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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守候:告別

第338章 守候:告別

更鼓聲從遠處傳來,三聲悠長,兩聲短促,那是巡夜太監在報時,聲音在空蕩的宮巷中迴盪,平添幾分肅殺。

蕭關山黑巾蒙面,貼伏在鳳儀宮西側廡房的琉璃瓦上,整個人與夜色融為一體,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夜風拂過他的勁裝,衣料上沾滿夜露,冰涼刺骨,他卻紋絲不動。

鳳儀宮的守衛確實比其他宮殿森嚴數倍。宮門前兩列金甲侍衛持戟而立,目不斜視;迴廊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太監垂手侍立;宮牆四角設有望樓,樓上隱約可見弓箭手的身影。

尋常盜賊莫說潛入,就是靠近宮牆百步之內都會被立即發現。

但蕭關山不是尋常盜賊。

從御前到宮門,從內廷到外朝,每一處崗哨的位置、每一次換防的間隔、每一條隱秘的通道,他都瞭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這些看似嚴密的防衛中,存在著短暫卻致命的空檔——

子時三刻,西側侍衛換崗,東側太監交接,兩處換防的時間相差不過二十息。而鳳儀宮後牆那棵百年古柏的陰影,恰好能遮蔽從西側角樓投下的視線。

時機到了。

遠處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那是西側侍衛開始換崗。幾乎同時,東側廊下侍立的太監們開始悄聲移動。蕭關山心中默數:“一、二、三……”

數到十五時,他足尖在琉璃瓦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失去重量般飄然而下,落地時悄無聲息,連一片落葉都未驚動。藉著古柏投下的濃重陰影,他身形如一道青煙,貼著宮牆疾行,幾個起落便來到後牆下。

宮牆高兩丈有餘,牆面光滑如鏡。蕭關山從腰間解下一條細若髮絲的銀絲,絲線頂端繫著精鋼打造的飛爪。他手腕輕抖,飛爪無聲地扣住牆頭。試了試力道後,他提氣縱身,足尖在牆面上連點數下,竟如壁虎般遊牆而上,眨眼間便翻過牆頭,落入院內。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蕭關山伏在一棵樹後,目光如電,掃視四周。

兩名宮女提著燈籠從迴廊盡頭走來,腳步輕緩,低聲交談:

“皇后娘娘這兩日睡得不安穩,夜裡總要醒好幾回。”

“還不是為著崔家那檔子事?聽說崔尚書在牢裡……”

“噓!慎言!這話也是咱們能說的?”

聲音漸行漸遠。蕭關山等她們轉過彎去,這才從陰影中閃出,貼著廊柱疾行。他身形極快,卻又異常輕盈,每一步都踏在青石地板的接縫處,避免發出任何聲響。

寢殿就在前方。

殿門虛掩,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蕭關山屏息凝神,側耳細聽——殿內只有兩道綿長平穩的呼吸聲,應是守夜的宮女。此外再無其他聲息。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動作快如閃電。

兩名靠在門邊繡墩上打瞌睡的宮女甚至來不及睜眼,蕭關山已出手如風,食中二指併攏,精準地點在她們頸側睡xue上。兩人身體一軟,歪倒下去。

蕭關山伸手一扶,將她們輕輕放倒在地,又取出兩粒黑色藥丸塞入她們口中——這是江湖上常用的“安魂丹”,服下後能沉睡六個時辰,且醒來後會對昏睡前的事記憶模糊。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打量殿內。

皇后寢殿極盡奢華。地面鋪著西域進貢的猩紅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四壁懸掛著蘇繡屏風,繡的是百鳥朝鳳圖;鎏金香爐裡青煙嫋嫋,安神香的氣味愈發濃郁。殿內只點著幾盞長明燈,燈火如豆,在微風中搖曳,將殿內照得影影綽綽。

蕭關山繞過屏風,走向內室。

層層疊疊的帷帳從殿頂垂下,用的是最上等的雲錦,繡滿繁複的鳳凰紋樣。帷帳後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鳳榻,榻上隱約可見一個人形輪廓。

蕭關山掀開最外層的紗帳。

床上的魏皇后似乎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蹙,嘴唇微動,像是在夢中囈語。臉上籠罩著一層陰鬱之氣,那是長期浸淫權謀之人特有的神情。

蕭關山的手探向懷中——不是取劍,而是取出一個精巧的銅管。他將銅管一端湊近嘴邊,對著床榻輕輕一吹。

一縷幾不可見的青煙飄向皇后面門。

這是“迷魂散”,藥性溫和,能讓人陷入更深沉的睡眠,卻不會傷及身體。蕭關山本不欲用這等手段,但今夜之事關乎重大,他不能有絲毫閃失。

然而,就在青煙即將觸及皇后鼻尖時,她猛然驚醒!

