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守候:南疆情
南疆的山林蒸騰著溼熱的霧氣,連綿不絕的山巒在薄暮中宛如巨獸脊背。蕭關山揹著三歲的孩子,艱難地攀上又一道山樑。他的布鞋早已磨破,腳底結了一層又一層的血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爹爹,我餓。”肩頭傳來孩子微弱的呢喃。
蕭關山停下腳步,將孩子從背上解下,抱在懷裡。孩子瘦小的臉龐因連日的奔波而凹陷,唯有那雙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風兒乖,再忍一忍,爹爹這就給你找吃的。”
蕭關山環顧四周,南疆的叢林陌生而危險。他從懷中掏出最後一塊乾糧,掰成兩半,將大的那塊遞給蕭林風。
“吃吧,吃完我們就繼續趕路。”
孩子接過乾糧,小口小口地啃著,乖巧得讓人心疼。蕭關山望著他,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三個月前,這孩子還是大舜國的三皇子衛弘馳,錦衣玉食,僕從如雲。如今,卻跟著他顛沛流離,食不果腹。
“風兒,記住,從今往後你叫蕭林風,是我的兒子。”蕭關山撫摸著孩子的頭,輕聲說道。
孩子懵懂地點點頭,繼續啃著手中的乾糧。
夜幕降臨時,蕭關山找到一處山洞。他生起一小堆火,將外袍鋪在地上,讓蕭林風躺下休息。孩子很快便睡著了,小手仍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蕭關山望著洞外漆黑的夜色,思緒萬千。
火堆噼啪作響,蕭關山添了幾根柴火,拔出長劍細細擦拭。劍身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光,上面已有多處缺口,記錄著這一路上的腥風血雨。
次日清晨,蕭關山揹著蕭林風繼續趕路。南疆的山路崎嶇難行,林中不時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蕭林風嚇得緊緊摟住蕭關山的脖子,小臉埋在他的肩頭。
“不怕,風兒不怕,有爹爹在。”蕭關山輕聲安慰,心中卻警醒萬分。他能感覺到,這南疆密林中潛藏的危險,絲毫不亞於追捕他們的官兵。
正午時分,他們沿著一條蜿蜒的山道前行,蕭關山突然捕捉到一絲異常的聲響。他立即停下腳步,凝神細聽,是兵刃相交的聲音,還夾雜著怒喝與慘叫。
“風兒,待著別動,千萬不要出來。”蕭關山將孩子藏在一棵巨大的榕樹後,低聲囑咐,“等爹爹把壞人打跑,就過來找你。”
蕭林風乖巧地點點頭,縮在樹後,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父親的背影。
蕭關山縱身躍出,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
只見七八個壯漢正圍攻一位白髮老者,老者身旁已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具屍體,顯然是老者的隨從。壯漢們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老者雖武藝不俗,但已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沒有半分猶豫,蕭關山長劍出鞘,劍光如霜,剎那間劃破林間晨霧。他身形如電,直取離老者最近的兩個壯漢。那兩人尚未反應,喉頭已多了一道血線,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甚麼人?”領頭的壯漢驚怒交加。
蕭關山不答,劍勢如虹,直逼對方咽喉。壯漢舉刀相迎,刀劍相擊,火花四濺。只一合,蕭關山的劍尖已穿透他的肩膀。
“撤!”壯漢見勢不妙,大喝一聲,殘餘的同夥紛紛逃入密林。
蕭關山也不追趕,收劍回身,看向那位氣喘吁吁的老者。老者約莫六十歲年紀,衣衫華貴,雖狼狽不堪,卻仍不失威嚴氣度。
“多謝壯士搭救,”老者行了一個奇特的禮,右手撫胸,微微躬身,“老夫乃赤翼族的族長夜冬。此番外出,不料遇到賊人伏擊,我的隨從皆不幸遇害。”
蕭關山拱手還禮:“路見不平,自當拔刀相助。在下蕭關山,不知夜族長這是要往何處去?”
夜冬苦笑道:“老夫原本是前往黑石寨與各族會盟,不料歸途遭此劫難。如今隨從盡歿,只能先回部落再做打算。”他看了看蕭關山,“壯士身手不凡,不知是何來歷?看裝扮,不似南疆人士。”
蕭關山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在下原是大舜國鏢師,因仇家追殺,不得不帶著幼子南下避難。”
“幼子?”夜冬略顯驚訝。
蕭關山回身喚道:“風兒,出來吧。”
蕭林風從樹後怯生生地探出頭,見壞人已走,這才跑向蕭關山,緊緊抱住他的腿。
夜冬看著這對父子,目光在蕭林風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笑道:“壯士若不嫌棄,可隨老夫到部落一敘。赤翼族雖不富裕,但知恩圖報,定當厚待二位。”
蕭關山本無家可歸,思索片刻後,點頭應允:“那便叨擾夜族長了。”
他知道,魏皇后不會輕易放過他,偷走皇子亦是死罪,而南疆也並非絕對的安全之地。但此刻,他已無處可去,只能先在這裡尋找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一路上,夜冬對蕭關山的身手和俠義之舉讚不絕口,蕭關山則默默聽著,心中牽掛著蕭林風的未來。
......
