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守候:陰謀
御花園的繁盛達到了極致,彷彿將天地間所有的色彩與香氣都匯聚於此。桃紅柳綠已不足形容其萬一,那是層層疊疊、深深淺淺的紅與綠,間著鵝黃、淺紫、雪青、月白,織就一匹流光溢彩的錦繡,鋪展在皇家宮苑的每一寸土地。
一年一度的春日賞花會,是成德帝登基後定下的規矩。每年此時,不僅後宮嬪妃、宗室女眷,連有品級的官員夫人們也會受邀入宮,共賞春光。
此刻,御花園中心地帶的“錦繡臺”周遭,已是衣香鬢影,笑語盈盈。
魏皇后端坐於主位,身著正紅色蹙金繡鸞鳳朝服,頭戴九尾鳳冠,珍珠流蘇垂落額前,映得一張保養得宜的鵝蛋臉雍容華貴。她正與身旁幾位一品誥命夫人閒話,語氣溫婉,態度親切,盡顯中宮氣度。
妃嬪們依著位高低散坐四周,或圍在皇后身邊湊趣,或三兩成群低聲談笑,或獨自憑欄賞花。錦緞華服在春日暖陽下泛著柔和光澤,釵環玉佩叮咚作響,與園中鳥鳴、遠處隱約的絲竹之聲交織,恍若仙境。
崔書梅坐在離主位稍遠的一處石凳上,目光並未投向皇后或是那些熱鬧的人群,而是緊緊追隨著一個在花叢間穿梭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她三歲的兒子,衛弘馳。
小弘馳今日穿了件大紅遍地金錦緞小襖,繡著五福捧壽的紋樣,下身是同色的撒腿褲,腳上一雙虎頭鞋,鞋頭的老虎眼睛用了黑曜石點綴,活靈活現。
他跑起來還不甚穩當,搖搖晃晃像只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偏生精力旺盛,對周遭一切都充滿好奇,這邊摸摸芍藥花瓣,那邊追追停停的蝴蝶,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
這孩子生得極好。繼承了母親秀氣的眉眼,也繼承了父親成德帝的輪廓,額頭飽滿,下頜線條分明。尤其是那雙眼睛,黑如點漆,亮若星辰,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雲影。此刻因奔跑和興奮,小臉紅撲撲的,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真真像個從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
“馳兒,慢些跑,仔細腳下。”崔書梅柔聲喚道,聲音不高,卻帶著母親特有的、化不開的慈愛與溫柔。她起身,藕荷色的宮裙裙襬拂過草地,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母妃,來抓我呀!”小弘馳轉過一叢開得正盛的“魏紫”牡丹,那花朵有碗口大,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深紫近黑,在陽光下泛著絲絨般的光澤。
他躲在花後,探出半個小腦袋,咯咯笑著,聲音清脆如玉磬相擊。
崔書梅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寵溺。她本不欲離人群太遠,在這後宮,脫離眾人的視線有時意味著不可預知的風險。
但孩子的笑聲具有某種魔力,純淨、歡快,能暫時洗滌這宮牆內的沉沉暮氣。她不忍拘著他,更不願讓他過早地感受到這華麗牢籠的束縛。
“好,母妃來抓你了。”她提了提裙襬,作勢要追。
小弘馳見狀,笑得更歡,轉身便跑。母子倆一追一逃,漸漸離開了錦繡臺附近。起初還能聽到那邊隱約的談笑聲,轉過幾處花障、穿過一個月洞門後,那些聲音便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花木清香和愈發幽靜的氛圍。
不知不覺,他們來到了御花園的西北角。這裡景緻與方才的繁花似錦截然不同。大片太湖石堆疊成假山群,或如猛獸蹲伏,或如奇峰突起,或中空成洞,曲折幽深。石間有溪流潺潺,是從太液池引來的活水,清澈見底,幾尾紅鯉悠遊其中。古木參天,多是松柏之類,枝葉蔽日,將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在溼漉漉的、生著青苔的石徑上。空氣涼爽,甚至帶著一絲寒意,與方才暖風拂面的感覺迥異。
小弘馳卻覺得這裡比開闊的花圃更有趣。“山洞!”他指著假山底部一個黑黢黢的洞口,興奮地大叫,邁著小短腿就奔了過去。
“馳兒,別進去!”崔書梅心頭一跳,加快腳步。
那洞口狹窄,僅供一人彎腰透過,裡面光線昏暗,不知深淺。小弘馳卻已鑽了進去,笑聲從洞內傳出,帶著迴音。