不是藥物無效,而是多年宮廷生活養成的警覺——魏皇后竟在睡夢中也能感知到殺機!

她雙目圓睜,剛要開口呼叫,蕭關山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右手食指疾點,封住她的啞xue,同時左手一探,冰涼的劍鋒已抵在她細膩的咽喉之上。

“唔!”魏皇后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藉著長明燈微弱的光線,她只看到一個蒙面黑衣人高大的輪廓,和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寒星的眼眸。那雙眼冷如寒冰,銳如利刃,沒有半分情緒波動。她渾身僵硬,不敢動彈,只有胸口因恐懼而劇烈起伏。

蕭關山壓低了聲音,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藏寶圖在何處?”

劍鋒微微向前遞了半分。

魏皇后感受到咽喉處傳來的刺痛,死亡的威脅讓她魂飛魄散。她顫抖著抬起手,指向床榻不遠處的梳妝檯。那是紫檀木打造的妝臺,檯面上擺滿各色珠寶首飾、胭脂水粉。

蕭關山用眼神示意她起身去拿。

魏皇后不敢違逆,戰戰兢兢地披衣下床。她身上只穿著一件素白寢衣,赤足踩在地毯上,腳步虛浮。走到妝臺前,她伸手摸索著檯面下沿,那裡有一處極隱蔽的機栝。

只聽“咔”的一聲輕響,妝臺側面彈出一個暗格。暗格不大,裡面只放著一個顏色陳舊的羊皮卷,卷軸以火漆封口,火漆上印著奇特的紋章,那是一隻展翅的玄鳥,正是前朝皇室的標誌。

魏皇后取出羊皮卷,雙手奉上。蕭關山接過,入手觸感粗糙厚重,顯然年代久遠。他迅速展開一角檢視,羊皮上繪著山川地形圖,標註著波斯文字。

確是真品無疑。

蕭關山將羊皮卷塞入懷中貼身藏好。羊皮卷帶著皇后寢殿特有的暖香,貼在心口處,卻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張圖背後,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

接下來,他必須製造混亂,並且確保皇后短時間內無法聲張。

他出手如風,食中二指再次點向皇后頸側。這一次點的是昏睡xue,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足以讓她沉睡三個時辰,又不會傷及性命。

魏皇后身體一軟,癱倒在地,素白衣裙在猩紅地毯上鋪展開來,宛如一朵凋零的白花。

蕭關山不再停留,轉身走向視窗。臨行前,他目光掃過殿內,落在妝臺上一件物事上,那是一支金鳳銜珠步搖,鳳口銜著的東珠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他心念一動,伸手取過步搖,又扯下皇后腰間一塊玉佩,將它們隨手扔在窗邊。

做完這些,他才翻身躍出窗戶,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宮殿的陰影之中。

整個過程,不過半盞茶的工夫。

......

蕭關山在宮殿的屋頂上穿梭,如履平地,很快就回到長寧宮。

“得手了?”她低聲問,聲音嘶啞。

蕭關山點點頭,拍了拍胸口:“娘娘放心,圖已到手。”他翻窗入內,反手關上窗戶。

崔書梅已做好了所有準備。

榻上,三歲的衛弘馳正酣睡著,小臉圓潤,睫毛長而捲翹,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他被裹在一條厚實的錦被裡,只露出半個腦袋,小嘴微微嘟著,彷彿正在做一個甜美的夢。孩子身邊放著一個藍布包裹,包裹不大,卻塞得鼓鼓囊囊。

崔書梅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恬靜的睡顏。

她的心如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這一別,或許就是永訣。她的馳兒,從此將失去皇子的身份,失去母親的庇護,漂泊江湖,前途未卜。

他本該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將來或許能封王就藩,最不濟也能做個富貴閒人。可現在,他卻要跟著一個侍衛亡命天涯,隱姓埋名,甚至可能一生都無法認祖歸宗。