赤翼族部落隱匿於南疆深處的雲霧之間,層層疊疊的竹樓沿著山勢而建,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宛如巨鳥棲息於枝頭。夕陽的餘暉灑落在村落,為一切蒙上了溫暖的金色。
蕭關山揹著蕭林風,跟隨夜冬老族長穿過部落的入口。他高大挺拔的身姿與當地族人形成了鮮明對比,一身大舜國的深藍色勁裝已有些破損,卻依然掩不住他的英武之氣。
“阿爹回來了!”一個孩子用赤翼族語歡呼道,清脆的聲音在村落中迴盪。
隨著這聲呼喊,竹樓裡、小徑上,漸漸湧出了許多族人。他們身著五彩斑斕的南疆服飾,女子頭戴銀飾,男子裸露著健壯的臂膀,上面紋著赤色翅膀的圖騰。眾人見到夜冬,紛紛右手撫胸行禮,目光卻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來客。
蕭林風站在地上,怯生生地抓緊父親的手,大眼睛裡滿是惶恐。蕭關山俯身將兒子抱起,輕聲安撫:“風兒不怕,這些叔叔阿姨都是朋友。”
夜冬轉身,古銅色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蕭壯士,這裡就是赤翼族。從今往後,你和孩子就是我們的貴客。”
蕭關山微微頷首:“族長客氣了,在下落難之人,蒙您收留,已是感激不盡。”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部落的佈局,敏銳地察覺到那些隱藏在竹樓間的防禦工事和瞭望臺。這個部落看似隨性自然,實則戒備森嚴。
夜冬將蕭關山引到村落中央一處寬敞的竹樓前:“這是部落最好的客房,你們父子暫且在此安頓。”
竹樓內部陳設簡單卻精緻,牆上掛著色彩鮮豔的織錦,角落裡擺放著陶製器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蕭關山將已疲憊不堪的蕭林風放在鋪著獸皮的床榻上,輕柔地撫過他的額髮。
“蕭壯士,稍後將在村落廣場設宴,為你們接風洗塵。”夜冬說道,眼中閃著睿智的光芒,“赤翼族雖不及大舜國富庶,卻也有自己的待客之道。”
蕭關山拱手:“族長厚誼,關山銘記。”
夜幕降臨,部落廣場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赤翼族人圍坐成一圈,手拉著手唱著古老的迎賓歌謠。蕭關山被安排在夜冬身旁的尊位,蕭林風則被一位和藹的老婦人抱在懷中,好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族人端上各式南疆美食:用芭蕉葉包裹的香茅草烤魚、竹筒蒸飯、野菌燉湯,還有用各種不知名野果製成的點心。蕭林風很快被美味吸引,小手裡抓著一塊蜂蜜糕,吃得滿嘴甜膩。
酒過三巡,族中的年輕男女起身跳起了傳統舞蹈。男子步伐剛健,模仿雄鷹展翅;女子舞姿柔美,如同流水蜿蜒。鼓聲激越,伴隨著清脆的竹鈴聲響,營造出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氛圍。
蕭關山靜靜欣賞,心中卻始終繃著一根弦。
就在此時,人群中忽然安靜下來,自動讓出一條通道。一位戴著遮眼面具的女子緩緩走來,她身著青藍色長裙,裙襬繡著精細的水波紋,腰間繫著一串小巧的銀鈴,隨著她的步伐發出清脆的聲響。
儘管面具遮住了她上半張臉,但那優美的唇形和精緻的下頜線條,已足以讓人想象她的美貌。她身姿婀娜,步履輕盈,宛如一朵在夜色中綻放的神秘花朵。
周圍的族人紛紛右手撫胸,微微躬身,恭敬地喚道:“聖女。”
女子走到蕭關山面前,微微欠身,聲音如山澗清泉:“青淼多謝公子救了阿爹。”
蕭關山連忙起身還禮:“聖女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
就在這一瞬,青淼聽到蕭關山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心中莫名一顫,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愫悄然在心底滋生。
她透過面具細細打量著眼前的男子,他劍眉星目,面容剛毅卻不失溫和,眼中藏著若有若無的憂鬱。
“阿爹都告訴我了,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他恐怕已遭不測。”青淼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堅定,“這份恩情,赤翼族永世不忘。”
蕭關山搖頭:“族長也助我脫離了險境,算是兩不相欠。”
夜冬哈哈大笑,拍了拍蕭關山的肩膀:“好了,你們年輕人就別客氣來客氣去了。青淼,替為父好好招待蕭壯士。”
青淼點頭,在蕭關山身旁坐下,為他斟滿一杯百花釀:“這是用南疆百種野花釀製的酒,公子嚐嚐。”
蕭關山輕抿一口,只覺一股清甜在口中化開,隨後是淡淡的酒香:“好酒。”
“聽說公子來自大舜國京城?”青淼好奇地問,“那一定是個很繁華的地方吧?”
蕭關山眼神一暗:“曾經是。如今我已無家可歸,帶著風兒流落至此。”
青淼察覺到他話中的苦澀,聰明地轉移了話題,指著天空中的星辰:“看,今夜北斗格外明亮。我們赤翼族有個傳說,北斗指引迷途之人找到歸宿。”
蕭關山抬頭望向星空,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碧霄宮學藝時,也常與師兄弟們夜觀星象。那時年少輕狂,怎知日後命運多舛。
接下來的日子裡,蕭關山逐漸適應了部落的生活。青淼時常來找他,有時探討武學,有時只是靜靜地陪伴。
……
一日午後,陽光明媚,青淼帶著蕭林風在溪邊玩耍。她採來野花編成花環,戴在孩子頭上,又教他辨認可食用的野果。蕭林風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在青淼溫柔的笑容中,漸漸敞開心扉。
“青姨,你看!”蕭林風舉著一塊圓潤的鵝卵石,興奮地跑到青淼面前。
青淼接過石頭,故作驚訝:“哇,這可是傳說中的幸運石呢!風兒真厲害!”
