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守候:侍衛
產房內的血腥氣尚未散盡,成德帝的賞賜便如流水般送入了長寧宮。更令六宮側目的是,皇帝當場下旨,晉崔書梅為貴妃,並賜下“長樂安康”的匾額。
旨意傳遍六宮時,鳳儀宮正殿內,魏皇后正端坐在紫檀木鳳椅上,手中把玩著一隻青玉茶盞。聽到宮人稟報,她只是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崔妹妹為陛下誕下皇子,功在社稷,晉位是應當的。”
待宮人退下,貼身宮女秋嬤嬤低聲道:“娘娘,長寧宮那邊,是否需要安排……”
魏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陛下正在興頭上,此時不宜妄動。更何況,”她眸色轉深,“崔貴妃此番生產,似乎並不順利。”
秋嬤嬤會意,不再多言。
正如魏皇后所料,崔書梅產後並未如眾人預期般恢復。她的臉色一日比一日蒼白,原本豐潤的面頰迅速凹陷下去,那雙曾令皇帝盛讚“秋水含情”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太醫署周太醫第三次診脈後,跪在皇帝面前,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陛下,娘娘脈象虛浮細弱,氣血兩虧之症甚重。生產本已耗損元氣,加之……”他猶豫片刻,“娘娘似乎心緒鬱結,憂思過重,以致恢復緩慢。宜長期靜養,切忌勞神。”
成德帝眉頭緊鎖:“朕要你們太醫院竭盡全力調理貴妃身體,若有不測,唯你是問!”
“臣遵旨。”周太醫叩首,退出殿外時,後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他何嘗不想治好貴妃?可貴妃的脈象實在奇怪,明明用了最上等的補藥,卻如同石沉大海,不見絲毫起色。
更詭異的是,貴妃的體質似乎在排斥那些補藥,每次服藥後,反而更加虛弱。
周太醫不知道的是,他所開的每一張藥方,在送到御藥房抓藥前,都會經過一道“微調”。而做這手腳的,正是他的副手劉太醫,魏皇后十年前安插的人。
劉太醫的手段極為隱蔽,只在幾味關鍵藥材的劑量上稍作調整,或在配伍中添減一兩味性質相沖的輔藥。這些改動單獨看來無傷大雅,甚至符合某些偏方理論,但長期服用,卻會暗中消耗元氣,使人日漸虛弱而不自知。
崔書梅躺在長寧宮寢殿的拔步床上,錦被下的身體輕得彷彿沒有重量。她努力想坐起身,卻一陣眩暈,不得不靠回枕上。
“娘娘小心。”貼身宮女青萍連忙上前攙扶,眼中滿是擔憂。
“馳兒呢?”崔書梅聲音微弱。
“乳母剛餵過奶,三皇子睡著了。”青萍輕聲回道,“娘娘要看看小皇子嗎?”
崔書梅點了點頭。青萍示意殿外的乳母將孩子抱進來。
襁褓中的衛弘馳睡得並不安穩,小小的眉頭緊皺著,偶爾發出細弱的抽泣聲。崔書梅伸手輕撫兒子的臉頰,觸手微涼。她心中一緊:“孩子身上為何這麼涼?”
乳母惶恐道:“回娘娘,奴婢已經給皇子加了小被,可不知為何,皇子身上總是溫不起來。”
崔書梅強撐著坐直身子,將孩子抱入懷中。那小小的身體在她臂彎裡輕顫,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襁褓深處透出。
“把襁褓開啟。”她吩咐。
乳母遲疑了一下,還是照做了。襁褓層層解開,露出嬰兒細嫩的肌膚。崔書梅仔細檢查,並無異常。她正要鬆口氣,手指卻觸碰到襁褓最裡層的一個硬物。
那是一個小小的錦囊,縫在襁褓內側,若不仔細摸索,極難發現。崔書梅解開錦囊,一塊玉佩滑落掌心。
玉佩觸手冰涼,那寒意直透骨髓。崔書梅手一顫,玉佩險些落地。她定睛看去,那是一塊上等的羊脂白玉,雕著祥雲如意紋,玉質溫潤,本該是暖玉,卻冷得像一塊冰。
“這是哪來的?”崔書梅聲音發緊。
乳母臉色煞白,撲通跪下:“奴婢不知!這襁褓是內務府新制的,送來時便是如此,奴婢真的不知裡面縫了東西!”