“娘娘……”蕭關山欲言又止。

崔書梅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她將包裹遞給蕭關山:“這裡面是一些金銀細軟,不多,但夠你們支撐一段時日。還有幾件馳兒的換洗衣物,都是尋常百姓家的樣式,不會引人注意。最底下……是我的一塊梅花玉佩,你收好,將來若有機會……”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將來若有機會,讓他知道,他的孃親……從未有一刻忘記他。”

蕭關山接過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他開啟看了一眼,金銀不多,約莫百兩,但都是碎銀和銅錢,方便使用。衣物是普通布料所制,針腳細密,顯然是崔書梅親手縫製。最底下果然有一塊羊脂白玉佩,雕成梅花形狀,玉質溫潤,雕工精緻,應是她的貼身之物。

“娘娘放心,”蕭關山將包裹繫好,背在肩上,“只要末將有一口氣在,定保小殿下平安。”

崔書梅深吸一口氣,俯下身,最後一次,無比珍重地親吻兒子的額頭。她的嘴唇顫抖著,印在孩子溫熱的面板上,將無盡的愛與不捨都融入這一吻之中。淚水滴在孩子臉上,孩子似乎有所覺,在睡夢中皺了皺眉。

崔書梅直起身,用袖子抹去眼淚,神色恢復決絕,“帶他走吧。”

蕭關山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伸出食指,輕輕點了小弘馳的睡xue。孩子呼吸變得更加綿長深沉,徹底陷入無夢的沉睡。

蕭關山將他從被中抱出,用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仔細裹好,又在胸前交叉綁了兩道布帶,確保孩子牢牢固定在自己寬闊堅實的後背上。

一切準備就緒。

蕭關山揹著孩子,最後望了一眼崔書梅。燭光下,她單薄的身影顯得那樣無助,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望著孩子的眼睛,亮得驚人,盛滿了刻骨的悲傷與決絕。

曾幾何時,她在梅樹下撫琴,他在遠處守衛,琴聲悠悠,梅香淡淡,彷彿還是昨日。

“娘娘……”蕭關山喉頭髮緊,“我不叫蕭瑒,我真名叫蕭關山……”

崔書梅怔了怔,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男人,這個三年來默默守護她的侍衛,這個明知是死路卻仍為她赴湯蹈火的人。

她不是不懂他的心意,只是深宮如海,她已是帝王妃嬪,有些情愫,註定只能深埋心底。

“蕭關山……”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彷彿要將它刻在心裡。

蕭關山的心口如同被千鈞重石壓住,沉悶得幾乎無法呼吸。他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眷戀、不捨與痛楚。他想伸手觸控她的臉,想將她擁入懷中,想帶她一起離開這吃人的深宮。

可他不能。她是貴妃,他是侍衛;她有她的責任,他有他的使命。

這堵宮牆隔開的,不只是兩個人,更是兩個世界。

“走吧。”崔書梅強迫自己轉過身,不再看他們,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孩子就拜託你了。莫回頭,只管走遠,不用擔心我。只要你們平安,我……我便心安。”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回頭。

蕭關山牙關緊咬,幾乎要咬出血來。他知道,任何猶豫都是對她犧牲的辜負。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決絕而悲傷的背影,彷彿要將這一刻永遠刻在靈魂深處,然後猛地轉身,推開窗戶,足下用力,踏著濃重的夜色,矯健地躍上了長寧宮的高牆。

就在他身形即將消失在宮牆之外的那一刻,夜風中,隱約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

那麼輕微,卻又那麼清晰,如同利刺,狠狠扎入他的心房。

但那聲音隨即就被凜冽的冷風捲散,消失無蹤,彷彿只是他悲痛至極產生的幻覺。

蕭關山揹著小弘馳,如同孤狼,在宮牆之外的密林中發足狂奔。夜露浸溼了他的衣襬和鞋襪,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他不敢有片刻停歇,將全身內力催動到極致,只求離那吃人的皇城越遠越好。

背後的皇城,燈火在夜色中如同遙遠的星辰,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被黎明前最深沉黑暗徹底吞沒。

而前方,是茫茫未知的江湖。

......

