉蹌拄刀跪在地上,噴出一口黑血。他將劍架在他脖頸上,冷聲問道:“席子昂派你來的?你們怎麼知道我們的位置的?”
高瘦男人雙眼赤紅,“無可……奉告。”
池南知道問不出甚麼,劍光一閃,高瘦男人便頭顱一歪,軟趴趴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他收起無相劍,從乾坤幣裡取出止血藥粉和乾淨布條,轉身快步走到冬青面前。
“小傷,用不著……”
冬青話還沒說完,便被他不容置否地按在石頭上,冰涼的藥粉輕輕灑在肩頭,池南一聲不吭地幫她包紮著傷口。
……這麼如臨大敵。冬青心裡默默補全了後半句未竟之言。
包紮完肩膀,他又蹲下身來,握住冬青腳踝,讓她踩在自己膝頭,溫熱真氣輕柔地包裹腳踝,融化著青紫的淤血。他見淤血消得差不多了,將她輕輕放在地上,“你動一動,還疼嗎?”
冬青瞥向他的衣襬,“髒了。”
池南疑惑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向下看去,而後滿不在乎地拍了拍,“好了。你快動動。”
冬青動了動腳踝,面無表情地對他豎起一個大拇指,“神醫。”
“先別神不神醫的。”池南沉著臉看向她,“眼睛怎麼回事?”
“……”冬青方才兀自松下的一口氣又提到嗓子眼,這人耳朵怎麼那麼好使,“你聽見了?”
“聽得真切。”他湊近俯身盯著她的左眼,“甚麼叫眼睛看不清了?是因為我識海里那東西嗎?”
“可能是蜃目累了吧。”冬青擺擺手,含混道。
池南看得心焦,握住她的肩膀,“冬青,你說清……”
話音未落,兩人腳下突然浮現一個紫色法陣,光芒乍現,冬青心一抖,連忙用力撲向池南!
池南下意識護住她的頭,與此同時,數把光劍從陣法四面八方射出,落空的光劍消失,只有一把釘住冬青衣襬的光劍紮在地上,並未隨著陣法消失。
“池南……”冬青轉動眼珠,“我好像動不了了。”
池南從地上站起來,拔出無相劍,一劍斬斷了那把光劍。光劍化作光點消散後,冬青方恢復行動能力。
“你們反應倒快。”
突然一道熟悉的含笑聲音自頭頂傳來,兩人愕然抬頭望去,只見兩道道深色身影自空中緩緩落下,其中一人玄鐵面具後那雙淺的幾乎透明的豎瞳如毒蛇一般將兩人死死鎖定。
“席子昂?!”兩人脫口而出。
“好久不見。”席子昂和崔香雪慢慢落到地上,深紫色長袍拂過雪面,停在兩人不遠處。他看向地上橫七豎八歪倒的屍體,“能耐不小,折損了我八員大將。”
“果然是你!”冬青咬牙站起身。
“你們頻頻擾我好事,實在讓我頭疼。”席子昂故作苦惱的搖搖頭,“怎麼辦呢,我只好親自來處理了。”
池南握緊手中長劍,如臨大敵,他對冬青耳語,“席子昂應當已至歸一境,一會兒若不敵,我掩護你先走。”
“閉嘴。”冬青挽了個劍花,劍尖斜指。
“還怪情深義重的,看的我都有些感動了。”席子昂伸出手,數道法陣自空中展開,參天巨手從陣法中伸出,帶著颶風向兩人拍來!
兩人急忙向兩側閃避,巨手轟然拍下,在兩人方才站的位置拍出一道幽深裂隙!
冬青足尖點地,躍至巨手手背,順著手臂疾奔向上,不罔劍脫手而出,化作無數劍影,沒入紫光幽幽的法陣。
腳下手臂閃爍,瞬息間轟然消散,冬青翻身下落,不罔劍凌空飛來,穩穩接住她。
池南手中劍影重重,紅色身影在紫光中飛舞,所過之處巨手粉碎,陣法如脆弱琉璃般噼啪綻開。
塵土紛飛間,一柄月牙彎刃破空襲來,池南揮劍盪開,月牙從眼前飛走的剎那,瀰漫的煙塵中閃電般伸出一隻利爪,刮住池南手臂的布料狠狠一撓!
三道血線“唰”地飆出,將本就鮮紅的布料染的更深。池南像根本感覺不到疼一樣,冷著臉一把揪住黑貓的後頸將其狠狠摜在地上,聲音中裹著濃厚的血腥氣,怒道,“在華胥問道時,我就該殺了你!”