蕭林風小臉漲紅,開心地撲進青淼懷中。
青淼不僅對孩子溫柔,更對蕭關山關懷備至。她注意到他衣衫破損,便悄悄為他縫製了新的衣袍;發現他喜歡南疆的某種點心,就常讓廚房準備。
每次與蕭關山相處,她都感覺時間過得飛快,而他沉穩的氣質和偶爾流露的微笑,更讓她心旌搖曳。
......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
一個悶熱得令人窒息的午後,變故悄然降臨。
最先出現症狀的,是住在部落最邊緣竹樓裡的一戶人家。
那家的男主人叫巖坎,是個老實巴交的獵人,妻子阿雅勤勞賢惠,兩個兒子一個八歲一個五歲,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那天早晨,阿雅醒來覺得頭暈噁心,勉強起身做了早飯,卻一口也吃不下。到了中午,她開始劇烈地嘔吐腹瀉,緊接著發起高燒,渾身打顫,嘴唇乾裂。
巖坎慌了神,趕緊去請族中的巫醫。巫醫看了,認為是尋常的熱病,開了些清熱解毒的草藥,囑咐多喝水,休息幾天就好。
大家都沒太在意。南疆溼熱,夏天鬧個肚子發個燒是常事,吃兩副藥,發發汗,通常就沒事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第二日,巖坎也倒下了,症狀和妻子一模一樣。緊接著是他的大兒子,然後是小兒子。短短三日,一家四口全部病倒,竹樓裡瀰漫著嘔吐物的酸臭和病人痛苦的呻吟。
鄰居們開始幫忙照顧,送水送飯,清洗汙物。然而就在第四日,幫忙的兩位鄰居也出現了類似症狀。
恐慌如滴入清水的墨汁,開始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擴散。
夜冬迅速召集族中長老和巫醫商議。會議在村落中央的議事竹樓舉行,青淼作為聖女也列席其中。蕭關山本不是族中人,但夜冬特意邀請了他:“蕭壯士見識廣博,或許能提供些建議。”
議事竹樓內氣氛凝重。幾位長老面色陰沉,巫醫們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焦慮混合的氣息。
大巫師赤巖,那位曾與蕭關山一同狩獵的勇士率先開口,聲音沉重:“我親自去看過了。巖坎一家四口,病情最重的是小兒子阿木,已經昏迷不醒。嘔吐物中帶血絲,腹瀉如注,高燒不退,舌苔黃厚如積垢,脈搏浮數而虛。”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這不是普通的熱病。我懷疑……是瘟。”
這個字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南疆山林潮溼悶熱,瘟疫並不罕見,但每一次爆發,都意味著大量死亡。赤翼族歷史上有過三次大疫,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百年前,族人口減半,差點滅族。
“已經隔離了嗎?”夜冬沉聲問。
“已經將巖坎家的竹樓隔離,禁止任何人靠近。”一位負責部落安全的長老回答,“但之前接觸過他們的人……”
“全部找出來,單獨觀察。”夜冬果斷下令,“患病的人集中到溪下游的舊營地,遠離水源和居住區。健康的人不許靠近。”
“藥呢?”青淼急聲問,“藥圃裡的草藥,有能用的嗎?”
赤巖搖頭,古銅色的臉上滿是疲憊:“常用的清熱藥黃連、金銀花、板藍根,我都試過了,效果甚微。這瘟邪來勢兇猛,尋常藥物壓制不住。”
一位年邁的長老顫聲說:“會不會……是山神發怒了?我們做了甚麼事,觸怒了山神?”
此言一出,幾位保守的長老紛紛附和。南疆部落敬畏自然神靈,每逢災難,首先想到的是祭祀贖罪。
夜冬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看向青淼:“聖女,你怎麼看?”
青淼起身,面具下的聲音冷靜而清晰:“祭祀當然要做,但不是現在。當務之急是控制疫情,救治病人。山神仁愛,不會眼睜睜看著子民受苦。我們需要更有效的藥方,需要更嚴格的隔離,需要全族齊心,共渡難關。”
她的鎮定感染了眾人。夜冬讚許地點頭:“聖女說得對。赤巖,你帶領所有巫醫,繼續嘗試不同的藥方組合。青淼,你組織婦女,準備乾淨的布巾、熱水和食物,照顧病人和隔離者。其他人,各司其職,維持部落正常運轉,但儘量減少聚集。”
他最後看向蕭關山:“蕭壯士,你有甚麼建議?”
蕭關山一直在靜靜聆聽,此時才開口:“族長,可否讓我去看看病人?”
眾人一怔。赤巖皺眉:“蕭兄弟,這病兇險,容易傳染,你……”
“我學過一些醫術,或許能看出些門道。”蕭關山語氣平靜,“況且,我在北方曾經歷過一次瘟疫,知道一些應對之法。”
夜冬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好。赤巖,你陪蕭壯士去,做好防護。”
赤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應下:“是。”
隔離營設在溪下游一處廢棄的狩獵營地,距離部落約三里。兩人用浸過草藥的布巾矇住口鼻,戴上手套,全副武裝地前往。
營地內景象悽慘。臨時搭建的草棚下躺著二十幾名患者,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面色蠟黃,嘔吐腹瀉不止,高燒者胡言亂語,體弱者奄奄一息。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蒼蠅嗡嗡亂飛,幾個負責照看的族人也是面有菜色,強忍著不適。
蕭關山仔細檢查了幾位病情各異的患者。他翻開他們的眼皮看眼白,觀察舌苔顏色厚薄,把脈感受脈搏強弱浮沉,詢問症狀細節。越是檢查,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如何?”赤巖緊張地問。
“溼熱疫毒,侵入脾胃,下注腸道,兼有熱毒攻心之象。”蕭關山沉聲道,“這病發病急,傳變快,若不及時遏制,三日內可致虛脫而亡。”
他走到病情最重的阿木身邊。那孩子才五歲,此刻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四肢冰涼,但額頭燙得嚇人,已是陰陽離決之兆。
蕭關山從懷中取出針囊,那是他隨身攜帶的、碧霄宮醫堂特製的銀針。他迅速在阿木的十宣xue、人中xue、內關xue施針,手法快穩準。片刻後,孩子呼吸稍穩,但仍未甦醒。
“只能暫時穩住,治標不治本。”蕭關山收針,面色凝重,“需要一劑猛藥,清熱燥溼,解毒止痢,同時固護正氣。但方中需要幾味主藥,我看了你們藥圃,似乎沒有。”
“甚麼藥?”赤巖急問。
“白頭翁,馬齒莧,秦皮,黃柏。”蕭關山一一列出,“前兩者清熱解毒,涼血止痢;後兩者燥溼清熱,瀉火解毒。四藥合用,再輔以甘草調和,或許能剋制此疫。”
赤巖眼睛一亮:“白頭翁和秦皮,後山懸崖上有!馬齒莧溪邊就有,黃柏……我知道一個地方有!”