蕭關山離開後的第二日,長寧宮如同炸開了鍋。

天剛矇矇亮,崔書梅的貼身宮女春桃像往常一樣端著熱水走進暖閣,準備伺候貴妃和小皇子起身。推開門,她看見崔書梅和衣躺在榻上,面色慘白,呼吸微弱,而小皇子的被褥空空如也。

春桃手中的銅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熱水潑了一地。

“娘娘!娘娘!小殿下不見了!”她撲到榻邊,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崔書梅緩緩睜開眼,眼神空洞,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春桃連滾帶爬地衝出暖閣,涕淚橫流地奔向宮門,向值守的侍衛們哭喊:“快!快稟報皇上!小皇子不見了!昨夜有賊人潛入,偷走了小皇子!”

訊息如野火般蔓延開來。

最先趕到的是內侍總管韓公公。他仔細檢視了暖閣,窗戶虛掩,窗臺上有一處模糊的腳印;地上散落著幾件孩童的玩具;妝臺被翻得凌亂不堪,首飾盒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

“像是竊賊,”李德全沉吟道,“但為何只偷小皇子?還順走了首飾?”

崔書梅此時已被扶起,靠在榻上,雙目無神,只是喃喃重複:“我的馳兒……我的馳兒……”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心酸。

訊息傳到成德帝耳中時,這位四十歲的皇帝正在御書房批閱奏摺。他先是一愣,隨即霍然起身,將手中的硃筆狠狠擲在地上!

“你說甚麼?馳兒不見了?在皇宮被賊人偷走?”

跪在地上的侍衛統領渾身顫抖:“回、回皇上,長寧宮確實有賊人潛入的痕跡,小皇子……不知所蹤。”

“廢物!一群廢物!”成德帝勃然大怒,一腳踢翻了御案,“朕的皇子在寢宮裡被人偷走,你們這些侍衛是幹甚麼吃的?朕養你們何用?”

他氣得渾身發抖。三皇子衛弘馳雖非嫡出,但聰慧可愛,是他頗為疼愛的兒子。更重要的是,皇子在宮中失蹤,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傳出去,大舜皇室的臉面往哪兒擱?

“封閉所有宮門!嚴加盤查!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去!”成德帝厲聲下令,“將長寧宮一眾侍從全部下獄審問!朕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朕的兒子!”

整個皇宮頓時亂作一團。

宮門緊閉,侍衛們挨個盤查出入人員;太監宮女被集合起來,一一審問;禁軍統領親自帶隊,將皇宮裡裡外外搜了個遍。然而,除了長寧宮窗臺上那個模糊的腳印,和幾處被推斷為“賊人”翻牆而過的痕跡,再無線索。

蕭關山行事太乾淨了。他在宮中三年,深知如何隱藏行跡。那窗臺上的腳印是他故意留下的,用的是尋常盜賊常穿的麻底鞋;翻牆的痕跡也做得似是而非,讓人以為是外賊潛入。至於小皇子,一個三歲的孩子,若被裹在包袱裡帶出宮,並非難事。

審問持續了三天。長寧宮的宮女太監們被輪番提審,甚至動了刑,卻無人能說出個所以然。所有人都說,昨夜一切如常,並未聽見異常聲響。只有守夜的太監含糊提到,子時前後似乎看見一道黑影從宮牆掠過,但當時以為是自己眼花,未敢聲張。

這證詞反而坐實了“外賊潛入”的說法。

成德帝怒火中燒,一連撤換了三名侍衛統領,杖斃了十幾個“失職”的太監宮女。然而,衛弘馳依舊下落不明,彷彿人間蒸發。

與此同時,崔書梅“因”兒子的突然失蹤,憂思過度,心力交瘁,當真一病不起。御醫診斷後回稟:貴妃娘娘悲傷過度,肝氣鬱結,心脈受損,需靜養調理。成德帝雖惱怒,但見她形容憔悴、奄奄一息的模樣,也不忍苛責,只命御醫好生診治。

崔書梅的病,半是真,半是假。兒子離去,她心如刀割,夜夜以淚洗面,這病自然是真的。但她必須病,而且必須病得重,病得讓人不忍懷疑,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母親,怎麼可能與賊人勾結,盜走自己的骨肉?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然而,有人卻不信。

......

鳳儀宮。

自那日從昏睡中醒來,魏皇后發現自己被盜,藏寶圖不翼而飛,又驚又怒,幾乎要嘔出血來!那半張圖是她費盡心機才從前朝遺老手中得來,圖中標註的硨碌皇室秘藏,據說富可敵國。如今圖丟了,她如何甘心?