崔書梅握緊那塊寒玉,指尖凍得發麻。她看著懷中又開始啼哭的兒子,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段時日,宮裡到處都在傳三皇子體弱多病的事。長寧宮夜夜燈火通明,不是貴妃心悸發作,就是皇子啼哭不止。太醫院的太醫們輪番值守,湯藥如流水般送入宮門,卻始終不見起色。
宮裡還有了一些私語。
“聽說沒?長寧宮那位,生產時血崩不止,差點沒挺過來。”
“何止,三皇子生下來就跟小貓似的,哭都哭不響亮。”
“唉,要我說啊,這崔貴妃面相就帶著幾分薄命相,福氣壓不住皇子尊貴的命格。”
“我聽說,欽天監有人私下說,貴妃命屬陰水,皇子命屬陽火,母子相剋呢……”
流言如春風中的柳絮,悄無聲息地飄散在每個角落。等到崔書梅聽到時,已是“貴妃命硬克子”這樣惡毒的版本了。
青萍氣得渾身發抖:“這些嚼舌根的,就該抓起來拔了舌頭!”
崔書梅靠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她手中攥著那塊寒玉佩,已經讓心腹太監暗中查過,這玉是上等的寒玉,產自北疆極寒之地,佩戴可使體溫下降,長期貼身,成年人都受不住,何況是初生嬰兒。
她心中明鏡似的,這絕不是甚麼“命格相剋”,而是有人要害她的孩子。
可她沒有證據。
襁褓是內務府統一製作的,經手之人多達數十,根本無從查起。就算查到了,一塊玉又能說明甚麼?大可以說是無意中混入的。
崔書梅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她想起生產那日,劇痛中隱約聽見穩婆驚呼“血止不住”,想起太醫凝重的臉色,想起自己奄奄一息時,皇帝握住她的手說:“梅,你一定要撐住,朕和孩兒都需要你。”
那時的溫暖,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娘娘,”青萍輕聲喚她,“該喝藥了。”
崔書梅睜開眼,看著那碗黑褐色的湯藥。自從發現寒玉佩後,她對入口的一切都格外警惕。這藥是太醫院院判周太醫親自開的方子,可誰又能保證,藥在煎制過程中沒被動手腳?
“先放著吧,我待會兒喝。”她說。
青萍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退下了。
崔書梅掙扎著下床,走到窗前。長寧宮的庭院裡,幾株桃樹終於冒出了花苞,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她想起自己剛入宮時,皇上在御花園見她第一面,便贊她“人面桃花相映紅”。
那時她才十八歲,以為入了宮,得了聖寵,便是人生極致的幸福。如今不過一年多,她卻已形銷骨立,連自己的孩兒都護不住。
殿外忽然傳來喧譁聲。崔書梅皺眉:“怎麼回事?”
一個小太監連滾爬跑進來:“娘娘,不好了!三皇子又發起高熱,抽搐不止!”
崔書梅眼前一黑,扶住窗欞才勉強站穩。她顧不得虛弱,跌跌撞撞衝向偏殿。
偏殿裡亂作一團。乳母抱著哭鬧不止的衛弘馳,手足無措。孩子小臉通紅,渾身滾燙,四肢不住抽搐。太醫正在施針,額上全是汗。
“我的兒!”崔書梅撲過去,將孩子抱入懷中。那小小的身體燙得嚇人,哭聲卻漸漸微弱下去。
“太醫!快救皇子!”她嘶聲喊道。
周太醫急得滿頭大汗:“娘娘,皇子這是急驚風,臣已施針退熱,但皇子先天不足,體質太弱,這次怕是……”
“住嘴!”崔書梅厲聲打斷他,“皇子若有半點閃失,本宮要你們太醫院陪葬!”
