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他這個師弟,腦子軸得很。
折雲宗內,肅殺之氣瀰漫。
池南直接將傳送陣開在了快哉風,直奔燕明光的舊林軒。
一群身著海天藍弟子服的師弟師妹正焦灼候在屋外,其中幾個衣服上還沾著大片暗紅血跡。
池南疾奔而來,眉眼覆著層霜,他隨手扳過一人肩膀,語氣急切:“明光怎麼樣?”
那弟子臉上的血跡已經乾涸,他見到池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大……大師兄?!”
這一嗓子將所有人目光全部吸引了過來。
“大師兄回來了!”
“是池師兄!”
“發生甚麼了?”池南這才看清,這一群弟子衣襟前全部佩戴著捕妖隊的徽章,捕妖隊的成員都是五院翹楚,鈴臺院的弟子居多,能讓他們如此狼狽,怕是不好對付的妖獸。
他蹙眉問:“你們去捕妖了?明光怎麼樣?”
“我們去西蠻荒捉妖,結果那裡的妖太過狡猾,從不與我們正面衝突,只打遊擊。”一個扎著高馬尾的木槐院姑娘抹了把淚,“二師兄他為了保護我們,一不小心中了那群妖的陷阱,這才重傷至此。”
她再忍不住哽咽,“都是我們拖了二師兄的後腿!”
“西蠻荒?”池南眸光一沉,“就算那裡有妖出沒,也該是枯榮天或者就近的望月谷和萬法閣派人前去才對。”
那姑娘比劃著解釋道,“據說是妖屠戮了枯榮天和望月谷交界處的一個村落,他們兩宗去支援了,滄溟院長便讓我們前去協助捕妖……”她哽咽的更大聲了,連連捯氣,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滄溟院長?他向來不多插手捕妖隊的事。
“先別哭。”池南聲線沉穩,聽起來冷靜可靠又不容置疑,“還有別的傷員嗎?”
眾人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一時鎮定不少,其中一人越眾而出,“其他受傷的弟子都在流霞院,紀師兄在帶人治療。”
紀雲臺是流霞院的大師兄,有他坐鎮池南放心。
池南看向舊林軒緊閉的大門,“屋裡誰在給明光醫治?”
“流霞院長在裡面。”
“我知道了。”池南快速掃視眾人,點了三個人,“你們仨,出來。”
他從中挑出三個看上去神色鎮靜的弟子,叫他們帶眾人回去休息,又讓方才木槐院那姑娘去流霞院看看其他受傷弟子情況如何,回來稟告給他。
弟子中有人揚聲道:“師兄,我們……我們還想做些甚麼!”
池南正欲進屋,聽到這話回首看向眾人。他站在臺階上,天光從上而下勾勒出挺拔勁瘦的輪廓,即便看不清神情,那姿態也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彷彿他只要站在那裡,便是天生的依仗。
“知道你們現在最要緊的是甚麼嗎?”
眾人一臉茫然地看向他。
他鄭重道,“——那就是回去沐浴休息,休息好了才能打起精神,才能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說完用眼神示意方才選出的那三人,隨後轉身叩門而入。
屋內充斥著濃重的藥味和血腥味。
一盆接著一盆的血水被藥童從屋裡抬出,地上散落著零碎的血布片,桌案上躺著已經被血垢糊滿,看不出顏色的烏啼劍。
流霞院長飛英真君坐在榻邊,膝頭放著塊千年靈芝,她凝神運功,將白色靈蘊引入榻上人眉心。
池南目光緩緩移向榻上,呼吸猛然一滯。
那裡躺著個血人,上身裸露著,露出深可見骨的交錯抓痕。
燕明光的臉已經被清理過,他面色白的像紙,雙眼緊閉著,額頭冷汗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真君,明光怎麼樣了?”他走上前,拿了條帕子投溼擰乾,拭去燕明光額頭臉頰的冷汗。
“你回來了?”飛英真君聞聲看來,手上仍一刻不停地為燕明光輸送靈蘊,那些可怖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深處皮肉隱約有癒合之勢。
她手指一勾,另一株靈芝飛到她手上,他三兩下碾出汁水,淋在燕明光的傷口上,綠色汁水接觸皮肉的剎那,榻上人猛然躬起身子。
池南立刻按住燕明光雙肩,他力道恰到好處,既能緊緊禁錮著傷痕累累的師弟,讓他不能動彈分毫,又不至傷口撕裂。
他擰眉看向飛英真君,“這是怎麼回事?”