緊接著,她便聽到衛弘馳失蹤的訊息。

魏皇后不是傻子。她立刻將兩件事聯絡到了一起,長寧宮失子,鳳儀宮失圖,時間如此接近,怎會是巧合?

“甚麼賊人偷孩子?”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宮女秋月,冷笑道,“分明是崔書梅那個賤人勾結侍衛,演的一出監守自盜!她知道自己和崔家都保不住了,索性讓兒子假死脫身,還能順手盜走本宮的藏寶圖,給她兒子將來做資本!”

秋月低聲道:“娘娘英明。只是……沒有證據。”

“證據?”魏皇后鳳目微眯,“去查!查這幾日宮中侍衛的動向,特別是與長寧宮有關的!”

兩日後,秋月回報。

“娘娘,查到了。侍衛副統領蕭瑒,自前夜當值後便不知所蹤,再未出現。守宮門的侍衛說,那夜子時前後,蕭副統領以巡查為名出過宮,但至今未歸。”

“蕭瑒……”魏皇后念著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她見過那個侍衛幾次,相貌堂堂,武藝高強,是宮中數一數二的好手。

“果然是他。”魏皇后冷笑,“去查蕭瑒的底細,看他老家在何處,有甚麼親人。還有,派人出宮去追,他帶著孩子,走不快!”

“是。”秋月應聲,卻又猶豫道,“只是娘娘,此事要不要稟報皇上?若讓皇上知道藏寶圖……”

“閉嘴!”魏皇后厲聲打斷,“你想害死本宮嗎?”

她怎能告訴皇帝,自己私藏藏寶圖?那是欺君!更不能說崔書梅盜圖是為了給兒子將來複起做資本,皇帝若知道她暗中追查,必會起疑。

這口悶氣,她只能強行嚥下。

但魏皇后是何許人?她執掌後宮十餘年,手段狠辣,睚眥必報。既然動不了崔書梅本人,那就徹底斬斷她在宮外的倚仗!

“兄長那邊進展如何?”她問秋月。

“魏尚書已將‘詩稿案’擴大,各地官員、文人被牽連者已逾百人。朝堂之上,無人敢再為崔家說話。”

“不夠,”魏皇后眼神陰冷,“告訴兄長,要快,要狠。崔家必須徹底倒臺,崔亭立……不能活著離開京城。”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宮甚麼意思都沒有,”魏皇后端起茶盞,輕輕吹去浮沫,“只是山高路遠,崔尚書年事已高,途中若有甚麼意外,也是常理。”

秋月心領神會:“奴婢明白。”

魏皇后揮揮手,讓她退下。殿內重歸寂靜,只有香爐中青煙嫋嫋。她走到窗邊,望著長寧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崔書梅,你以為讓兒子假死脫身,就能保住血脈?太天真了。本宮要讓你親眼看著崔家覆滅,看著你父親慘死,讓你在這深宮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朝堂之上,風雲突變。

在魏仲卿的推動下,“詩稿案”如滾雪球般越鬧越大。原本只是幾個文人私下傳閱諷喻朝政的詩稿,如今卻成了“結黨營私、圖謀不軌”的大案。

各地官員、士子被牽連者日眾,獄中人滿為患,朝堂之上人人自危,連平日裡最敢直諫的御史都閉上了嘴。

成德帝接連遭遇“失子之痛”和“朝政動盪”,心情惡劣到了極點。他本就多疑,如今更看誰都覺得可疑。

魏仲卿趁機進言:“陛下,‘詩稿案’主謀崔亭立雖已下獄,但其黨羽遍佈朝野,若不徹底剷除,恐生後患啊!”

“愛卿以為該如何?”成德帝揉著額角,疲憊地問。

“臣以為,當從嚴從重處置,以儆效尤!”魏仲卿義正辭嚴,“崔亭立身為吏部尚書,不思報國,反而結黨營私,妄議朝政,其罪當誅!念其年邁,可免死罪,但應削籍罷官,遣返原鄉,永不敘用!”