“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蕭關山環視營地,“病人會越來越多。光靠我們幾個人採藥,來不及。”
兩人匆匆返回部落,將情況稟報夜冬。族長當機立斷:“赤巖,你帶一隊人,去採蕭壯士說的那幾味藥。青淼,組織人手,按照蕭壯士的要求準備熬藥的大鍋和柴火。其他人,繼續隔離和照看。”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部落進入了戰時狀態,歡樂祥和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緊張有序的忙碌和壓抑的恐懼。
然而,疫情的發展還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隔離措施雖然嚴格,但瘟疫的傳播途徑似乎不止接觸。水源?空氣?昆蟲?無人能確定。短短十幾天,患病者從最初的二十幾人增加到上百人。每天都有新的竹樓被隔離,每天都有痛哭聲從營地方向傳來,那意味著又有人沒能撐過去。
昔日充滿生機的村落變得死氣沉沉。竹樓門窗緊閉,小徑上空無一人,連鳥鳴聲都稀少了。只有巫醫和負責照看的人匆匆來往,他們蒙著面,眼神疲憊而絕望。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死亡混合的詭異氣味。
蕭關山站在客房的竹窗前,看著下面冷清的村落。一位年輕的母親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巫醫面前哭求,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穿透寂靜,刺痛了每個人的心。
小蕭林風被嚴令禁止外出,整天待在竹樓裡。孩子雖然不懂發生了甚麼,但能感受到空氣中的恐懼。他變得沉默,常常趴在窗邊,看著下面匆忙的人影,小聲問:“爹,那些叔叔阿姨生病了嗎?會好嗎?”
蕭關山不知如何回答。他只能摸摸兒子的頭:“爹和青姨,還有族長爺爺,都在想辦法。”
但他自己心裡也沒底。赤巖帶人採回來的草藥,他試了幾種配伍,效果雖有,卻不夠強。疫情仍在蔓延,死亡人數每天增加。再這樣下去,整個部落都可能被摧毀。
而青淼,幾乎不眠不休地忙碌著。她組織婦女熬製藥湯,分發食物,照顧隔離者,安撫恐慌的族人。蕭關山好幾次看到她在營地忙碌的身影,那身青藍色長裙沾滿了汙漬,面具下的臉頰明顯消瘦了,但她的脊背始終挺直,聲音始終鎮定。
一日深夜,蕭關山在臨時搭建的熬藥棚裡調整藥方,青淼端著一碗熱湯進來。
“歇會兒吧,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她將湯放在他面前,聲音疲憊卻溫柔。
蕭關山抬頭,透過面具,他看到她眼中的血絲:“你也是。”
青淼在他對面坐下,輕輕摘下面具,這是蕭關山第一次看到她取下面具。並非全貌,只是稍稍掀起,為了喝湯。他看到她精緻的下頜和優美的脖頸線條,面板在火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
她小口喝著湯,動作優雅,卻掩飾不住渾身的疲憊。喝了幾口,她放下碗,低聲說:“今日又走了三個。其中一個是阿嬤蘇依的孫子,才六歲。”
蕭關山手中的藥勺頓了頓。
“阿嬤沒有哭。”青淼繼續說,聲音有些發顫,“她說,山神要帶走誰,誰也留不住。但她握著孩子的手,握了很久,直到完全冰涼。”
蕭關山放下藥勺,看著眼前跳躍的火焰。火光照亮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那臉上寫滿了無能為力的痛苦。
“一定還有辦法。”青淼忽然說,聲音堅定起來,“赤翼族經歷了那麼多災難,每次都挺過來了。這次也一樣。”
蕭關山轉頭看她。面具掀開一半,他能看到她半邊臉頰和一隻眼睛,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完整的眼睛。睫毛很長,瞳孔是深褐色的,在火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清澈,堅定,如南疆最純淨的泉水。
“你說得對。”他緩緩道,“還有辦法。我想到一個古方,但需要幾味罕見的藥材,而且必須新鮮。明天,我進山去找。”
青淼立刻說:“我跟你一起去。我熟悉山林,知道哪些地方可能有你要的藥。”
蕭關山本想拒絕,太危險了,山林裡不僅有疫病可能存在的源頭,還有毒蟲猛獸,瘴氣迷霧。但看著青淼堅定的目光,他知道拒絕無用。
“好。”他最終點頭,“但要做好萬全準備。”
次日黎明,天色未亮,兩人便帶著五名族中勇士出發了。每個人都全副武裝,浸過驅蟲藥水的衣物,蒙面布巾,手套,腰間掛著藥鋤、藥簍、武器和乾糧。
南疆的清晨山林,霧氣濃得化不開。參天古木遮蔽了天空,藤蔓如巨蟒般纏繞,地面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窸窣聲響。空氣潮溼悶熱,各種奇異的花香、果香、腐葉氣息混合在一起,濃郁得令人頭暈。
青淼走在最前面引路。她果然對山林瞭如指掌,能透過苔蘚的朝向判斷方向,能透過鳥鳴聲判斷前方有無危險,能避開那些看似普通實則暗藏毒瘴的區域。她的步伐輕盈穩健,如林間精靈,在複雜的地形中穿梭自如。
蕭關山緊隨其後,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尋找所需的草藥。根據古籍記載,對抗這種溼熱疫毒,除了常規藥材,還需要幾味“猛藥”——雷公藤、七葉一枝花、鬼箭羽。這些藥毒性也強,用量必須精確,但以毒攻毒,或許能剋制兇猛疫邪。
“看,那是金銀花,清熱解毒的。”蕭關山指著一叢攀附在古樹上的藤本植物,上面開著黃白相間的小花。
“那邊有魚腥草,也是清熱的好藥。”青淼指向溪邊一片心形葉子的植物。
兩人一邊交流一邊採集,揹簍漸漸裝滿。同行的勇士們分散在周圍警戒,同時採集其他輔藥。
到了中午,他們找到了雷公藤和七葉一枝花,但鬼箭羽始終不見蹤影。青淼擦了擦額頭的汗,環顧四周:“鬼箭羽喜歡生長在陽光充足的懸崖邊,這附近……啊,我想起來了,東面有一處斷崖,叫鷹嘴崖,那裡可能有。”
“遠嗎?”
