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他喜歡冬青,那冬青喜歡他嗎?
“胡說甚麼?”池南瞪他一眼,“才一天不到,我想冬青幹嘛?”
“哦呦,剛才是誰說竹葉泡水是天物來著?”無相一臉“我都看透了”的表情,“我說,你到底是喜歡竹葉泡水,還是喜歡泡竹葉水的那個人呢?”
池南一口茶水嗆在嗓子眼裡,耳朵內側肉眼可見的泛紅。
他咳了半天,沙啞著聲音威脅,“無相,再亂說小心我把你打回原形。”
“嘁。”無相不屑一顧,“你要不要看看你爪子下邊按的甚麼,從回折雲宗開始,你就沒松過手!”
說完,無相扒著下眼皮衝他一吐舌頭,一溜煙跑走逍遙去了。
池南愣愣感受著掌下硌人的硬物,抬起一看,頓時呼吸一滯——他竟不知甚麼時候把冬青的血鏑,纏在自己腕上了。
他變回人形,看向琉璃茶盞中悠然飄蕩的嫩綠竹葉,那竹葉浮浮沉沉,水光瀲灩間,透出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天青色身影,池南定定看著那身影,瞳孔微縮。
再一眨眼,身影又散開了,復歸回那片潤澤的竹葉。
【你到底是喜歡竹葉泡水,還是喜歡泡竹葉水的那個人呢?】
無相方才插科打諢的問話驀地在耳邊響起。
他真的是喜歡竹葉泡水嗎?
池南將微溫的茶盞握在手裡,或許並不,他想。
那他喜歡冬青嗎?
“冬青……”他不自覺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話音脫口而出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愣住。
他真的,喜歡冬青嗎?
是甚麼時候的事?
池南望著竹葉出神,那竹葉輕輕飄蕩,水面竟如鏡花水月般浮現出兩人初次見面的那個暴雨天,雨勢滂沱,身形瘦弱的小姑娘把他護在身下,死不鬆手。
畫面一轉,是冬青在聞氏兄弟衣櫃裡放雞骨架,他說她蔫壞。
水中倒影不停變換著,但畫面中的主角,無一例外都是冬青。
冬青在絳茵谷,用匕首扎進雪硝鱷的眼睛。
冬青笨拙地用掃帚學他的劍法。
冬青在魚燈下對他伸出手,她眼眸黑亮如星,映出他的倒影。
冬青識海中參天巨樹蓬勃無邊,淺水潑了他一身。
冬青在平野山採楤木芽,戲弄他洗澡。
冬青在九幽冰崖突破第三式,救了他和無相。
冬青用一支桃花打敗了關至,愈發受人尊敬,他為她高興。
冬青……
有關冬青的一切,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現。
池南下意識伸出手指,想要輕點那個身影,指尖觸及水面,漣漪盪開,冬青的身影隨之消散在水中。
他動作一頓,水面晃動間,映出他不知何時悄然上揚的嘴角。
松風不合時宜的掠過,吹動他細碎的額髮,簷角懸掛著的西蠻荒的梵鈴,叮叮咚咚的響。
一如他紛亂的思緒,不斷在逼仄的身體裡橫衝直撞。
他總算明白為甚麼看見冬青修為突破比自己突破還歡喜,為甚麼千金難求的劍法他想都不想就教給她,為甚麼看見她被聞家兄弟欺負會生氣,為甚麼看見冬青的幻境會忍不住落淚,為甚麼離開之前頻頻回望……
心臟像塞了棉花,柔軟又酸脹,池南確認了,他真的喜歡冬青。
至於究竟是始於哪個瞬間,他已無從追溯,但他能確定,每個瞬間,他都喜歡。
他喜歡冬青,那冬青喜歡他嗎?