成德帝沉默良久。

崔亭立是他的老臣,為官清廉,頗有政聲。若非證據確鑿,他本不願重處。但如今朝局動盪,皇子失蹤案尚未查明,他需要穩定人心,也需要一個宣洩怒火的出口。

“准奏。”他終於開口,聲音冰冷,“崔亭立削籍為民,即日離京,永不得返。”

聖旨傳到天牢時,崔亭立正靠牆而坐。

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面容憔悴,但腰板依舊挺直。聽完聖旨,他緩緩起身,整了整破舊的囚衣,向傳旨太監深深一揖:“罪臣,領旨謝恩。”

沒有辯解,沒有哭訴。宦海沉浮三十餘年,他太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魏家要剷除異己,皇帝需要替罪羊,而他,恰好擋了路。

只是……他望向皇宮的方向,渾濁的眼中滿是擔憂。書梅,我的女兒,你在宮中可還安好?馳兒,外公再也見不到你了……

當日下午,崔亭立被除去囚服,換上一身粗布衣裳,在兩個衙役的押送下,走出了京城。他沒有家僕跟隨,崔家早已被抄,僕從散盡。只有一輛破舊的馬車,載著他簡單的行囊,和滿腔的冤屈與悲憤。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時,天空飄起了細雨。深秋的雨冰冷刺骨,打在臉上生疼。崔亭立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門,和城門上“永安”兩個大字。

永安,永安,這京城何曾真正永安過?

他苦笑一聲,放下車簾。馬車沿著官道向南而行,車輪碾過泥濘,留下深深的車轍。

崔亭立不知道,就在他離京的同時,一隊黑衣人也悄然出了城。他們騎馬抄小路,趕在了馬車之前。

三日後,崔亭立一行人行至暨州地界。此處山高林密,官道蜿蜒於群山之間,人煙稀少。時近黃昏,天色陰沉,眼看又有一場大雨。

“老爺,前面有個山洞,咱們歇一晚吧?”趕車的衙役老陳問道。這兩個衙役對崔亭立頗為客氣——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崔家雖倒了,但保不準哪天又起來了呢?

崔亭立點頭:“也好。”

馬車停在一處山洞口。老陳和老張下車,一個生火,一個取乾糧。崔亭立坐在火堆旁,看著跳躍的火焰,思緒萬千。

他想起了年輕時金榜題名的榮耀,想起了為官一方時的抱負,想起了女兒入宮時的喜悅,想起了外孫出生時的歡欣……

如今,一切都成了過眼雲煙。

突然,林中傳來一聲異響。

老陳警覺地站起身:“甚麼聲音?”

話音未落,數十支羽箭破空而來!老陳和老張來不及反應,已被射成刺蝟,倒地身亡。崔亭立大驚,剛要起身,一群黑衣人已從林中衝出,將他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個蒙面漢子,眼神兇狠:“崔尚書,別來無恙?”

“你們是甚麼人?”崔亭立強作鎮定,“老夫已是庶民,身無長物,各位好漢若是求財,怕是找錯人了。”

蒙面漢子冷笑:“我們不要財,只要你的命。”

崔亭立心中一沉:“是魏仲卿派你們來的?”

“聰明,”蒙面漢子也不否認,“可惜,聰明人往往活不長。崔尚書,黃泉路上別怨我們,要怨就怨你擋了別人的路。”

他一揮手:“殺!”

刀光閃動。

崔亭立閉上了眼。也好,這一生太累,是該歇歇了。只是書梅,馳兒……你們要好好活著……

刀鋒落下。鮮血染紅了山洞前的土地。雨,終於下了起來,越下越大,彷彿要洗淨這世間所有的罪惡。

......

崔尚書遇害的訊息,五日後才傳到京城。

說是山匪劫道,崔尚書及兩名衙役皆不幸遇難。官府已派人追剿,但山匪逃入深山,不知所蹤。案子成了無頭公案,最終不了了之。

訊息傳入宮中時,崔書梅已病入膏肓。

自蕭關山帶走馳兒那夜起,她就沒真正合過眼。白日裡強打精神應付太醫和探視的人,夜裡卻睜著眼到天明。

她想馳兒,想父親,想崔家那些無辜受牽連的族人。她恨魏皇后,恨魏仲卿,恨這吃人的深宮,恨這無情的天家。

但她最恨的,是自己。

如果不是她得寵,崔家不會成為皇后的眼中釘;如果不是她生下皇子,父親不會捲入朝堂爭鬥;如果不是她讓蕭關山帶走馳兒,父親或許不會死得那麼慘……

無盡的悔恨與自責,如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她吃不下,睡不著,身體一日日垮下去。太醫開的藥,她喝下去就吐出來;宮女熬的粥,她勉強嚥兩口便搖頭。