黑貓在掌下嘶叫,他另一隻手舉起劍,對準黑貓的脖頸猛地刺下。
鏗——
一聲刺耳的撞擊聲響起,劍尖懸滯在脖頸上方一寸,卻難以再動半分。
池南那雙飽含怒意的眼睛看向一側,席子昂站在不遠處,手掌向上攤開,他挑釁的笑著,手掌每向上抬一寸,無相劍尖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挪一寸,直到黑貓嘶叫一聲咬住池南的虎口,趁他不備從桎梏中鑽出。
“嘶!”池南猛地甩開手,抹了一把手上的血珠。
“最年輕的劍道九重天……”席子昂咂摸著這幾個字,“可惜了。”
他手猛地一攥,池南還在傷口邊緣的血跡忽然發黑蠕動,驟然凝結成幾根長刺,直直貫穿了他的右臂!
“池南!”冬青目眥欲裂,瞬間閃到他身邊,用靈包裹著那幾根黑刺將其絞碎,動作飛快的為他包紮傷口“崔香雪的爪子上有東西,血根本止不住,怪不得……怪不得她放這麼多種方式不放偏偏要用爪子!”
池南死死咬住牙,右臂劇烈顫抖著,濃稠的黑血順著手臂滑到指尖,在地上聚成一個血坑,他粗喘間帶著血氣,用左手死死握住冬青的胳膊,輕聲道,“聽我的……一會兒,我會牽制住他們倆……你趁機離開!”
冬青看著他赤紅的眼睛,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聲音冷靜地可怕,“池南,要死一起死。”
她收起無相劍,霎時天地翻湧,整座山頭隱隱震顫起來,土地、雪、樹木……萬物的靈瘋狂湧動,密密麻麻的靈充斥在天地間,冬青那雙黑眸中滔天的憤怒翻湧,一步一步走向席子昂。
崔香雪手握那把紫色彎月衝上前,冬青手一揮,漫天的靈似乎有意識一般向她湧去,貼著她周圍炸開。
滔天氣浪直接將崔香雪掀飛,整個人“咚”一聲深嵌入石壁,身體如枯葉緩緩滑落在地上,掙動片刻後變回原形。
忽然前方傳來幾聲嘶啞的笑,那笑聲很慢,像一把鋸子在生鏽的琴絃上毫無章法地慢慢拉扯。席子昂慢慢摘下那張玄鐵面具,露出面具下那張駭人的豹子臉,“哎呀,是我小看你了,你真的有些本事。”
冬青眨眼便衝至席子昂身前,手中不罔劍驟現,對準席子昂的心口奮力刺去!
噗呲——
長劍貫穿他的心口,鮮血啪嗒滴在冬青手上。她和身後準備衝上來的池南同時身形一滯,幾乎是難以置信的看著那柄滴血的長劍。
就這樣……嗎?
冬青握住劍柄的手用力到微微發顫,那口顫抖的血氣還沒撥出來,頭頂便傳來一聲短促的冷笑。
下一刻,濃黑的粘稠霧氣籠罩住不罔劍,“咔嚓”幾聲脆響從他胸腔深處傳來,整把劍碎成齏粉,被黑霧捲進他身體裡。
“真不愧是跟我一樣的半妖啊……”席子昂猛地伸出手,掐住冬青的脖子將她摜在地上,“但是很抱歉,這種辦法殺不死我。”
“冬青——!”池南的嘶喊炸響在耳畔,周身劍氣轟然爆發,無相劍發出劇烈錚鳴。他一步踏出,身影彷彿與劍合一,一道撕裂天地的煌煌劍光,直奔席子昂而去。
席子昂眼神冷下來,他掐著冬青脖子將其提起,擋在自己前面。
池南瞳孔皺縮,劍意硬生生偏向一側,目光卻瞥見了冬青掌心迅速匯聚的靈,又咬牙擺正劍尖,衝席子昂刺去。
席子昂忍不住笑出聲來,湊近冬青耳邊,低聲道:“冬青,你看見沒,池南不打算顧及你的性命了,他聽到你是半妖了。”
“……滾!”劍意臨至身前的剎那,冬青將手中匯聚的靈猛地推出,劍光帶著千鈞之力擦著耳廓狠狠釘入席子昂的左肩!
身後山岩被砸的層層開裂,無相將席子昂釘在了山岩上。
池南踉蹌撲過去扶起冬青,“冬青,你還好嗎?”
冬青偏頭吐出一口血,定定看著他關切的眼睛,“我……沒事。”
席子昂放聲大笑起來,他手指搭在無相劍刃上,眨眼便被利刃割得鮮血淋漓,他絲毫不覺,用力拔出無相劍,扭頭向一側虛空喊道:“你還打算看多久?”
【作者有話說】
無獎競猜,最後席子昂在跟誰說話[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