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那句困住冬青十餘年人生的箴言,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池南敲碎了。
隨著熱意在體內不斷聚集,冬青只覺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如被烈火灼燒,就連水波觸碰在面板上也會感覺到刺痛。
遊芷看時機差不多了,便凝神探出真氣,交織在冬青散發出的天青色真氣中。
不對勁。她心頭一沉。
混亂,一片被幹擾後的混亂。
“冬青。”遊芷輕聲喚她。
冬青正咬牙抵禦著渾身刺痛,聞聲只是幾不可察地顫了顫,發出一聲壓抑的“嗯”。
“我要控制真氣進入你的體內,過程可能會有點痛苦,你要稍微忍耐一下。”
“好。”冬青點點頭。
遊芷的木槿色真氣順著藥液緩緩滲入冬青經脈。兩股真氣甫一相接,便劇烈地衝撞、排斥,二人皆不好受。
冬青死死扒住桶邊,陌生的真氣在她體內橫衝直撞,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此時,嗡——
那鐘磬般的聲音再度在腦海中驟響。
嘀嗒。
一滴殷紅液體墜入綠水中,無聲盪開。
“找到了!”遊芷聲音驟緊,當即催動更多真氣深入探查。
冬青再忍不住,低頭痛撥出聲。鮮血霎時如注湧出,轉眼便將綠水染成一片渾濁的暗紅。
她清晰地感覺到腦海中存有異物——遊芷的真氣與之悍然相撞的瞬間,一股龐大能量轟然反震,幾乎要將她腦海撕裂!
冬青頭痛欲裂,眼前黑紅交錯一片,天旋地轉。
她本能地摸索著攀住桶沿,探出身劇烈地乾嘔起來。
遊芷被震得向後踉蹌數步,連忙上前扯過她的衣衫把她從桶裡撈出來。
“怎麼了?”池南焦急的聲音傳來,他強忍住衝到屏風後的慾望,在屏風後來回踱步。
水濺了一地,此時卻無人顧及。
冬青抖著手將衣衫囫圇穿好,血止不住地湧出,蹭得滿身狼狽。
遊芷扯過甚麼牆上的布巾按在她鼻下,把她按在矮凳上,撬開她牙關塞了一顆丸藥,隨後對屏風後的人道,“進來吧。”
池南應聲疾步走進,他直奔冬青身前,蹲下身,語氣急切,“冬青,你還好嗎?”
聲音飄渺地傳進耳朵,淹沒在持續不斷的嗡鳴下,那聲音在腦海中不斷衝撞盤旋,像是有一隻大手抓著她的腦袋四處撞去,讓她頭破血流,眼冒金星。
她眼睫迅速顫動,顫抖著向前伸出手,希望能抓到一根稻草。
拜託了,甚麼都好,快停下來——
念頭方起,一隻溫熱的手便毫不猶豫地緊緊握住她,隨即用力將她打橫抱起。
依舊眩暈,卻比方才好了許多。
定海神針。冬青昏昏沉沉地想,更緊地抓住了那隻手。
“怎麼回事?”池南抱著人疾步向院中走去。
遊芷緊隨其後,蹙眉道,“我剛才用內力探進冬青腦袋時,觸到了……”她斟酌著用詞,遲疑道,“一根針?”
“一根針?”池南推門而入,將冬青輕輕放在一旁榻上,正要抽手時,懷中人卻攥得更緊,於是他順勢半跪在榻邊,任她攥著。
“對,一根針。我觸碰到那根針的剎那便被彈開,根本無法細察。”遊芷開啟角落裡的箱子,裡面堆放著數不清的書籍,她一本一本翻找著,很快地上便散落了一地的書。
冷汗成股流下,冬青渾身溼透,冷得一陣陣發抖。
池南自乾坤幣中抽出一件斗篷,抖開將她嚴實裹住。
溫潤的真氣自二人交握的手掌源源不斷渡入冬青體內,榻上人顫抖漸止,緩緩睜開雙眼。
“池南。”冬青意識不清地喚了一聲。
“我在!”他立即回應,“你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池南眼疾手快地往她身後塞了個軟枕。
就在這時,遊芷“啊”了一聲,捧著一本掉頁的書快步上前,“找到了!”
“你們看,這書裡記著一種禁術,叫靈傀刺。”
靈傀刺,顧名思義,呈尖棘狀,刺入腦中,數天即融。配引魂鈴,鈴響則受者頭痛失智,直至唯聽號令,成活傀儡。
池南眸色陡然沉冷,他看向遊芷,“可有解決之法?”
遊芷翻著書籍,“有是有,只不過只有五成機率成功。”
“甚麼辦法?”
“這世上有一種珍珠,叫仙人淚。”她把書遞給池南,“劇毒,腐蝕性極強,傳聞能化鱗甲於無形,用仙人淚消融靈傀刺,以毒攻毒,或許有一線生機。”
池南忽然想到冽墟內,那老神婆荒唐的預言,啞著聲音問道,“另外五成呢?”