他忽而又感到一陣失落,好像……也不。
這種感覺太過奇妙,彷彿一會兒身在雲端,一會兒跌落谷底。
咚、咚、咚……
大起大落令他心臟狂跳不止,好像每一下都在迫不及待的說喜歡,迫不及待想回去見她一面。
他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對著井水端詳自己的面容,一會兒折了松枝在院子裡不停踱步。
遠處急匆匆趕回來的燕明光看見這一幕愣在樹下,“我師兄這是……”
“別管他。”無相蹲在松梢,也沒管燕明光其實根本聽不見,答道,“思春了唄。”
“師兄?”燕明光捧著一個精緻的丹藥盒,小心翼翼湊近。
池南聽見聲音,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情緒,若無其事的將手上松枝放到桌上,視線落在他手裡的盒子,“補元丹?”
“我全程盯著飛英真君煉的,品質絕佳。”他把盒子遞給池南,“師兄你離元神歸體就差臨門一腳了,一顆補元丹用下,你定能恢復!”
“來吧,你為我護法。”池南並指如劍,凌空一揮,一縷真氣疾射而出,釘在門口的古松上。
霎時,整片松林轟隆變換,崖邊雲海受到召喚般向上漫湧,一個天然陣法將快哉風牢牢包裹起來。
兩人開啟暗門,一路來到密室。
池南盤坐在榻上,手裡握著那顆瑩潤生光的補元丹。
燕明光握著烏啼劍立在門前,持劍一橫,凌厲劍氣在門口撐開第二道屏障。“師兄,你安心聚神吧。”
池南點點頭,將補元丹取出,放在掌心裡結印起勢。
補元丹慢慢升起,懸浮在他身前,融化消散一般化作縷縷精純的白色靈蘊匯入他體內。
一時間,全身真氣如百川歸海,排山倒海向眉心匯聚,半透明的身軀幾乎變得完全虛無,惟有眉心一點赤色越來越盛,如一輪微縮紅日。
池南掐準時機,並指在眉心處一點一勾!
至純真氣以他為中心悍然盪開,密室內擺設叮咣砸在地上,連燕明光也被他震退半步。
指尖勾出的凝實元神在空中停留一瞬,隨後乳燕歸巢般,沒入榻上真軀的眉心。
燕明光和無相忍不住上前一步,兩人提心吊膽注視良久,只見榻上人青白的面色逐漸恢復紅潤,周身開始有磅礴真氣止不住外溢流轉。
就在九重天的威壓就快讓燕明光吃不消時,榻上人濃密的眼睫劇烈顫動了一下,旋即猛地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清冽銳利,久違的琥珀色眼瞳。
池南翻身坐起,掃了一眼師弟,隨後盤坐收勢,真氣被他盡數收回體內。
“師兄!”燕明光湊上前,“太好了,你可算回來了!”
“不算回來。”池南起身活動了一下久違的筋骨,“我還要走。”
燕明光喜悅凝固在臉上:“啊?”
無相一副看穿了的樣子,拖著長音,意味深長地“呦”了一聲。
元神剛剛歸體,池南尚有些虛弱,他正要走出密室,忽然餘光撇見榻邊已無生機的狐貍身軀。
他停住腳步,俯身將狐貍撿了起來。
燕明光回頭看去,問:“還能活嗎?”