“這孩子!”崔書梅又急又無奈,只得跟著彎腰進洞。
洞內比想象中寬敞些,有微光從石縫透入,勉強能視物。小弘馳正蹲在地上,好奇地摸著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
崔書梅鬆了口氣,剛要上前拉住他,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假山另一側——那裡有一條更窄的石縫,似乎通往另一片空間,有極低的談話聲隱隱傳來。
她本不欲窺探他人私密,正欲帶著兒子悄悄退走,卻冷不丁聽清了幾個飄來的字眼。
“……藏寶圖……硨祿……復國……”
崔書梅渾身一僵,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她猛地停住腳步,一把將剛站起來的兒子緊緊摟進懷裡,迅捷地退到洞口內側一處陰影凹處,屏住呼吸。同時伸出食指,輕輕抵在唇邊,對懷裡的小人兒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小弘馳極其聰慧,雖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但見母親神色凝重,全然不同於平日溫柔帶笑的模樣,也立刻學著她的樣子,用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雙大眼睛眨巴著,裡面充滿了模仿的興奮和一絲懵懂的好奇。
他乖巧地靠在母親懷中,側著小腦袋,耳朵朝向聲音來處,似乎也想聽聽外面在說甚麼。
假山另一側,對話聲壓得極低,但因石壁傳導和此處幽靜,還是斷斷續續飄了過來。
是一個女聲,聽起來年紀不大,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急切:“夫人放心,皇后娘娘說了,此事若成,您家大人便是未來的股肱之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如今儲位雖定,但來日方長。皇長子年紀漸長,慧貴妃孃家勢力不容小覷,而咱們四殿下……”聲音略頓,似乎斟酌用詞,“年紀尚幼,更需仰賴外家扶持。只要我們能拿到另一半藏寶圖,找到前朝硨祿國留下的復國寶藏,何愁財力物力?屆時,裡應外合,助娘娘重新立了太子,奪回大權,復辟硨祿舊部的機會就來了!”
另一個女聲響起,略微年長,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語氣激動而謹慎:“請務必轉告娘娘,我們的人一直在加緊搜尋另一半藏寶圖的下落,已有眉目。一旦找到,立即秘密送進宮來。硨祿遺脈,從未敢忘復國之志。家夫與妾身日夜期盼,能重見硨祿榮光。”
先前那侍女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得意與傲然:“好!皇后娘娘就靜候你們的好訊息了。娘娘讓我轉告夫人,這些年,你們暗中聯絡舊部、籌措糧餉的辛苦,娘娘都記在心裡。記住,此事關乎重大,千萬謹慎,切莫走漏風聲。尤其是近日,皇上剛立了皇長子為太子,雖只是循例,但畢竟名分已定,咱們更需小心行事。”
“是,妾身明白。”
“另外,娘娘還有一事吩咐……”
後面的聲音壓得更低,崔書梅凝神細聽,也只捕捉到零碎幾個詞:“……崔家……留意……貴妃……”
她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手腳冰涼。
硨祿國!前朝!藏寶圖!復辟!裡應外合!崔家!貴妃!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接連在她腦海中炸開,震得她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甚至有一瞬間的發黑。
魏皇后……竟然是前朝硨祿國的遺脈?硨祿國滅亡已近一百年,當年太祖皇帝起兵,歷經十年征戰,方才一統天下,改朝換代。據說硨祿皇室在城破時大多殉國,少數逃匿,不知所蹤。
誰能想到,皇后竟會是硨祿皇裔?她入宮十餘年,穩坐中宮,賢名在外,撫養著四皇子衛弘宸,人人都道她慈愛寬厚。卻原來,這份“慈愛”之下,竟藏著如此駭人聽聞的圖謀!
她撫養四皇子,並非真心疼愛,而是將他當作爭奪儲位乃至復辟前朝的工具?甚至……她可能根本就沒想過真正扶植四皇子,只是利用這個身份和孩子的名義,暗中集結前朝勢力?
而她們提到了崔家,提到了貴妃……是在說要留意父親,留意自己嗎?是因為父親在朝為官,可能礙了她們的事?還是因為……自己無意中聽到了甚麼?