這話說得極重,殿內宮人齊齊跪下。周太醫不敢多言,只能繼續施救。
那一夜,長寧宮的燈火亮到天明。崔書梅抱著孩子,一刻不敢鬆手。她看著兒子痛苦的小臉,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瘋長。
是誰?到底是誰要這樣害她的孩子?
晨曦微露時,衛弘馳的高熱終於退去,沉沉睡去。崔書梅卻因過度勞累,一口鮮血噴出,暈厥在地。
崔書梅再次醒來時,已是三日後的黃昏。
她睜開眼,看見明黃色的帳頂,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夢中。直到青萍驚喜的聲音響起:“娘娘醒了!快稟報陛下!”
“孩子……”崔書梅掙扎著要起身。
“三皇子無事,乳母照看著呢。”青萍連忙按住她,“娘娘已經昏迷三天了,太醫說您是憂勞過度,又急火攻心,需要絕對靜養。”
崔書梅這才注意到,自己不在長寧宮,而是在養心殿的偏殿。這是皇帝日常起居之所,她竟被安置在這裡養病,可見聖眷未衰。
正想著,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皇上駕到——”
成德帝大步走進來,見崔書梅醒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在床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梅,你總算醒了。”
“陛下……”崔書梅眼眶一熱,“臣妾無能,讓陛下擔心了。”
成德帝輕嘆:“是朕疏忽了。你產後體弱,朕該多關照才是。”他頓了頓,“太醫說,你需長期靜養,不宜再為瑣事勞神。弘馳那邊,朕已加派了人手,你且寬心。”
崔書梅心中一動,抬頭看他:“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你說。”
“臣妾想親自撫養弘馳。”她聲音雖弱,卻異常堅定,“他是臣妾的骨肉,臣妾想日日看著他長大。”
成德帝微微皺眉:“你如今的身體,如何能照料幼兒?”
“正因臣妾身體不好,才更需要孩子在身邊。”崔書梅眼中含淚,“陛下,臣妾這幾日昏迷中,每每夢見孩兒啼哭,卻尋他不見。那種錐心之痛,比病痛更折磨人。求陛下成全。”
她掙扎著要下床叩拜,被成德帝攔住。他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終究心軟了:“罷了,就依你。但你要答應朕,好生養病,不可逞強。”
“謝陛下隆恩。”崔書梅含淚謝恩。
待皇帝離去,她臉上的柔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她不能再坐以待斃了。那個人能在襁褓中藏玉,能在藥中做手腳,下一次,又會用甚麼手段?
她必須保護自己的孩子,哪怕拼上這條命。
與此同時,鳳儀宮內,魏皇后正在聽秋嬤嬤稟報。
“崔貴妃醒了,皇上准許她親自撫養三皇子。”秋嬤嬤低聲道。
魏皇后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頓,一支紅梅應聲折斷。她看著斷枝,神色平靜:“知道了。”
“娘娘,要不要……”
“不必。”魏皇后將斷枝扔進花簍,“她既然想自己帶孩子,就讓她帶。一個病弱之人,一個先天不足的孩子,能成甚麼氣候?”
她走到窗邊,望向長寧宮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本宮倒要看看,她能撐多久。”
秋嬤嬤會意,不再多言。
魏皇后轉身,從妝匣底層取出一隻小巧的玉瓶。瓶中裝著無色無味的粉末,那是她從宮外重金購得的“軟筋散”,長期服用,會使人肌肉無力,最終癱瘓在床。
她將玉瓶交給秋嬤嬤:“找機會,放入崔貴妃的飲食中。記住,每次只需米粒大小,不可貪多。”
“是。”秋嬤嬤雙手接過,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沈柔那邊如何了?”魏皇后又問。
“她的產期就在這幾日,太醫說胎位有些不正,怕是難產之兆。”
魏皇后點了點頭:“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嗎?”
