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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2026-03-22 作者:春發河

第41章 第 41 章

“我能感覺到,你在他心裡,分量很重。”

池南迴頭望向崖邊,黑灰色高聳陡直的崖頂上靜靜佇立著一間小院,燈籠被海風吹得搖晃不定,忽明忽暗。

“開傳送門能到的,就不叫遠。”他手臂向前一甩,無相劍鏗然出鞘。

池南輕輕一躍,踏上停在空中的無相劍,蹲下身向冬青伸出手,“來。”

冬青遲疑了一下,也伸出手,卻並未回握。

一陣窸窣的聲音響起,崖邊懸掛著的粗藤像小蛇一樣遊弋到她腳邊,輕輕將她託了起來。

“也好。”池南笑了一下,踏劍起身。

兩人飛速向攀升,片刻後,同時踏上崖頂。

眼前是一間樸素的小草堂,由簡陋的籬笆圍了起來,院落中擺放著好幾個木架子,上面晾曬著冬青或認識或不認識的草藥。

薄薄的窗紙隱約透出一道女子的剪影,似乎正低頭在縫補甚麼。

池南看了一眼冬青,上前搖響籬笆上的鈴鐺。

鈴鐺響了三聲後,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名衣著樸素的女子款步而出,她長髮側編垂在身前,只戴了一根梨花簪固定髮髻,一身絹色素布袍,或許正在幹活,因此係著襻膊。

她見到來人後微微頓了一下,隨後展顏一笑,“稀客啊。”

“遊姑娘,深夜拜訪,叨擾了。”池南持劍拱手。

“你也知道叨擾。”這女子看上去比兩人要年長些,不過面龐年輕,年歲應當也不大,她開啟院門,看向冬青,“好生漂亮的小姑娘?”

“遊姑娘,”冬青學著池南的樣子一拱手,“在下冬青。”

“我叫遊芷。”她笑道,“我應當比你年長些,叫我遊姐姐就是。”

冬青微微點頭。

遊芷側開身子,迎兩人進院。

池南低聲跟冬青解釋,遊芷是他父親故交之女,幼時見過寥寥幾面,幾年前他在西蠻荒受了傷,恰逢她前去採藥,才得以相救。

冬青依舊微微點頭。

池南看出她有些拘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擔心,她……應當挺好相處的。”

“這話倒是不錯,我很好相處的。”遊芷忽然回頭一笑,手一勾,一壺滾熱的茶水緩緩飄來,為兩人斟了熱氣騰騰的茶水。

“說吧,找我何事?”遊芷一撩衣襬,坐在藤椅裡。

“前一段時間冬青中了幻毒,一直恢復得不好,方才還流鼻血,我想請你幫她瞧瞧。”池南正色道。

遊芷手腕支著下巴,眨眼不語,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池南心領神會,“放心,不會虧了你,我得過一株品質上佳的雪狐蘭,回去我便讓明光給你送來。”

冬青側頭看了他一眼,卻在他回望之前收回目光。

雪狐蘭,她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成交!”遊芷毫不猶豫地答應,轉身看向冬青,“冬青,隨我來吧。”

她指揮池南,“你也別閒著,幫我把院裡晾乾的草藥收了。”

冬青沉默著站起身來,隨遊芷向後院走去。

海月明亮,高懸於墨色海面上,遊芷走在前面,冬青盯著她被月光拉長的影子,直到在一個菜窖前停下了腳步。

菜窖?

遊芷抱歉地說,“條件有限,你多擔待。”

她燃起火摺子,走入菜窖點亮壁龕,被光影拉長的影子向冬青招了招手,“來吧!”

冬青遲疑著拾級而下。

果然是一個菜窖,裡面存著不少食材,皆貼著防腐的符籙,符籙上面的硃砂筆跡已然被水汽洇染,變得模糊不清。

遊芷從角落推來一個半人高的木桶,清洗乾淨後,燒了一壺水倒入桶內,又倒滿了一種淡綠色液體,攪拌均勻。

“好了,脫了衣服進去吧。”遊芷將手上殘留的液體隨意揩在一旁掛著的布巾上,搬來一個小木凳,“衣服放這上就行。”

冬青皺著眉頭,打量著那桶淡綠色的液體,一時沒動。

那看起來明明很像進去一個人出來一捧骨頭渣子的毒液!

遊芷似乎看出她的顧慮,噗嗤一聲笑出來,“你不信我,還不信池南嗎?”

她挽起袖子,把胳膊伸進綠水裡攪了攪,停留一會後完好無損地拿了出來,“看,沒事的。”

冬青稍微放下心來,遲疑著背過身去解衣帶。

“你泡一會兒,你的真氣便會融在水中,我的真氣便可循跡探知你的狀況,才好對症下藥。”遊芷很有分寸地背過身去,直到聽到輕微水聲,才轉過身來。

褪下來的衣衫被整齊疊放在木凳上,綠色液體一直漫到冬青鎖骨的位置,水面上只露出一個小腦袋和一截修長的肩頸。

那雙黑亮的眼睛溼漉漉地看著遊芷,叫她忍不住上前揉了一把被水汽濡溼的發頂。

冬青感到她並無惡意,力道也甚是輕柔,她不解地仰頭問道,“我頭上有甚麼東西嗎?”

