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她叫,曲韶蘇。”
翌日一早,冬青的房門便被咚咚敲響。
池南昨晚一宿未眠,他聽到外面的敲門聲,推開西廂房的窗一看,正房門口空空如也。他視線下移,終於在地上看到一隻……舉著爪子的松鼠?
片刻後,房門被從裡面開啟,冬青披著條毯子,與池南反應一樣,先是疑惑地四處逡巡了一下,隨後低下頭,看到地上松鼠的時候微微睜大了眼睛。
松鼠兩腮圓滾滾的,一笑露出兩顆大板牙,一雙葡萄一樣的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她,它伸出手:“早安,冬青。”
“你……你是?”冬青蹲下身,伸出一個手指和它碰了碰。
“我叫花溧,是逍遙老兒的靈寵。”松鼠一點也不見外地跳上冬青膝蓋,爪子扒拉著她的髮帶,“他叫我喊你過去呢。”
靈寵分很多種,總體上可以從開智與否區分,像賀蘭燼的流油,便屬於未開智的靈寵,而面前這隻叫花溧的松鼠便是已經開智的靈寵,他們雖不像妖族可以化成人形,但是已經可以說人話了。
“師父找我?”冬青捧起花溧,將它輕輕放到地上,“稍等我片刻,我換身衣裳邊跟你一起走。”
她剛要轉身進屋,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從乾坤幣裡拿出一張小巧的竹編席子,上面還有洗的乾乾淨淨的靛色織布。她將席子放到花溧面前,“站在這個上面吧,地上涼。”
說完便轉身進去換衣裳了。
無相本來靠在西廂房窗邊,在看見那席子時猛地翻身坐起,“死耗子!那是小冬青給我編的席子!”
“慎言,那是冬青師父的靈寵,小心她聽見揍你。”池南抱臂倚在窗框上看笑話,“再說,你是劍靈,它是靈寵,本質上都是靈,沒區別的。”
無相氣急敗壞地揪住他的頭髮,扒在他耳邊大聲道:“你怎麼可以把我跟一隻耗子相提並論!放在前五百年,我可是劍神!劍神懂嗎?一隻手就能給你挑翻!”
池南齜牙咧嘴地把他拎起來,“撒開,撒開!好好好,劍神劍神好了吧?”
“這還差不多。”無相狠狠朝他一齜牙,放過了他。
這時冬青也推開房門走了出來,花溧乖乖地站在席子上,一如既往地睜著大眼睛看著她笑。
她忽然覺得花溧的神情有些像逍遙老兒,都是笑眯眯的,看起來人畜無害的。
“我們走吧。”她伸出手臂,花溧自然而然地順著她的手臂跳上肩膀。
山間流水淙淙,冬青忍不住掬了一捧。冰涼的溪水從指縫裡流走,她站起身,往花溧身上抹了兩把。
松鼠不禁打了個寒顫,“怎麼了?”
冬青摸摸鼻子,“你背上有東西,幫你蹭下去。”
“多謝。”花溧握住她一根手指,毛茸茸的腦袋在她指腹蹭了蹭,“你真是個好人。”
冬青驀地愧疚了一下,將它放回肩上,來到逍遙閣。
逍遙老兒正在擺弄他窗臺上的花草,是幾盆粉妝樓,簇花盛開,薄嫩的花瓣在陽光下顯現出清晰的脈絡,花枝微垂,滿室盈香。
冬青靜靜看著,沒有出聲。
與逍遙老兒出塵氣質不同的是,他似乎格外喜歡粉色的東西,卻只是擺著,定期維護,但並不經常使用。像溪春溧居的桃樹、茶臺上倒扣著的金粉茶盞、正堂的粉玉貔貅擺件……還有窗臺上的幾盆粉妝樓。
花溧從冬青肩上一躍而下,三兩步竄到逍遙老兒手邊,“逍遙,人我給你帶來了。”
冬青眉梢微動,這小靈寵,對師父說話竟這般隨意,想必也是很得師父寵愛,有恃無恐慣了。
逍遙老兒轉過身來,笑道,“來了。”
“師父。”冬青揖了一禮,“花溧說您找我。”
“你入門已經好些時日,為師還沒有真正教你甚麼。先前贈你御物心法,卻只能靠你自己摸索,現在拜了師,我便也要盡師父的本分。”
隨著話音落下,四周窗扉砰然關閉,室內驟然黑暗下來。這時,穹頂七星蓮花燈突然亮起,劇烈搖動起來,昏黃的燭光明明滅滅。
那一小塊光斑在冬青身上搖擺,半晌終於穩定下來。
她再一眨眼,周遭環境已然變換成另一幅模樣。
這是……溪春溧居?