崔書梅猛地想起,大約半月前,皇后曾召母親入宮敘話,當時母親回來後面色有些猶疑,只說皇后問了些家常,又關心父親身體,還賞了些藥材。如今想來,莫非那時便已開始試探?
父親崔尚書掌吏部,負責官員考功銓選,雖不直接掌兵權錢糧,但位置緊要,若不能為皇后所用,便是障礙。而自己這個不算得寵卻育有皇子的妃嬪,是否也因著馳兒得皇上喜愛,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釘子?
她越想越心驚,背上冷汗涔涔,瞬間溼透了內衫。懷中的小弘馳似乎感受到母親身體的僵硬和輕微顫抖,不安地動了動,小手鬆開嘴巴,輕輕扯了扯母親的衣襟。
崔書梅猛然回神。不行,不能留在這裡!必須立刻離開!
她強壓下幾乎要破胸而出的震驚與恐懼,屏住呼吸,抱著小弘馳,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後退,試圖趁著那兩人還未察覺,悄無聲息地退出山洞,遠離這是非之地。
然而,心神激盪之下,腳下不慎踢到了一顆鬆動的石子。
“咕嚕嚕——”
石子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洞內被放大,格外清晰刺耳。
假山另一側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溪水潺潺。
崔書梅嚇得心口劇跳,魂飛魄散,再顧不得隱藏行蹤,抱緊懷中的小弘馳,轉身就朝著來時的方向發足狂奔!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銳利如箭矢的目光,彷彿已經穿透石壁,死死釘在她的背心。
“誰在那裡?!”一聲厲喝從假山後傳來,是那個年長些的女聲,帶著驚怒。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朝著她這邊追來!
崔書梅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地跑。風在耳邊呼嘯,颳得她臉頰生疼,髮髻散亂,珠釵掉落也渾然不覺。懷中的小弘馳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極致的恐懼,不再嬉笑,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襟,將小臉深深埋在她頸窩裡,一聲不吭。
“站住!”後面的聲音更近了,帶著狠厲,“我看見你了!是……崔貴妃?!”
最後那一聲稱呼,帶著一絲不確定,但更多的卻是凜冽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崔書梅跑得更快,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她熟悉御花園路徑,抄近道,七拐八繞,專挑花木茂密、能遮擋視線的地方。身後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似乎被甩開了一段距離,但她不敢有絲毫鬆懈。
直到看見長寧宮的硃紅宮門,看到門口張望的宮女內侍,她才腳下一軟,險些栽倒。早有眼尖的宮人驚呼著上前攙扶。
“娘娘!您這是怎麼了?”
“小殿下!”
崔書梅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死死抱著兒子。小弘馳此時才“哇”一聲哭出來,顯然也受了驚嚇。
“沒事……馳兒貪玩,跑得快,本宮追得急了些。”崔書梅強自鎮定,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乳母呢?帶小殿下下去,好生安撫,喂些安神湯。”
將兒子交給信得過的乳母,看著她們進了內殿,崔書梅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正殿的軟榻上,渾身冰冷,止不住地發抖。
貼身大宮女青黛急忙捧來熱茶,又擰了熱帕子給她擦臉:“娘娘,您的手好冰,臉色也難看,是不是吹了風?奴婢去傳太醫……”
“不必!”崔書梅猛地抓住青黛的手,力道之大,讓青黛吃痛低呼一聲。她意識到失態,緩緩鬆開,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本宮沒事,只是累了。你們都下去吧,沒有傳喚,不許進來。”
青黛擔憂地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領著其他宮人悄聲退下,掩上了殿門。
殿內只剩下崔書梅一人。寂靜中,她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方才聽到的那些話,一字一句,再次在她腦海中翻騰。
皇后是硨碌皇裔!圖謀復國!藏寶圖!她們提到了父親,提到了自己……
怎麼辦?直接稟報皇上?空口無憑,僅憑她一面之詞,如何取信?皇后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她因嫉妒中宮、因父親被參而懷恨在心,構陷中宮。更何況,她無意中聽到此事,皇后那邊必然已經察覺。那個宮女認出她了嗎?即便沒完全看清,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以皇后隱藏數十年的心機和狠辣,豈會容她這個潛在的巨大威脅活下去?
父親……父親在朝中,首當其衝!