“大約半個時辰路程。”
蕭關山看了看天色:“走,去看看。”
鷹嘴崖果然險峻。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壁如巨斧劈開,垂直陡峭,高約三十丈,崖頂探出一塊鷹嘴狀的巨石。崖壁上零星生長著一些頑強的灌木和雜草,在風中搖曳。
“看那裡!”青淼眼尖,指向崖壁中段一叢深紫色的植物,“是鬼箭羽!”
蕭關山眯眼看去,果然,那叢植物莖稈直立如箭,葉片深紫近黑,正是鬼箭羽的特徵。但位置險要,距離崖頂約十丈,距離崖底約二十丈,上下都不容易。
“我下去。”蕭關山解下揹簍,準備繩索。
“太危險了。”一位勇士勸阻,“這崖壁溼滑,又長滿青苔,不好落腳。”
“但藥必須採到。”蕭關山語氣堅決,“你們在上面固定繩索,我下去。青淼,你指揮。”
青淼咬唇,但知道勸阻無用,只能點頭:“小心些。”
繩索固定穩妥,蕭關山將一端系在腰間,另一端由三位勇士牢牢拉住。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沿崖壁緩緩下降。
石壁果然溼滑,長滿青苔,落腳處極少。蕭關山全神貫注,每一步都踩實,手抓牢,如壁虎般緩慢移動。汗水浸溼了他的衣衫,山風吹過,帶來陣陣涼意。
距離鬼箭羽越來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就在他伸手可及之時,異變突生!
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不知從哪處石縫中鑽出,盤踞在鬼箭羽旁邊的岩石上,此刻正昂起三角頭顱,吐著猩紅的信子,冷冷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小心!”崖頂傳來青淼的驚呼。
蕭關山瞳孔收縮。他此刻懸在半空,無處借力,若毒蛇攻擊,極難躲避。他左手緊抓岩石凸起,右手緩緩摸向腰間短刀。
毒蛇似乎被他的動作激怒,身體弓起,下一秒,如閃電般彈射而出,直撲蕭關山面門!
“蕭大哥!”青淼失聲尖叫。
千鈞一髮之際,蕭關山猛然側頭,毒蛇擦著他的臉頰飛過。與此同時,他右手短刀出鞘,寒光一閃!
蛇身被斬為兩段,蛇頭部分仍因慣性向前飛,毒牙距離他的脖頸僅半寸之遙,最終無力墜落。
崖頂眾人長出一口氣。蕭關山也心跳如鼓,定了定神,伸手小心採下那叢鬼箭羽,放入懷中布袋,然後示意上面拉繩。
回到崖頂,青淼第一個衝過來,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沒事吧?有沒有被咬到?”
她的手很涼,卻在微微顫抖。蕭關山能感覺到她的恐懼——那是真正的、毫不掩飾的恐懼。
“沒事,蛇沒碰到我。”他溫聲安慰,卻發現自己沒有抽開手臂。
青淼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鬆開手,面具下的臉頰滾燙:“對、對不起,我太緊張了……”
“該說謝謝的是我。”蕭關山認真道,“若不是你提醒,我未必能及時躲開。”
青淼低下頭,輕聲說:“藥採到了就好。我們……快回去吧,族人還在等。”
返程的路上,氣氛有些微妙。兩人並肩走在最前面,偶爾交談採藥的心得,但青淼明顯比往常沉默,蕭關山也能感覺到她時不時投來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黃昏時分,他們回到了部落。疫情又惡化了,營地傳來更多痛苦的呻吟。蕭關山顧不上休息,立刻開始處理藥材,調整配方。
他在竹樓前架起十口大鍋,按照嚴格的比例投入各種草藥。青淼守在一旁,幫他添柴加水,控制火候。夜色漸深,火光映照著兩人忙碌的身影。
其他族人也來幫忙,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維持火候的維持火候。整個部落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為了生存而全力運轉。
子夜時分,第一鍋藥終於熬製完成。濃稠的黑褐色藥汁在鍋中翻滾,散發出刺鼻的苦味,混合著各種草藥的奇異香氣。
蕭關山舀出一碗,讓一位病情較輕的年輕族人試藥。那族人名叫巖桑,是巖坎的侄子,染病才兩天,症狀尚輕。他毫不猶豫地喝下藥汁,苦得直皺眉頭,卻堅定地說:“蕭大哥,我相信你。”
所有人屏息等待。
一個時辰過去,巖桑沒有出現不良反應。
兩個時辰過去,他臉上的潮紅似乎退了些。
三個時辰過去,黎明將至,巖桑忽然坐起,對守在一旁的妻子說:“我……我想喝粥。”
他的聲音雖然虛弱,卻清晰。更關鍵的是,從服藥到現在,他沒有再嘔吐腹瀉,體溫也明顯下降了。
“有效!藥有效!”負責觀察的巫醫激動地大喊。
訊息如野火般傳遍部落。絕望的氣氛被一絲希望點燃,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黑暗。
青淼欣喜若狂,轉身緊緊擁抱了蕭關山:“成功了!蕭大哥,你做到了!”