是,又不完全是。
面前這個溪春溧居,生機勃勃充滿暖意,頭頂是明媚的陽光,從繁茂的桃花間篩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鞦韆沒有凹陷,繩子光滑,應當剛紮上去不久。溪春溧居的牌匾嶄新,那兩朵桃花像是剛畫上去一般,墨跡泛著油潤的光澤。
“這是百年前的溪春溧居。”逍遙老兒從她身後走上前來,“好久沒來了,真是懷念。”
“師父,你帶我來這裡幹甚麼?”冬青問。
“百年前我有個徒弟,也是御物術士。”逍遙老兒撫上樹幹,“我把她運作御物心法前四式的影像封存在這裡,帶你來,你說你一直未突破第四式,這就是我帶你來這裡的原因。”
冬青眼睛驟然一亮,還沒等說話,只見正房中推門走出一個姑娘,她穿著身水粉浮雲綾羅裳,墨髮瀑布般落在身後,髮間鬆鬆挽著支粉玉桃花簪,皓腕上叮叮噹噹戴著好幾隻手鐲。
她朝著虛空一笑,眉眼如畫,明媚動人。“師父,我開始了。”
“御物心法第一式,芥子須彌。”
話音剛落,真氣倏而迸發,溪春溧居地動山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大,慢慢的,冬青的視野裡,只能看見山脈一般連綿的樹根。
隨後山脈一點點縮小,恢復到正常大小,再慢慢變成桃核一般,天地間一片白,女子手中捧著花朵一般大小的溪春溧居,對虛空展示道,“師父,第一式結束啦。”
“御物心法第二式,破繭迎風。”
先是幾聲鳥鳴在耳畔炸響,隨後是花瓣綻開的輕響、潺潺流水聲、女子腕間鐲子相碰的叮噹聲……世間紛繁的聲音在耳畔接連響起,卻並不紊亂,反倒能讓人一聽便能清晰地說出這是屬於甚麼的聲音。
風輕柔地吹過,似一場颶風從花瓣縫隙掠過,花瓣根部被呼嘯撼動,終於潰不成軍般脫落,在風中旋轉著飄揚,輕輕落到女子腕間的銀鈴上。
冬青閉著眼,痴痴地用雙耳汲取著聲音。與她使用第二式不同的是,面前這名女子不僅能洞悉萬物本身的聲音,還能將其相互聯結。若說每種聲音都是一塊積木,那麼她便將積木摞成一個缺一不可的精妙木塔,展現在她面前。
聲音漸息,冬青難捨難分地睜開眼,見女子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第二式完成了呦。”
“御物心法第三式,心引潮生。”
女子驀地點地騰空,身後桃樹突然嘩嘩抖動起來,而後滿樹桃花匯成一條粉河,穩穩將女子託在半空。
一陣風來,腳下花河被吹散,女子手指一勾,遠處瀑布被無形之力在半空截住,水流似彗星尾巴,將四散而飛的花瓣兜住,隨著女子動作在半空飛舞。
遠看上去,就好似一個美人,手持長綢扇在一樹桃粉下翩翩起舞,只需一個念頭,風花雪月全部予她做嫁衣。
冬青幾乎被美到失語。
“御物心法第四式,念盡太虛。”
“雨來!”