“一切按娘娘吩咐,都安排妥當了。”
“很好。”魏皇后撫摸著新染的丹蔻,眼底一片漠然的寒意,“沈家這些年仗著有個女兒在宮中,越發不知天高地厚了。沈父在朝中屢次與本宮父兄作對,也是時候讓他們知道,這後宮是誰的天下了。”
沈柔臨盆那日,天空陰沉得可怕。北風呼嘯著掠過宮牆,捲起枯葉漫天飛舞。
長春宮內,沈柔的慘叫聲已經持續了一整天。
產房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穩婆和太醫進進出出,個個面色凝重。沈柔的貼身宮女春櫻跪在床邊,握著主子的手,哭得聲嘶力竭:“娘娘,您再使把勁,孩子就出來了!”
沈柔臉色慘白如紙,汗水浸透了長髮。她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正在迅速流失,身下的被褥已經被鮮血浸透。
“陛下……陛下回來了嗎?”她氣若游絲地問。
春櫻哭著搖頭:“還沒有訊息……”
沈柔眼中最後一點光黯淡下去。三天前,成德帝心血來潮,帶著近侍微服出宮,說是去城南別院“體察民情”。她原以為陛下會在她生產前趕回來,現在看來,怕是不能了。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沈柔痛極,意識模糊中,輕輕喚了一聲:“陛下……”
聲音微弱,充滿了無助與期盼,卻無人回應。
產房外殿,魏皇后端坐在主位上,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與焦急。她不時詢問太醫情況,催促宮人送參湯,一切都做得無可挑剔。
只有最瞭解她的秋嬤嬤知道,皇后那些命令下得巧妙,該送的參湯總是“剛好”熬過頭了,該請的那位專治難產的老太醫今日“恰好”告病休沐,該備的止血藥材不知為何少了幾味關鍵。
天色漸暗,長春宮點起了燈火。北風從門窗縫隙鑽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在牆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三更時分,一聲極其微弱的啼哭聲終於從產房傳出。
穩婆抱著一個瘦小得可憐的嬰兒出來,臉上卻沒有喜色:“恭喜皇后娘娘,沈嬪誕下一位皇子。只是……皇子太過孱弱,沈嬪娘娘她……”
魏皇后起身,沉聲道:“皇子平安便好。沈妹妹產後虛弱,需絕對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她示意心腹嬤嬤上前,從穩婆手中接過那個連哭聲都細若遊絲的嬰兒。嬰兒比衛弘馳出生時還要小上一圈,面板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將皇子抱去暖閣,好生照料。”魏皇后吩咐,隨即轉向眾人,“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杖斃。”
宮人們戰戰兢兢地應下。
產房內,沈柔已經氣若游絲。她隱約感覺到孩子被抱走,想抬手,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身下的血還在流,她能感覺到生命正隨著溫熱的液體一點點流失。
“孩子……”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春櫻跪在床邊,握著主子逐漸冰冷的手,淚流滿面。她想出去求救,可皇后的人守在門外,說是奉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娘娘,您要堅持住啊……”春櫻哽咽著,徒勞地用手帕去堵那不斷湧出的鮮血。
沈柔的意識漸漸模糊。她想起入宮時,也是冬天,她第一次見到皇帝。那時她十六歲,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裙子,在御花園的梅樹下賞雪。皇帝走過來,折下一枝紅梅遞給她,笑著說:“人比花嬌。”
後來她才知道,皇帝對每個新入宮的妃嬪都說過類似的話。可那時的怦然心動,卻是真實的。
再後來,她有了身孕,滿心歡喜地以為,有了孩子,就能在皇帝心中多佔一份位置。如今看來,不過是痴心妄想。