蕭關山一時怔住。她的擁抱很用力,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能聞到她髮間混合了汗水和草藥的氣息,能感受到她胸腔裡激烈的心跳。
那是劫後餘生的喜悅,是壓抑已久的情緒釋放,也是……某種更深刻的情感流露。
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乾澀:“看來方子對了。”
青淼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慌忙鬆開,後退兩步,面具下的臉已經紅透:“我、我太激動了……”
“理解。”蕭關山移開目光,轉向藥鍋,“但這只是開始。需要大量熬藥,需要分發給所有病人,需要密切觀察反應。而且……”
他頓了頓,沉聲道:“這藥毒性不弱,體弱的老人和孩子可能承受不住,需要調整劑量。另外,康復期的調養也很關鍵,需要補氣健脾的方子。”
“我來幫你。”青淼立刻說,聲音恢復了鎮定,“你說,我做。”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赤翼族進入了與瘟疫的決戰。
蕭關山帶領巫醫們日夜不停地熬製藥湯,根據患者年齡、體質、病情輕重調整配方。青淼組織婦女照顧病人,按時喂藥,清潔身體,更換衣物,準備易消化的食物。夜冬坐鎮指揮,調配人手,維持秩序,安撫人心。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疫情終於得到了控制。
新發病例逐日減少,重症患者病情穩定,輕症患者陸續康復。營地裡的呻吟聲漸漸被微弱的交談聲取代,死氣沉沉的竹樓重新亮起燈火,村落小徑上再次出現人影,雖然還戴著面巾,保持著距離,但眼中已有了生氣。
半個月後,最後一個病人退燒,停止腹瀉,能夠自己進食。瘟疫,終於被戰勝了。
康復慶典在村落廣場舉行。這一次的篝火比迎賓宴時更加旺盛,火焰躥起兩丈多高,彷彿要將所有病痛和恐懼都焚燒殆盡。
族人們換上最鮮豔的服飾,戴上最精美的銀飾,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和感激。他們圍著篝火跳舞,歌聲比以往更加嘹亮,鼓點比以往更加激昂。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嬉戲,老人們相視而笑,眼中含著淚光。
蕭關山被簇擁到最尊貴的位置。夜冬親自為他斟滿百花釀,高舉酒杯:“這一杯,敬蕭關山壯士!是你,救了赤翼族!”
“敬蕭壯士!”全族齊聲應和,聲震山谷。
蕭關山起身,舉杯環視眾人。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真誠的臉,那些臉上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發自內心的感激,有重新燃起的希望。
......
疫情結束後,夜冬單獨找到蕭關山:“蕭壯士,這次多虧了你,赤翼族才得以倖存。我有一事相求,不知當講不當講。”
“族長請講。”
夜冬神色鄭重:“我想將青淼許配給你。”
蕭關山愣住了:“這……在下感激族長厚愛,但我乃大舜國重犯,恐怕會連累聖女和部落。”
夜冬擺手笑道:“赤翼族從不畏懼強權。況且,你已是我們的一員,你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敵人。”
蕭關山沉默片刻:“請容我考慮。”
那晚,他獨自走到溪邊,望著水中月影出神。青淼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阿爹說,他向你提了婚事。”
蕭關山點頭:“你知道了。”
“你怎麼想?”青淼輕聲問,面具下的眼睛在月光中閃爍。
蕭關山長嘆一聲:“青淼姑娘,你善良美麗,是赤翼族的聖女,值得更好的人。而我……實在不願你因我而陷入險境。”
青淼摘下一直戴著的遮眼面具,露出一雙清澈如泉的眼眸:“蕭關山,我早已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甚麼。那一日,在宴會上聽到你的聲音,我就知道,你就是我等待已久的人。”
蕭關山凝視著她的眼睛,終於卸下心防:“既然如此,蕭某若再推辭,便是辜負了這份真情。”
部落為他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婚禮當日,整個部落張燈結綵,到處掛滿了五彩的布條和鮮花。
蕭關山身著赤翼族傳統婚服,英姿颯爽;青淼頭戴精緻的花環,身穿繡滿圖騰的嫁衣,美麗不可方物。
在族人們的祝福聲中,蕭關山和青淼行了三拜之禮。當司儀宣佈“禮成”時,全場歡呼,花瓣如雨般灑落。
婚後的生活平靜而幸福。青淼對蕭關山體貼入微,對蕭林風視如己出。一年後,青淼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蕭瀟。
蕭瀟滿月那天,夜冬在慶典上做出了一個讓全族震驚的決定:“今日,我不僅歡迎蕭瀟加入赤翼族,還要冊封蕭林風為赤翼族聖子,未來有統領部落的權力!”