崔書梅猛地站起身,在殿內急促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刺痛,才讓她勉強維持一絲清醒。
不能慌,不能亂。必須想辦法。
首先,要確定父親是否真的已經陷入險境。她需要宮外的訊息。
“青黛。”她揚聲喚道。
青黛應聲推門而入。
“你去打聽一下,今日朝堂上,可有甚麼特別的訊息?關於……關於御史臺的。”崔書梅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青黛是她從家中帶進宮的丫鬟,忠心耿耿,人也機靈,聞言不多問,只低聲道:“奴婢這就去尋相熟的公公問問。”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崔書梅坐立不安,時而起身走到窗邊張望,時而又坐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卻一口也喝不下。夕陽西斜,將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長,殿內漸漸昏暗下來,她卻渾然未覺。
約莫一個時辰後,青黛才匆匆回來,臉色有些發白,進門時還警惕地回頭看了看。
“娘娘,”她掩上門,快步走到崔書梅身邊,壓低聲音,帶著驚惶,“不好了!奴婢打聽清楚了,今日早朝,御史臺的陳御史突然發難,參奏老爺……參奏崔尚書結黨營私、縱容門生誹謗朝廷、非議君上!還……還呈上了所謂的‘反詩’為證!皇上龍顏大怒,當場下令將老爺革職,收押待審!”
崔書梅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青黛一把扶住。
“娘娘!您保重啊!”
崔書梅扶住桌角,指尖用力到泛白。果然……果然來了!如此迅速,如此狠辣!這分明是皇后一黨對她那日偷聽秘密的報復!他們動不了深宮中的她,便先從她在朝為官的父親下手!父親為人清正,愛惜羽毛,門生故舊雖多,卻最忌結黨,更不可能縱容門生誹謗君上!那些所謂的“反詩”,定是偽造構陷!
這是要斷她的臂膀,毀她孃家倚仗,更是警告她——若不閉嘴,下一步便是她和馳兒!
“父親……父親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牢獄之災……”崔書梅的聲音哽咽,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但她立刻狠狠擦去眼淚,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這“詩稿”案可大可小。若只是尋常門生狂言,最多是父親失察、管教不嚴,罷官或貶謫。但若被有心人借題發揮,扣上“指使門生誹謗朝廷、心懷怨望、圖謀不軌”的帽子,那便是謀逆大罪!抄家滅族,也不過在頃刻之間!
皇后心狠手辣,既然已經動手,就絕不會只到這一步。父親被構陷下獄,下一步,恐怕就要直接對付她和馳兒了。馳兒深受皇上寵愛,本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釘,如今更是成了皇后復國路上必須剷除的潛在障礙。
她們母子二人,此刻已身處懸崖邊緣,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她必須為馳兒謀一條生路!
崔書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屏退青黛,只喚來了自幼跟隨自己、絕對忠心的內侍小福子。小福子不過十五六歲,機靈穩妥,是她入宮時崔家特意為她尋來的家生子。
“小福子,”她的聲音因緊張和壓抑而微微沙啞,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截枯枝——那是她午後在長寧宮後院撿的,“你立刻悄悄出宮,去蕭侍衛在宮外住處附近,那個我們都知道的路口老槐樹下,用這樹枝,在樹根旁的泥土上,劃一個三角形的記號。”
她仔細描述了具體位置和槐樹的特徵。小福子雖不明所以,但見主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裡透著決絕甚至一絲絕望,不敢多問,只重重點頭:“奴才明白,娘娘放心,奴才一定辦妥。”
“小心些,莫讓任何人察覺,尤其是……鳳儀宮那邊的人。”崔書梅低聲叮囑。
“明白。”
看著小福子瘦小的身影悄悄從側門溜出,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崔書梅緊緊攥住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幾乎要將絲綢戳破。
接下來,便是煎熬的等待。
她先去看了兒子。小弘馳喝了安神湯,已經睡了,只是睡夢中仍不時抽噎一下,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崔書梅坐在床邊,輕輕撫摸兒子柔軟的頭髮,看著他天真無邪的睡顏,心中酸楚與決絕交織。
馳兒,母妃絕不會讓你有事。
夜色,如同濃墨般潑灑下來,淹沒了重重宮闕。
長寧宮內,崔書梅遣散了所有宮人,只說自己心緒不寧,想靜靜。青黛擔憂,卻也不敢違逆,只在殿外廊下守著。