當父親遇害的訊息傳來時,崔書梅正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那株老梅樹發呆。春桃紅著眼眶走進來,跪在榻前,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口。

崔書梅看著她,忽然明白了。“父親……走了?”她輕聲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春桃“哇”地一聲哭出來:“娘娘節哀……崔大人他……他在暨州遇害了……”

崔書梅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眼睛望著窗外,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隨著那訊息飄走了。良久,她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已經不疼了,只剩一片麻木的冰涼。

哀莫大於心死。

父親含冤而死,崔家已然傾覆,馳兒遠走天涯,生死未知。她在這世上,已經了無牽掛。這深宮,這牢籠,她終於可以離開了。

從那天起,崔書梅的病情急轉直下。她不再服藥,不再進食,只是靜靜地躺著,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成德帝來看過她一次,見她形容枯槁,奄奄一息,也不由唏噓,命太醫盡力救治。但太醫們束手無策,心脈已絕,藥石無靈。

長寧宮的宮人們私下議論:貴妃娘娘這是不想活了。

他們說得沒錯。

四月廿七,夜,悽風苦雨。

長寧宮內燭火昏暗,崔書梅躺在榻上,氣息奄奄。春桃守在榻邊,握著她的手,淚流滿面。其他宮人都被打發出去,殿內只有她們主僕二人。

“春桃……”崔書梅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娘娘,奴婢在。”春桃趕緊湊近。

崔書梅的嘴唇微微翕動:“我枕頭下……有個錦囊……你拿著……出宮去……找個好人家……嫁了……”

“娘娘!”春桃泣不成聲。

“別哭……”崔書梅想抬手為她擦淚,卻已沒有力氣。

她的手緩緩垂下,眼睛漸漸失去焦距,卻始終望著窗外的方向,未能完全閉上。彷彿仍在遙望著宮牆之外,那未知的、承載著她所有希望與牽掛的遠方。

崔書梅,年二十三,薨。

訊息傳到景陽宮時,魏皇后正在用晚膳。她聽罷,放下玉箸,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死了?”她語氣平淡。

“是,”秋月低聲道,“太醫說是憂思過度,心脈衰竭。”

魏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倒是便宜她了。傳話下去,按貴妃禮制治喪,該有的體面,一樣都不能少。本宮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崔貴妃是病逝的,與任何人都無關。”

“是。”秋月應聲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魏皇后走到鏡前,看著鏡中那張依舊美豔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她贏了,徹底贏了。崔書梅死了,崔家倒了,那個孽種就算活著,也只能隱姓埋名,永無出頭之日。

可為甚麼,她心裡空落落的?

她想起很幾年前,崔書梅剛入宮時,她們也曾姐妹相稱,一起賞花,一起品茶。那時崔書梅才十八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她曾真心喜歡過這個單純可愛的妹妹。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或許是從皇上看崔書梅的眼神越來越溫柔開始,或許是從崔書梅生下皇子開始,或許是從朝臣們私下議論“崔貴妃賢德”開始……

深宮如海,要麼吃人,要麼被吃。她沒有選擇。

魏皇后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來人,”她喚道,“去請魏尚書入宮,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戲碼還在繼續。崔書梅死了,但朝堂上的爭鬥永不會停止。她要趁著朝局動盪之際,為魏家、為皇子,鋪一條萬無一失的路。

至於那個帶著孩子逃亡的蕭侍衛……

“秋月,”她忽然又開口,“加派的人手,有訊息了嗎?”

秋月剛走到門口,聞言回身:“回娘娘,還沒有。”

“繼續找,”魏皇后聲音冰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張圖,必須拿回來。”

“是。”

殿外,雨越下越大。這場雨從北到南,覆蓋了整個大舜國境。

而在遙遠的南疆,蕭關山揹著蕭林風,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路上。他不知道崔書梅已經香消玉殞,不知道崔家已經徹底覆滅,不知道魏皇后的追殺令已經傳遍江湖。

他只知道,要往前走,不停地走,離那吃人的皇城越遠越好。

懷中的羊皮卷緊緊揣著,背上的孩子睡得正熟。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命運的齒輪,才剛剛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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