“要麼徹底成為傀儡,要麼……仙人淚腐蝕全身筋骨,化為一灘肉泥。”
此刻,狹小的草堂內空氣宛若凝結,燭火突然“啪”一聲爆開,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半晌,冬青忽然開口,“池南。”
池南看向她,燭光在那雙黑眸中躍動,映出一種近乎冰冷的決絕。他看著,心頭猛地湧起一個強烈的念頭——
別說,別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
冬青身子仍不時輕顫,聲線卻平直且冷靜,冷靜到幾乎要將他凍住,“屆時如果失敗了,你就殺了我。”
她寧願死,也不要成為旁人的傀儡。
兩人的手仍緊緊交握著,池南卻感到掌心傳來的溫度越來越涼。
半晌,他咬牙撥出一口濁氣,“好。”
遊芷又道,“這本書只寫了仙人淚長在水裡,但又沒說具體在哪。這幾天我再找找古蹟,一有訊息便傳音給你。”
她轉身,開啟一旁的衣櫃,扒開層層衣物,從下面拿出一箇舊得開裂的匣子。
裡面裝著一塊瑩潤生輝的白玉。
遊芷把這塊玉塞到冬青手中,“這是我家傳的護心玉,你把它帶在身上,會稍微好受一些。”
手心蔓延開溫潤的觸感,暖流般柔和,冬青看著她眸色微動。
家傳的,就這樣交到她手裡了嗎?
她們明明只有一面之緣而已。
遊芷似乎看穿了她,玩笑道:“可不是給你的,等你好了我可是會要回來的。”
冬青直起身子,狠狠點頭,“好。”
這時,池南的乾坤幣劇烈抖動,從方正的錢眼裡飛出來了個做工醜陋、只能勉強分得出頭和軀幹的的小木人。
那小木人開口了,是燕明光的聲音,“師兄!”
池南:“說。”
“白曉城有新訊息了!”燕明光的傳音靈道,“南氏的除妖隊傳來訊息,說在白曉城附近的一片荒野發現了參與屠城的妖物道藏匿痕跡!”
池南長眉一擰,“知道了。”
那小木人像模像樣地點了點頭,正準備鑽回乾坤幣,池南卻突然開口叫住了它,“明光。”
“師兄有何吩咐?”
“幫我查一下去哪能找到仙人淚。”
“放心吧師兄,我現在就去查!”小木人笨拙的拱了個手,隨後一腳深一腳淺地鑽回乾坤幣。
忽然一聲輕笑從耳畔傳來,池南抬眸看去,只見冬青蒼白的臉上嘴角揚起,眼梢彎起,她指著那小木人道,“你師弟看起來那麼意氣風發的一個人,沒想到傳音靈竟然還挺可愛的。”
池南表情有一瞬古怪,他在乾坤幣裡翻翻找找,半晌掏出來一個巴掌大的紅色剪紙,邊緣已經微微褪色,摺痕深深,像是被丟在哪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已久。
冬青接過那剪紙,拿在手裡端詳半天,疑惑道:“這是……你?”
她把那圓滾滾的紅色小剪紙比到池南右臉頰邊——身旁這人清勁挺拔,而她手上這個小人卻活脫脫是個胖墩墩的娃娃。
那眼神裡的懷疑實在是太過赤裸,一點掩飾都沒有,池南被她看得耳尖一熱,一把奪過剪紙放在手上。
掌心真氣迸發,注入剪紙內,薄薄的紙片抖了抖,隨後那小人鯉魚打挺般抖擻著站起身來。
他說,“這是我幼時做的傳音靈。”
那剪紙小人立刻複述,“這是我幼時做的傳音靈。”
小人蹦跳著來到冬青向上攤開的掌心,竟十分自然地躺了下來,還翹起了二郎腿。
冬青毫不懷疑,這剪紙小人絕對復刻出了池南幼時的神韻,且不論樣貌如何,就這討打的勁兒簡直如出一轍。
“送給你。”池南生怕她拒絕似的,把傳音靈強行塞進她的乾坤幣,“這不比燕明光那木頭可愛多了。”
冬青嗤笑一聲,“你們師兄弟,連手藝都一脈相承,醜的出奇。”
至此,方才屋裡凝滯的空氣終於被打破,外界的風呼呼湧進,將人心頭上那點陰霾吹散些許。
冬青緩過來許多,也不願在這裡過多叨擾,於是起身,打算回仙人頂。
傳送陣的光幕照亮院落,遊芷站在門前,與二人揮手告別。
一步千里,周身風氣陡然變換,撲面的風不再鹹澀,二人又重新回到竹居。
冬青回首,從即將消散的光幕中看見遊芷對她笑了一下。
“那個……”
池南轉身,“嗯?”
“雪狐蘭,”冬青攥緊拳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我會還給你的。”
輕飄飄的幾個字,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重重砸在池南心口,震得他心頭髮顫。
“冬青,你聽好。”他俯身與她平視,目光沉靜而專注,“我給遊芷那株雪狐蘭的時候,根本沒想過要你還。我願意給出那株雪狐蘭,只因為你是冬青而已。”
“別說一株雪狐蘭,就算百株千株,你也值得。”他聲音溫柔而堅定,“所以別再說甚麼‘還我’之類的話了,好嗎?”
冬青被他認真的眼神懾住,怔怔望著他,不知怎的,她忽然記起聞儒可說過的一句令她刻骨銘心的話,他說:
“冬青,你以為你是誰,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如果有,那他定是要向你索取甚麼。”
她一直記得這句話,幾乎其當成一句箴言銘記,她不是沒反駁過這句話,紫荷、老道長、柳又青、沈秋溪……他們都曾讓她起過反駁的念頭,可那句話就像一個詛咒,總是在她剛嚐到甜頭的時候不合時宜地冒出來敲打她。
可今夜,竟有一個人,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做的這一切,只因為她是冬青而已。
咔嚓——
那句困住冬青十餘年人生的箴言,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池南敲碎了。
【作者有話說】
數模熬了三天終於出頭了,馬不停蹄回來趕稿[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