“是漠天鷹族,他們爪子上有羽毒,唯有這靈芝能解,卻要承受蝕骨之痛。”飛英真君面色也不好,她食指輕點燕明光眉心,一股如流水般的溫潤力量自他眉心注入。
池南感覺掌下掙扎漸漸平息,飛英真君趁此時機掰過燕明光的下巴,往他嘴裡塞了一顆赤血還丹。
“好在回來得及時,命是保住了。”她鬆了口氣,“只是要靜養好些時日了。”
聽到這話,池南懸了一路的心也終於咚地落回原處,他忽然有些四肢發軟,跌坐在榻邊。
身旁是燕明光毫無血色的臉,池南氣不打一處來,伸出拳頭比劃半天,末了只是在他額角輕輕碰了一下。
他這個師弟,腦子軸得很。
幼時生了氣,就自己跑到哪個沒人的角落面壁,若是沒人找他,他能面上一整晚。每次還得池南前去請他,溫聲細語哄不好的話,只要揪著他耳朵,說一句“燕明光你膽肥了啊”,那氣便也嚇得煙消雲散。
折雲宗比武,池南千叮嚀萬囑咐叫他不要逞強,可比武過後,小燕明光齜著缺了一顆的門牙,屁顛屁顛跑來把得到的獎勵塞到池南手裡,笑嘻嘻道,“師兄,送給你,我拿了第一。”
長大後,雖然不會再面壁生悶氣,也不會再磕掉大門牙,卻不知道甚麼時候養成了報喜不報憂的性子。每次找不到人,要麼是自己生悶氣去了,要麼是受傷了不想讓他和師父擔心,躲起來自己處理。
池南閉關修煉衝擊九重天那段時間,燕明光接任捕妖隊隊長,四處除妖。他出關後,見燕明光如魚得水的模樣,便把捕妖隊全權交與他,自己做個閒散師兄雲遊四方去了。
現在想來,倒是他害了自己師弟。
“師……師兄……”
微弱的聲音從耳側傳來,池南猛然側頭看去,就見燕明光不知甚麼時候睜開了眼睛,卻因為沒有力氣,只能半睜半閉著,嘴唇嚅囁,吐出幾個斷續模糊的氣音。
他附耳過去,就聽燕明光氣若游絲道:“別……擔心……我……沒事……”
池南撐起身子,彷彿又見幼時那個豁牙對他燦笑的燕明光。他也想對他笑笑,可扯唇角時一股酸楚卻直逼眼眶,讓他表情維持在半笑不笑的狀態,看上去古怪極了。
好在燕明光又闔上了眼睛,沒有看到他師兄奇怪的表情。
池南撐著榻沿起身,走到桌邊擦淨了他的烏啼劍。
劍鞘是玄色的,靠近劍柄的部位鑲了兩圈銀白的龍筋鐵,除此之外整個劍鞘無一點紋飾。他輕輕拔出劍,劍身與劍鞘擦出一聲短促的劍鳴,與“烏啼”的名字及其相配。
池南將烏啼劍掛在一旁的架子上,轉向飛英真君,“飛英真君,此事蹊蹺,我前去探查一二,明光就先拜託您了。”
“放心去吧。”飛英真君拍了拍池南的肩,將他送了出去。
門外,方才木槐院的那個姑娘正在松樹下等著他,折雲宗捕妖隊沒有等閒之輩,她情緒調整地非常快,只有通紅的眼圈暴露出一點哭過的痕跡。
她見池南出來,快步迎了上去,“池師兄,紀師兄那邊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傷員已經被妥善安置在流霞院,師兄可以放心了。”
“好。”池南上下打量她一眼,兩人之前大抵是在折雲宗打過照面,他卻對她沒有太大印象,這姑娘應當是在燕明光當隊長後才進的捕妖隊,“你叫甚麼?”
“莊錦文。”
池南一雙琥珀般清透的眼注視著她,問道:“還有餘力嗎?”
莊錦文立刻繃直了脊背,正色道:“任憑師兄差遣。”
“那好。”池南轉身,示意她跟自己走,“你們此行的全部經過,要事無鉅細地講給我聽。”
與此同時,仙人頂。
夏陽珉抱著一摞竹簡向靈樞院走來,他神色匆匆,腳下生風,在經過靈樞院門口的一顆松樹時,忽然被落雪砸個正著。
他“哎呦”一聲,抬頭望去。
無風無浪,樹上積雪寥寥,怎麼就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腦袋?
他氣不打一出來,伸長了脖子在樹下張望,片刻後一隻麻雀撲簌著翅膀飛出,濺起一點浮雪,不偏不倚落進了夏陽珉的後衣領。
他齜牙咧嘴地打了個激靈,哆嗦著伸出一根手指朝著鳥兒飛走的方向顫顫巍巍地點了兩下,而後狠狠一跺腳,“罷了!今晚吃燒鳥!”
師父剛還催他,去晚了是要捱罵的。他收回手,抱著竹簡離開了。
在他身影沒入院門的剎那,茂密層疊的松枝內上探出兩個圓腦袋。
冬青和柳素對視一眼,兩雙眼睛齊齊盯向靈樞院門口。
“方才沒被發現吧?”柳素低聲問。
“不會。”冬青扒開擋在眼前的松枝,同樣低聲問道,“你能撐多久?”
柳素死死盯著靈樞院,眼神冷峻得滲人,“你想多久,就多久。”
兩人等候多時,靈樞院終於走出三人。夏陽珉看上去一臉死氣,無精打采地將兩袋子東西交給身後兩人,嘴唇像魚擱淺一樣一開一合說了兩句,而後帶著他們離開。
“跟上。”冬青縱身一躍,輕輕落地,站在下面招呼柳素。“他們要去絳茵谷。”
“來了。”
柳素輕手輕腳地下樹,兩人尾隨著夏陽珉三人一路來到崖邊。
她們躲在樹林裡,看著夏陽珉解了陣法,蓮花飛階從谷底飛上來,將受罰的兩人托住垂直向谷底飛去。
陣法緩緩閉合,夏陽珉垮著背眯著眼打了個大哈欠,淚眼朦朧間,只覺兩陣風一左一右從他身側掠過。他揉了揉眼睛,回首看去——崖邊空寂,清風徐徐,好似方才只是他的錯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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