意識徹底消散前,沈柔彷彿聽見了嬰兒的啼哭聲。那聲音很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她的唇邊,凝著一縷未乾的血痕。眼角,一滴淚珠悄然滑落,很快變得冰涼。
長春宮外,北風呼嘯了一整夜。
成德帝是次日黃昏才回到宮中的。
他在城南別院聽了一夜的曲,喝了一夜的酒,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來。回宮的路上,他忽然想起沈柔的產期就在這幾日,這才催促車駕加快速度。
踏入宮門,迎接他的不是喜訊,而是長春宮高掛的白幡。
皇帝怔立在宮門外,望著那在寒風中飄搖的素白,良久無言。
內侍總管韓公公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稟報:“陛下,沈嬪娘娘昨夜難產,誕下皇子後血崩不止,太醫搶救無效,已於寅時三刻薨逝。”
成德帝沒有說話。寒風吹起他龍袍的衣角,帶著刺骨的涼意。他忽然想起沈柔在御花園跳舞的樣子。那時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紗裙,旋轉時裙襬飛揚,像一隻翩躚的蝴蝶。
他誇她舞姿曼妙,她紅了臉,低頭輕笑的模樣,依稀還在眼前。
“皇子呢?”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皇子無恙,只是先天不足,體弱多病。”李德全回道,“皇后娘娘已命人將皇子抱到暖閣照料。”
成德帝點了點頭,目光仍停留在那扇掛著白幡的宮門上。他想進去看看,看看那個曾經鮮活的生命,如今成了甚麼模樣。
可腳步卻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是因為愧疚嗎?是不願面對那慘烈的死狀?還是覺得一個已死的妃嬪,終究比不上活著的皇子重要?
他自己也說不清。帝王的心,早就在這深宮權謀中變得複雜難辨。
最終,他揮了揮手:“按制厚葬沈妃,追封為沈貴妃,以貴妃之禮下葬。”
“那皇子……”李德全試探地問。
成德帝沉默片刻:“皇子……送至鳳儀宮,交由皇后撫養。賜名衛弘宸。”
“遵旨。”
旨意傳下,後宮震動。
沈柔死後卻追封貴妃,已是莫大殊榮。更令人驚訝的是,皇子竟直接交給皇后撫養,這幾乎等同於預設皇后有了嫡子。
訊息傳到長寧宮時,崔書梅正在給衛弘馳喂藥。聽到沈柔難產而亡,她手一顫,藥碗險些落地。
“娘娘小心。”青萍連忙接過藥碗。
崔書梅怔怔地坐著,心中湧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淒涼。沈柔和她同時宮,性子溫和,從不與人爭鋒。這樣的人,竟也逃不過深宮的吞噬。
“皇后娘娘如今膝下有了皇子,後位更加穩固了。”青萍低聲道,語氣中帶著擔憂。
崔書梅何嘗不知?魏皇后本就出身顯赫,族人不是高官就是鎮邊大將,如今又有了“嫡子”,地位已是固若金湯。
她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兒子。衛弘馳這兩個月來,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身體稍有好轉,雖然還是比同齡孩子瘦弱,但至少不再夜夜啼哭。
可那塊寒玉佩的陰影,始終籠罩在她心頭。她知道,那個人不會就此罷手。沈柔的死,也許只是個開始。
“青萍,”她輕聲吩咐,“從今日起,弘馳的飲食衣物,必須經你我二人親手查驗,絕不可假手他人。”
“是,娘娘。”
......
日子看似恢復了平靜,暗流卻在深處洶湧。
崔書梅的身體依舊虛弱,每日需服大量湯藥。這夜,她心緒不寧,總覺得有甚麼事要發生。衛弘馳被乳母抱去偏殿睡覺,可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窗外月色昏暗,樹影婆娑,像是鬼魅在起舞。崔書梅忽然想起,今日是沈柔的頭七。
民間傳說,人死後第七天,魂魄會回到生前最後停留的地方。沈柔死在長春宮產房,今夜會不會……
她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正要喚青萍添燭,卻聽見偏殿方向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是馳兒!