蕭關山與青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與感動。這意味著,蕭林風不僅被部落完全接納,更被賦予了繼承族位的資格。
夜幕降臨,慶典仍在繼續。蕭關山抱著女兒,青淼牽著蕭林風,一家人站在竹樓的露臺上,看著下面歡慶的人群。
“想不到我蕭關山亡命天涯,竟在此處找到了歸宿。”蕭關山感慨道。
青淼靠在他肩上:“這就是緣分。南疆有句老話:迷路的人,總會找到該去的方向。”
蕭林風抬頭看著父母,小聲問:“青姨,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嗎?”
青淼蹲下身,將他摟入懷中:“是的,風兒,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蕭關山望著懷中熟睡的女兒,又看看身邊的妻兒,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滿足。
……
蕭關山在南疆生活了四年,特別想念父親和碧霄宮,便帶著青淼和一雙兒女北歸。
此刻,他站在山腳,望著前方隱於繚繞雲霧中的重重殿宇,眼眶難以抑制地溼潤了。
“阿淼,我們到了。”蕭關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三個月的跋山涉水,風餐露宿,所有的疲憊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歸家的激動。
早有弟子飛報入內。不多時,沉重的宮門緩緩洞開,兩列身著碧霄宮標準月白道袍的弟子魚貫而出,分立兩側,神色恭謹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好奇。
他們的目光,大多落在了那位身姿曼妙、異域風情的少夫人,以及她身邊那個戴著精緻玉面、眼神清亮的小童身上。
蕭關山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因長途跋涉而略顯凌亂的衣袍,牽著青淼,抱著女兒,領著兒子,一步步踏入宮門。
廣場盡頭,主殿“凌霄殿”的匾額下,一位身著深藍色錦袍,白髮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威儀中透著滄桑的老者,正巍然站立。正是他的父親,碧霄宮老宮主,蕭展。
四年光陰,父親似乎比記憶中又蒼老了幾分,但那挺直的脊樑和銳利的眼神,依舊是碧霄宮不倒的支柱。
蕭關山鼻尖一酸,鬆開青淼的手,快步上前,在距離父親十步之遙處,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重重叩首下去。
“不孝兒子關山,拜見父親!孩兒……回來了!”話音未落,淚水已如斷線的珠子,滾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這淚水,有離鄉的辛酸,有歸家的喜悅,有對父親的愧疚,更有四年漂泊沉澱下的萬千情緒。
蕭展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他快步上前,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卻依舊穩定有力的手,緊緊扶住兒子的雙臂,將他攙起。“吾兒……歸來就好,歸來就好!”老人的聲音洪亮,卻帶著明顯的哽咽,渾濁的眼中亦是水光閃爍,“一路風霜,辛苦了。起身,讓為父好好看看。”
他上下打量著兒子,目光中有審視,有欣慰,最終化作一聲長嘆:“黑了,也瘦了,但精氣神更足了。吾兒初心未改,不負我碧霄門風!”
這時,青淼也牽著蕭林風,抱著蕭瀟走上前來,依照蕭關山事先教導的中原禮儀,盈盈下拜:“兒媳青淼,攜孫兒林風、孫女蕭瀟,拜見公公。”她的官話帶著軟糯的南疆口音,聽在碧霄宮眾人耳中,頗覺新奇。
小蕭林風也學著母親的樣子,像模像樣地拱手作揖,奶聲奶氣地說:“孫兒拜見爺爺。”那玉面下的眼睛,清澈地望著這位陌生的祖父。
蕭展的目光立刻被孫兒孫女吸引。他先是扶起青淼,溫言道:“好孩子,一路辛苦,不必多禮。”隨即,他的注意力便完全落在了蕭林風身上,尤其是那張小巧的玉面,讓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更多的是對孫兒的慈愛。
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蕭林風的頭,又看向襁褓中粉雕玉琢的蕭瀟,臉上露出了多年來最舒展的笑容:“好,好!我蕭家後繼有人,天倫之樂,莫過於此!快,都別站著了,進殿說話!”
是夜,碧霄宮設下家宴。席間,蕭關山將自己這四年的經歷,擇其要者,細細稟告父親。他如何因緣際會深入南疆,如何與赤翼族相交,如何與聖女青淼相識相知,結為連理,又如何因赤翼族內部古老的傳承規矩,他們的長子蕭林風被尊為聖子,需佩戴玉面直至成年。
他還隱瞞了蕭林風的身份和真實年齡。
蕭展聽得極為仔細,時而皺眉,時而頷首。當聽到兒子在南疆行醫濟世,調解部落紛爭,廣結善緣時,他眼中滿是讚許。
當聽到兒子與青淼曲折的情路和赤翼族複雜的內部情況時,他沉默不語,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
最後,他長嘆一聲,目光掃過不遠處正由侍女照顧著用餐的蕭林風,以及安靜坐在青淼身邊的蕭瀟,緩緩道:“吾兒仁心濟世,處事周全,雖遠在南疆,亦未墮我蕭氏門風,未負碧霄宮俠義之道。為父……深感驕傲。”
他看向青淼,目光溫和而肯定:“青淼,你既入我蕭家門,便是我蕭家人。關山在南疆,多虧有你照顧。日後碧霄宮,亦是你的家,不必拘束。”
青淼起身,再次斂衽為禮,溫婉應道:“多謝公公。青淼既嫁與關山,自當以碧霄宮為家,恪盡婦道,相夫教子。”她舉止落落大方,雖中原禮儀稍顯生疏,但那份沉靜持重的氣度,卻讓人心生好感。