女子輕輕落地,一時間天地大變,風雲翻湧,瞬間暴雨傾盆而下,電閃雷鳴。
豆大雨滴噼裡啪啦砸在地上,激盪起滾滾塵土。雨幕中,遠處的桃樹悄悄舒展了枝椏,將茂密的枝葉繁花遮擋在女子頭上,為她遮風擋雨。
“冰來!”
隨著話音落下,漫天雨柱在霎那間凍結,天地被如同藕絲的冰柱連線在一起,冰面從女子腳下蔓延,直到凍住冬青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
她手一揮,冰柱表面似有水滴一樣的瑩潤圓滴析出,像發光的孢子一般浮動在空中。慢慢的,不只冰柱,腳下的土地、前方的花葉、屋瓦橋樑……天地萬物表面皆一點點滲出各色圓滴。
圓滴與圓滴相近之時會不由自主靠近,散發出橋樑般的光粒,兩個圓滴交換過“孢子”,再分開,又與其他圓滴相連結。
“這是甚麼?”冬青手指輕觸前方冰柱析出的圓滴,觸碰的那一瞬間,圓滴突然“啵”地一聲破開,“孢子”光粉從中飄出,在陽光下折射著如夢似幻的光芒。
“這是‘靈’。”那女子似乎聽到了冬青的問話,解釋道,“萬物都有‘靈’,這世界是一個整體,靈與靈各有連結,第四式便是控制這萬物的‘靈’。”
女子又接連展示了山川之動,星雲之變,彷若心神與廣闊天地,萬物眾生相接共鳴,一念磅礴,彷彿飲盡太虛之力。
冬青久久出身,風拂過她的睫羽,眼中似有沙礫捲入,她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時,桃樹下的女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師姐呢?”她四顧。
逍遙老兒從女子從房中出來後便沒再說話,他深深望著桃樹下輕晃的鞦韆,“她啊,藏起來了。”
冬青不太懂,也沒深問,“師姐叫甚麼名字?”
“韶蘇。”逍遙老兒眼底閃著溪水的微光,輕聲道:“她叫,曲韶蘇。”
韶光淑氣,萬物復甦。冬青低聲重複這三個字,當真是個好名字。
逍遙老兒一揮手,把溪春溧居恢復成之前的模樣後,帶著冬青走了出去。
七星蓮花燈不再搖晃,燭火穩穩向上,不歪不倒,窗臺的粉妝樓花瓣還滴著水,彷彿只是眨了下眼,卻如做了場夢一般。
“小冬青,修煉是急不來的。百年之前,你師姐也曾被稱為天才,可就連她也花了十餘年的時間才突破御物心法第四式。”逍遙老兒靠在窗邊,語重心長道:“有些事本該靠你自己摸索,但是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告誡你一句話。”
冬青不禁站直了身體,“您說。”
“人這一生牽掛的太多,要想的也太多,若你把某一事看得太重,來日未償所願,滿腔意氣也就隨著事了而散了,若你諸事皆懸於心,早晚有一日會墜得自己面目全非。師父想說的是,重要的不是修煉的境界,甚至心法、秘籍、真氣等等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是誰,欲行何路,將往何處。”
話畢,見冬青不說話,逍遙老兒語氣輕鬆地笑道,“不必立刻領悟,時機到了,或許就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冬青心裡沉甸甸的,逍遙老兒的話縈繞在心頭,像隔著層紗,讓她似懂非懂。
她邁進溪春溧居,往日那個一聽到動靜便會出來迎她的身影今日卻不見蹤影。
“奇怪。”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而後在正廳的桌子上看見了壓在花瓶下的紙條。
【冬青,明光受了重傷,我要回仙人頂一趟。來不及等你回來,便留此字條予你,有事可以對傳音靈說,我聽得到。】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大家,定時定錯日期了,幸虧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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