崔書梅心中一緊,顧不得身體虛弱,披上外袍就往外走。值夜的宮女趴在桌上打盹,被她驚醒,慌忙跟上:“娘娘,您要去哪兒?”
“去看三皇子。”崔書梅腳步不停。
偏殿裡,乳母正抱著衛弘馳輕聲哄著,可孩子哭得聲嘶力竭,小臉憋得通紅。崔書梅接過孩子,觸手一片滾燙。
“又發熱了?”她急問。
乳母哭喪著臉:“半個時辰前還好好的,忽然就燒起來了。奴婢已經讓人去請太醫了。”
崔書梅抱著孩子,心疼得如同刀割。這兩個月來,她小心翼翼,所有飲食衣物都親自檢查,為何孩子還是會無故發熱?
她輕輕拍撫著兒子的背,忽然感覺到襁褓裡似乎有硬物。心中一凜,她示意乳母和宮女都退下:“你們先出去,本宮自己來哄。”
待殿內只剩下母子二人,崔書梅將孩子放在榻上,解開襁褓仔細檢查。一層,兩層,三層……當解到最裡層時,她的手指再次觸到了那個冰涼的硬物。
還是那塊寒玉佩!
崔書梅渾身顫抖,如墜冰窟。她明明已經讓青萍將所有襁褓都檢查過,換上了全新的,這塊玉是甚麼時候又被放進去的?
她掏出玉佩,在昏暗的燭光下仔細端詳。玉質溫潤,雕工精緻,是上等的好玉。可那刺骨的寒意,分明是北疆寒玉才有的特性。
忽然,她注意到玉佩邊緣有一處極細微的刻痕,形似一朵蓮花。那是宮中工匠常用的標記,表示此玉出自內務府玉作。
內務府……那是魏皇后掌管的地界。
一切都在瞬間清晰起來。下藥、寒玉、沈柔的死……這一切的幕後黑手,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還能有誰?
巨大的悲憤如潮水般淹沒了崔書梅。她緊緊抱著孩子,淚水奔湧而出。她的弘馳才三個月大,就要遭受這樣的毒手!她這個做母親的,竟連保護孩子都做不到!
“啊——”壓抑不住的嗚咽從喉間溢位,如同瀕死母獸的哀鳴。
殿外的宮人聽見聲音,慌忙進來,就見貴妃抱著皇子跪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青萍上前扶她:“娘娘,您怎麼了?”
崔書梅抬起淚眼,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備轎!本宮要見皇上!”
“娘娘,現在已是子時,皇上怕是已經歇息了……”
“本宮要見皇上!”崔書梅嘶聲喊道,那聲音中的決絕,讓所有人都是一震。
她撐著虛弱的身體站起來,將寒玉佩緊緊攥在手心。玉佩的寒意透過皮肉,直刺骨髓,可她渾然不覺。
今夜,她一定要為兒子討個公道。哪怕拼上這條命,也要讓那個人付出代價!
......
養心殿外,韓公公攔住了崔書梅的去路。
“貴妃娘娘,陛下已經歇下了,有甚麼事明日再說吧。”他躬著身,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
崔書梅抱著孩子,跪在殿前石階上,揚聲道:“臣妾崔書梅,有要事求見陛下!事關皇子性命,求陛下相見!”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帶著淒厲的絕望。
殿內,成德帝其實並未入睡。沈柔的死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層陰影,這幾日他總是夢見那個穿著鵝黃衣裙的女子,在梅樹下對他笑,笑著笑著,就化作了漫天血雨。
聽見崔書梅的聲音,他皺了皺眉:“讓她進來。”
李德全這才開啟殿門。崔書梅抱著孩子,踉蹌著走進殿內。燭光下,她面色慘白如鬼,雙眼紅腫,髮髻散亂,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寵妃的風采。
成德帝心中一震:“梅,你這是……”
崔書梅跪倒在地,雙手高舉過頭,掌心託著那塊寒玉佩:“陛下!求陛下為馳兒做主!有人要害我們的孩兒!”