二更時分,萬籟俱寂。只有巡夜侍衛規律走過的腳步聲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襯得夜色更加深沉。
一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掠過的飛鳥,又似融入陰影的鬼魅,以驚人的輕巧和速度,避開了數隊巡邏的侍衛,悄無聲息地翻過宮牆,潛入了長寧宮範圍。他對這裡的守衛輪換、巡邏路線似乎瞭如指掌,幾個起落,便已貼近主殿後窗。
“叩、叩叩。”極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聲在窗欞上響起。
一直和衣坐在黑暗中的崔書梅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窗外,月光被烏雲遮蔽,只有簷下燈籠透出微弱的光,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穿著深色緊身勁裝,蒙著面,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然銳利如鷹的眼眸。
“蕭大哥?”崔書梅低喚,聲音帶著顫抖。
黑影輕輕扯下面巾,正是蕭關山。他目光快速掃過崔書梅蒼白憔悴的臉,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疼惜,隨即警惕地觀察四周,低聲道:“娘娘,是我。我看到了記號。”
崔書梅連忙側身:“快進來。”
蕭關山動作輕盈地翻窗而入,落地無聲。他迅速將窗戶關好,轉身面對崔書梅。室內只點了一盞如豆的燈火,光線昏暗,卻足以讓他看清她紅腫的眼眶、凌亂的髮絲,以及身上未來得及更換的、帶著褶皺的常服。
“娘娘,究竟出了何事?如此緊急召喚?”蕭關山心頭沉甸甸的,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可是……小殿下出了甚麼事?”他目光掃過內室方向,並未聽到孩子的聲音。
崔書梅看著他,一直強撐著的堅強瞬間崩塌,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卻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必須儘快說清楚。
“蕭大哥……”她抬手用力抹去眼淚,聲音帶著決絕的沙啞,“我接下來說的話,關乎生死,你仔細聽好。”
她拉著蕭關山到內室屏風後,這裡更隱蔽,聲音不易外傳。然後,她用最簡潔清晰的語言,將兩日前御花園假山後聽到的密謀,以及今日父親被誣陷革職下獄的事情,原原本本、快速而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皇后魏氏,實乃前朝硨祿國遺脈,潛伏宮中多年,圖謀借藏寶圖尋找前朝復國寶藏,裡應外合,顛覆朝廷,復辟硨祿!她撫養四皇子,不過是掩人耳目、藉機攬權的工具!如今我無意中撞破她的秘密,她便先對我父親下手,構陷詩稿案,下一步,定然就是要對付我和馳兒滅口!”
蕭關山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對崔書梅處境的深切憂慮。他久在御前,對朝堂後宮暗流並非毫無察覺,卻沒想到水如此之深,竟牽扯到前朝餘孽復國這等潑天陰謀!
“我在明,她在暗,且她經營多年,黨羽遍佈,我防不勝防。”崔書梅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馳兒才三歲,他甚麼都不懂,不該捲入這滔天的陰謀之中,更不該為此喪命!蕭大哥,我思來想去,這深宮之中,我能信任的、有能力護住馳兒的,只有你了!”
她抬起頭,淚光盈盈中,目光卻灼灼如焰,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求你,帶馳兒走!立刻,今晚就帶他出宮,隱姓埋名,遠走高飛!讓他離開這吃人的牢籠,做一個普通人,平安長大,娶妻生子,過平凡卻安穩的一生!永遠……永遠不要再回這是非之地!”
說著,她竟要朝著蕭關山跪下!
“娘娘不可!”蕭關山大驚,急忙伸手扶住她。觸手之處,只覺她手臂纖細,冰涼,且微微顫抖,心中頓時如同刀絞斧劈,痛楚難當。他看著她蒼白憔悴卻異常堅定的臉,看著她眼中為母則剛的決絕與深藏的恐懼,喉頭哽住,眼中瞬間湧上熱意。
“娘娘放心,”蕭關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鑿出來,“末將這條命是您救的,末將在此立誓,拼卻性命,也定會護小殿下週全,將他平安帶離皇宮,撫養成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深切的、幾乎無法壓抑的期盼與懇求,聲音也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只是……娘娘,不僅是小殿下,我……我想把您一起帶出宮!離開這個地方!我們……我們一起遠走高飛,帶著小殿下,去一個山清水秀、無人認識的地方,去過自由自在、平安喜樂的生活!我會用生命保護你們,絕不讓你們再受半點委屈!”