遊芷動作一頓,隨後繞到她背後,輕輕把她的碎髮攏住固定,語氣柔和,“沒甚麼。”

突然,冬青感覺一根涼涼的手指點在她脖頸下方的那截脊骨上,隨後遊芷含笑的聲音傳來,“冬青,你這裡有一顆小紅痣呢。”

冬青一個激靈,紅著耳根縮排水裡。

“好了不鬧你了。”遊芷拍了拍她的腦袋,在一旁燃了一炷香,“你先泡一會,我上去準備些藥材,一會就回來。”

冬青點點頭,目送遊芷消失在入口處。

她在水中坐直身子,木桶裡的液體沒有想象中的怪味,反倒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清香。

一點草藥碾磨過的碎末浮在水面上,冬青掬了一捧綠水,看著它滴滴答答從指縫和手肘滑落。

她輕輕靠在桶壁上,將後腦枕在桶沿,閉目養神起來。

遊芷回到院中時,池南正在勤勤懇懇地收草藥。

他不知草藥種類,只能將每種草藥分開擺放。

“你倒真收上藥了。”遊芷稀奇道。

池南將最後一種草藥從架子上拿下來,放進地上的小筐裡,他直起身拍掉掌心碎屑,“我以誠相待,遊姑娘自會盡心醫治。”

“那姑娘是你甚麼人?相好?”遊芷蹲在筐邊挑揀草藥,隨口問道。

“不是相好。”池南望向後院方向,輕聲道,“我單方面的。”

遊芷“哦呦”一聲,“鐵樹開花了,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池南拱手,“有勞了。”

遊芷輕笑著揮了揮手,揣著一把草藥離開了。

她漫步走進菜窖,在看見桶中人時倏然放輕了腳步。

冬青靠在桶裡,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熱氣蒸的她面頰發紅,額前碎髮微微卷曲。

幾乎是遊芷靠近的瞬間,她猛然睜眼避退,在看清來人時才放鬆下來。

“別怕,是我。”遊芷輕聲道,她看向香爐,還有一小截香沒燃盡,正好夠她把草藥碾碎。

她搬來凳子,把七八種草藥一股腦丟進藥碾子中,細細碾磨起來。

“冬青,你也是折雲宗的嗎?”遊芷問。

冬青搖搖頭,“不是,我……算是仙人頂的。”

遊芷:“你跟池南,是怎麼認識的?”

冬青垂下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青黑的陰影,她指尖在水面上無意識地滑了一下,道,“誤打誤撞吧。”

草藥被碾磨得越來越細,遊芷見她沒有細說的意思,便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說實話,我跟池南並沒見過幾面,可能是因為父輩的關係,我看他就像在看自家弟弟一樣。”

冬青眼睛一眨,滴溜溜一轉,偷偷看向哼哧哼哧磨藥的遊芷。

“家父離世後,我便隱居在這裡,他也知道我不願出世,幾乎從未來過,像這樣直接帶人來更是一次也沒有過。”遊芷笑了笑,“他平日裡對人要麼一副臭臉,要麼‘老子天下第一’,對你倒格外不同。”

冬青偏頭看向她。

遊芷將碾好的藥末倒進碗裡,用水化開,語氣溫柔,“我能感覺到,你在他心裡,分量很重。”

“說多了。”她粲然一笑,將碗遞給冬青,“將這碗藥服下,我給你治療。”

冬青把手從水下拿出來,綠色液體順著手肘滾落,她接住碗,一飲而盡。

“咳咳……!”苦澀的汁水順著食道滑下,苦得她舌根發麻,忍不住嗆咳起來。

怎麼這麼苦!

她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角泛紅,裸露在外的肌膚迅速爬上紅暈,與涼氣接觸,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呀,好久沒給人治療過了,忘了備一些蜜餞了。”遊芷懊惱地拍了一下腦袋,走過去輕輕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池南抱劍靠在菜窖旁的樹幹上,聽見裡面傳來的咳聲,快步走到菜窖口,急問道,“怎麼了?”

下面的冬青立刻壓低了咳聲,輕拍遊芷手背。

遊芷心領神會,揚聲道,“無事!”

片刻後,冬青倒是不咳了,取而代之的是渾身火辣辣的熱,像泡了辣椒水一樣,熱到一種發痛的地步。

冬青喘著熱氣,眼神瞬間一凜,就要站起身來。

“別別!”遊芷連忙把她按下去,“熱是正常的,就是要逼出來的真氣,才好確定病因!”

“真的嗎?”冬青仍是警惕著,卻止住了起身的動作。

她雖不能完全對遊芷放下心來,但她還是願意相信池南的。

“是真的,別擔心!”池南的聲音適時從上方傳來,帶著空曠的迴音。

說罷,冬青才稍稍放心了一下,重新回到木桶裡,只不過仍舊全身緊繃,似乎準備隨時破桶而出。

遊芷猶豫了一下,從乾坤幣裡拿出一個藕色屏風,立在桶前。她低聲詢問,“你若不放心,可以把池南叫下來,就讓他在屏風後面,甚麼都看不見。”

冬青此刻渾身泛著詭異的紅,天青色的真氣不受控地溢位,圍繞在她身邊。

半晌,她點了點頭。

遊芷鬆了一口氣,還未開口,前方便傳來了蹬蹬蹬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近及遠,由急漸緩,最終,停在了那道藕色屏風後。

“冬青。”一道清冽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穩定地令人安心,“當年遊姑娘也是這般為我醫治的,你不用怕,我在這裡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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