池南搖搖頭,眼神複雜,其實這狐貍在那個暴雨夜已經氣息全無了,不過是恰好給他的元神提供了一個棲居之地。
他若有所思,拎著狐貍後頸對燕明光說,“你先去院子裡等我,我……處理一下它。”
待燕明光走後,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古籍,這是他從東晉鬼市淘來的,記載著諸多偏門傀術的秘籍。
白曉城一事尚未查清,他現在還不能頂著這個身軀出去招搖撞市。
他將狐貍輕輕放在地上,取下石壁上掛著的無相劍,照著書用劍尖在地上畫了一個法陣,把狐貍放到法陣正中,雙手結印驅動法陣。
呼——
法陣爆發出刺眼的紫色光芒,狐貍飄浮在法陣中央,被強烈到發白的法陣光芒吞沒。
能量劇烈波動,密室中氣流盤旋。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法陣光芒才漸漸消退,傳來硬物落地的“啪嗒”輕響。
一個巴掌大的用碎布拼湊出的灰撲撲的狐貍布偶躺在地上,質樸的有些簡陋,看起來就跟哄小孩兒玩的那種差不多。
池南將其撿起,尋了根結實的細繩掛在腰間。“你我也算相識一場,你就權當再幫我個忙,等我甚麼時候不需要你了,我定把你恢復真身,妥善埋葬。”
他佩好劍,目光又落在石桌上的血鏑。
琉璃身在壁龕燭火下閃爍著微光,池南將其握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摩挲著光滑溫潤的表面。
他將其纏在腕上,又怕磕碰碎掉;將其收進乾坤幣,又怕混在諸多雜物中不小心丟失。
感覺收在哪裡都不夠穩妥。
忽然,他想到甚麼,眸光一閃。
下一刻,他鬼使神差的,解開繩釦,微微低頭,將血鏑系在自己脖頸上,輕輕塞進貼身衣襟裡。
冰涼的琉璃貼著溫熱的面板,帶來一絲奇異的觸感。
這下穩妥了。
除非他被一劍貫胸,否則這血鏑就是世間最安全的存在。
心裡還存著要緊事,他腳步也匆忙起來,燕明光一見到他出來,就敏銳的捕捉到他腰間多了個狐貍掛件。
“師兄,你把它做成傀儡了啊?”
“嗯,臨時的。”池南掂量了一下輕飄飄的布偶,“來日我會將其恢復。”
燕明光:“對了師兄,你剛說要走,是要去哪?”
池南一邊將屋裡零散的、他覺得用得上的法器搜刮進乾坤幣,一邊抽空回應他,“回仙人頂,給冬青佈陣的人發現血鏑是假的,不防會再找上門來。”
燕明光欲哭無淚,自池南受師父之名外出尋找血鏑後,除妖的擔子全落在了他肩上,他一邊帶隊四處奔波除妖,一邊千方百計尋找師兄的元神,晝夜不停,好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而他師兄卻在仙人頂與一個小姑娘卿卿我我!
還把他心心念唸的無相劍法教給她了!
他幾乎聲淚俱下地問了自華胥問道以來一直盤亙在他心裡的問題:“師兄,那個冬青在你心裡的地位是不是已經超過我這個師弟了?”
“咳。”池南假裝自己沒聽見,埋頭整理法器,終於在箱底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塊寒氣森森的玄冰鐵。
燕明光真要哭了:“師兄,你還是不是折雲宗的人啊?你不會哪天真就拋棄我跟師父跑去仙人頂了吧?”
“哪能呢。”池南收拾的差不多了,走到燕明光面前,很是自然地攤開了手掌,“有錢嗎?”
燕明光:“???”
你還要帶著你師弟的血汗錢,去找別的宗門的小姑娘?!
“有沒有?”池南催促道,“我屋裡的東西你隨便挑,賣錢還是自己留著,你隨意。”
“真的?!”燕明光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邊說邊忙不疊掏錢,“這可是你說的,師兄!可不能反悔!”
“再廢話不給了。”
“別別!”他忙不疊把一沓飛錢拍在池南手上,轉身就餓虎撲食般蹦到屋裡,奔向他眼熱已久的法器去了。
天光湛澈,鳥雀啼鳴,光斑透過鬆間輕輕灑在地上,似在水波中晃動。
“那我走了?師父出關了記得給我傳信。”池南手一揮,一個傳送門在面前展開。
“嗯嗯,師兄放心!隨時傳音鈴聯絡!”燕明光百忙之中扔給池南一個“放心”的眼神。
池南輕笑一聲,轉身踏進傳送門。
傳送門徹底關閉後,燕明光坐在琳琅滿目千奇百怪的法器堆裡仰天長嘯,“師兄!!你怎麼把我心心念唸的玄冰鐵也拿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