“自由快樂的生活?”崔書梅渾身劇震,抬眸望向蕭關山。昏暗的光線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深情、痛楚、以及近乎絕望的期盼。
那目光熾熱而沉重,燙得她心口發疼。有些情愫,彼此心照不宣,卻從未挑明。
她豈會不知?在這冷漠宮牆內,這份毫無保留的守護之意,何其珍貴,何其溫暖。
心中酸澀難言,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最終,萬千心緒化作一絲淒涼到極致的苦笑,眼眶再次通紅,淚水無聲滾落。
“蕭大哥,你的心意……我豈會不知?”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無盡的疲憊與哀傷,“可是……我不能走。我是皇上親封的貴妃,是崔家的女兒,是馳兒的母妃。倘若嬪妃私自離宮,便是令皇室蒙羞、動搖國本的天大丑聞!屆時龍顏震怒,不僅我難逃一死,崔家滿門必遭抄斬滅族之禍!父親如今已在獄中,我若一走,他更是百口莫辯,只有死路一條!我如何能走?我走了,便是將整個崔氏家族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將心中所有的眷戀、不捨、對那渺茫“自由”的渴望,強行壓下,碾碎。然後,她朝著蕭關山,再次深深拜下,這一次,蕭關山沒能攔住。
“求你帶馳兒走,便是護住了我崔氏一族的血脈,護住了我在這世上最珍貴的珍寶。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請求!蕭大哥,求你一定要答應我!”她的額頭幾乎觸地,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
“娘娘!”蕭關山急得雙目赤紅,熱淚終於滾落。他單膝跪地,雙手虛扶著她,卻不敢真的觸碰。他知道,她心意已決。她選擇了身為妃嬪、身為女兒、身為母親的責任,選擇了家族,犧牲了自己可能唯一的生路。
這份剛烈與犧牲,讓他心痛如絞,卻也更加敬佩。
他重重點頭,聲音因極力壓抑的哽咽而沙啞破碎:“好!我答應你!娘娘,只要我有一口氣在,絕不讓小殿下受半分委屈!我會將他視如己出,教他讀書明理,教他武藝防身,讓他平安康樂,長大成人!”
崔書梅這才直起身,臉上淚痕未乾,卻露出一抹如釋重負卻又無比悽楚的笑容:“謝謝你,蕭大哥……此恩此德,書梅來世結草銜環,必當報答。”
“娘娘切勿如此說!”蕭關山抹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準備。一個時辰後,末將再來接小殿下。”
他說著,站起身,就要轉身離開。
“你要去做甚麼?”崔書梅察覺到他神色有異,那眼中一閃而過的凜冽寒光,讓她心頭不安,急忙追問。
蕭關山腳步一頓,回頭。昏暗光線中,他的側臉線條堅硬如鐵,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火焰。
“皇后處心積慮想要依靠前朝寶藏復國,那藏寶圖是她最大的倚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冰,“我便去奪了她的藏寶圖!即便奪不到,也要攪亂她的佈置,讓她短時間內無暇他顧,方便我們帶小殿下出宮!同時,也算……為娘娘,為蒙冤的崔大人,出一口惡氣!”
“不可!”崔書梅驚得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鳳儀宮守衛森嚴,皇后身邊定有高手,你孤身前往,太危險了!萬一失手……”
“娘娘放心,”蕭關山輕輕抽回衣袖,語氣堅決如鐵,帶著武人特有的悍勇與決絕,“末將自有分寸。我對鳳儀宮佈局和守衛輪換甚為熟悉,此事並非全無把握。即便得不到藏寶圖,製造些混亂,轉移視線,也是好的。此事我非做不可!娘娘且安心準備,等我回來!”
說罷,他不等崔書梅再勸阻,身形一閃,已如一道青煙般掠至窗邊,推開窗戶,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蕭大哥!”崔書梅衝到窗邊,只看到外面沉沉的黑暗,以及遠處宮燈模糊的光暈。夜風帶著寒意灌入,吹得她渾身發冷。
她緊緊抓住窗欞,指節泛白,望著蕭關山消失的方向,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