青淼以其獨特的溫婉與堅韌,漸漸融入了碧霄宮的生活。她起初不習慣北地的飲食,宮中廚娘便特意為她學習製作一些南疆風味的糕點小菜;她的大舜官話始終帶著南疆特有的綿軟腔調,有時遣詞用句也與旁人不同,引得年輕弟子們私下善意模仿嬉笑,但她從不以為忤,反而虛心請教,慢慢改進。
她持重端方,對待宮中僕役也溫和有禮,更是將碧霄宮的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久而久之,宮中上下,從長老到普通弟子,無不對這位異族出身的少夫人心生敬重。
她就像一株移植北地的南國嘉木,雖根系來自遠方,卻已在這片新的土壤中深深紮下,綻放出獨特的風韻。
女兒蕭瀟,繼承了母親靈秀剔透的容貌與心性,小小年紀便聰慧伶俐,活潑可愛。她像是碧霄宮裡的一隻小百靈鳥,清脆的笑聲總能驅散山間的雲霧,尤其深得祖父蕭展的寵愛。
老宮主嚴肅半生,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對著這個精靈古怪的孫女,卻是有求必應,恨不得將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她。
而蕭林風,更是成為碧霄宮的驕傲。他自小展現出的武學天賦令人驚歎。無論是基礎的拳腳功夫,還是碧霄宮秘傳的劍術心法,他往往一點就透,一學即精,進展之速,遠超同輩。
蕭林風十六歲辭別父母和門人,手持折影長劍,踏入了紛繁複雜的江湖,十八歲那年成為武林稱頌的“玉面郎君”。
然而,就在蕭林風名揚天下時,遙遠的南疆,風雲再起。
四個原本臣服於大舜的部落,因爭奪水源、牧場積累的舊怨,以及對新任赤翼族長夜霜推行的某些政策不滿,突然聯合起來,掀起了大規模的戰亂。
叛軍來勢洶洶,連克大舜邊關數座城池,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邊關告急的文書如同雪片般飛向帝都。
大舜成德皇帝聞訊震怒,即刻點派精兵強將,以鎮南將軍姚斌為帥,南下征討,務必平定叛亂,揚我國威。
這場戰爭持續了將近半年,大舜軍隊憑藉精良的裝備和姚斌出色的指揮,步步為營,逐漸扭轉戰局,最終攻入叛軍腹地,將其主力擊潰,四個部落的首領或死或降,叛亂得以平息。
大軍凱旋,成德皇帝龍心大悅,在宮中設下盛大的慶功宴,犒賞三軍將士。宴席之上,觥籌交錯,歌舞昇平,一派歡慶景象。
鎮南將軍姚斌自然是宴會的焦點,成德皇帝對他褒獎有加。
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下,暗流湧動。赤翼族雖然最終站在了大舜一邊,協助平定了其他三個部落,但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族長夜霜的堂弟夜涯,一直對族長之位心存覬覦。他認為若非當年蕭關山帶走聖女青淼,影響了族內權力格局。
眼見夜霜因協助平叛有功,地位更加穩固,夜涯心中嫉恨交加,便趁此慶功宴,大舜軍方高層盡在之際,找到了姚斌。
在一處僻靜的偏殿,夜涯向姚斌獻上了“投名狀”。他先是諂媚地恭維了姚斌的赫赫戰功,然後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道:“姚將軍神武,平定南疆,功在千秋。只是,這南疆隱患,恐怕並未完全清除啊。”
姚斌濃眉一挑:“哦?此話怎講?”
夜涯湊近幾步,眼中閃爍著陰險的光芒:“將軍可知,一個叫蕭關山的大舜男子,曾在我南疆滯留數年,還娶了我族前任聖女青淼為妻?”
“略有耳聞。”姚斌不動聲色。
“那將軍可知,他們帶回去那個兒子,叫甚麼蕭林風的,根本就不是青淼親生!”夜涯語出驚人,“此子來歷不明,是蕭關山與別的女人所生!按我赤翼族規,非聖女親生,根本無權繼承聖子之位!蕭關山此舉,乃是欺瞞我族,更是藐視與我族盟約!”
姚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仍未表態。
夜涯見引起了對方興趣,更是賣力,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那蕭關山好像還是大舜一個武林門派的人!一個江湖草莽,竟敢插手我南疆部落內部事務,甚至影響聖子傳承,其心叵測啊!”
姚斌聽著,臉色逐漸凝重起來。他身為軍方重將,深知邊疆穩定的重要性,也深知那些江湖門派往往擁有不小的勢力,若與邊疆部落首領勾結,其影響力不容小覷。
蕭關山的行為,往小了說是私德有虧,往大了說,可能涉及欺君罔上,甚至可能影響到朝廷對南疆的羈縻政策。若其身份真有蹊蹺,未來恐成隱患。
這場私下告密的內容,很快就被姚斌整理成文,作為南疆善後需要注意的“潛在不穩定因素”,呈報給了朝中一位權勢滔天的人物——魏太師。
此時碧霄宮中,尚沉浸在蕭林風闖出的威名與家族團聚的安寧之中,絲毫不知,一場源自南疆慶功宴上的背叛與告密,已然引燃了足以將一切焚燬的導火索,滅頂之災,正伴隨著山間的流雲,悄然而至。
(第四卷《遁卦篇:異鄉為鄉》結束,第五卷《乾卦篇:飛龍在天》開啟,時間軸回到現在,崔一渡搖身一變,成為三皇子。作為草根皇子,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未來?)
乾卦為《周易》第一卦,由六個陽爻所組成,乾卦上下兩卦都是乾卦,被稱為幹下幹上。乾卦卦義——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乾卦乾的寓意——以乾卦為天,以坤卦為地。乾象徵龍(天子),是正陽正氣的代表,也是包容宇宙萬物的一切。代表天、創始、父親、激發、剛健、創新和進取等特質。龍行於天,無礙無阻,象徵至高之位與不世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