成德帝接過玉佩,觸手冰涼刺骨,不由臉色一變:“這是?”
“這是從弘馳襁褓中搜出的!”崔書梅淚如雨下,“兩個月前,臣妾就曾發現過一次,當時只當是意外,命人將所有襁褓都換了。可今夜,這塊玉又出現在了弘馳身上!”
她將孩子抱到皇帝面前,解開襁褓。衛弘馳小小身子滾燙,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地蹙著眉,偶爾抽搐一下。
“陛下您看,弘馳才三個月大,卻已經病了多少回?太醫總說是先天不足,可臣妾不信!”崔書梅泣不成聲,“這塊玉是北疆寒玉,成年人都受不住它的寒氣,何況是嬰兒?有人將它縫在襁褓中,日日夜夜侵蝕我兒的身體,這是要他的命啊!”
成德帝看著手中寒玉,又看看病弱的孩子,臉色逐漸陰沉。帝王的多疑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有人要害他的皇子,這觸犯了他的底線。
“來人!”他厲聲喝道,“傳朕旨意,即刻封鎖長寧宮,所有宮人一律拘押審問!徹查此玉來歷,凡有牽連者,格殺勿論!”
“遵旨!”李德全慌忙退下。
成德帝扶起崔書梅,語氣緩和了些:“梅,你先起來。此事朕一定查個水落石出,給你和孩兒一個交代。”
崔書梅卻不肯起,她抬頭看著皇帝,眼中滿是決絕:“陛下,臣妾斗膽猜測,此事絕非偶然。沈妹妹難產而亡,臣妾產後體弱難愈,馳兒體弱多病……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
她沒有明說,可言下之意已十分明顯。
成德帝瞳孔微縮。他何嘗沒有懷疑過?後宮傾軋,他見得多了。可若真如崔書梅所說,那人竟敢對皇嗣下手,其心可誅!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他沉聲道,“但後宮之事,需有真憑實據。你放心,朕會查清楚。”
崔書梅知道,皇帝這是在安撫她。沒有證據,即便懷疑皇后,也不可能輕易動她。魏家的勢力,皇帝也要忌憚三分。
可至少,她將這件事捅到了皇帝面前。至少,那個人短時間內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動手。
這就夠了。她要的,只是一個喘息的機會。
......
鳳儀宮內,魏皇后得知皇帝下令徹查寒玉佩一事時,正在對鏡梳妝。她入宮十五年,從太子妃到皇后,手上沾的血,自己都記不清了。
“娘娘,皇上這次動了真怒,長寧宮所有宮人都被押去了刑獄司。”秋嬤嬤低聲道,語氣中帶著擔憂。
魏皇后放下玉梳,神色平靜:“慌甚麼?一塊玉而已,能查到甚麼?”
“可若崔貴妃咬定是有人故意害皇子……”
“那也要有證據。”魏皇后轉身,看向秋嬤嬤,“本宮記得,李美人有個同鄉的侍衛,兩人似乎有些不清不楚?”
秋嬤嬤一愣,隨即會意:“是,那侍衛叫王海,在宮門值守。半年前,李美人曾託他往宮外送過東西。”
“那就夠了。”魏皇后從妝匣中取出一塊玉料,與崔書梅手中的寒玉質地相似,“將這玉料和王海住處那些雕刻工具,送到該送的地方去。再模仿李美人的筆跡,寫幾封與王海往來的書信,記得要提到‘玉’和‘皇子’。”
秋嬤嬤接過玉料,手有些抖:“娘娘,李美人畢竟是主子,若是她不肯認……”
“她會認的。”魏皇后語氣淡漠,“她那個私生的小公主,還想不想活了?她宮外的父母兄弟,還想不想活了?”
秋嬤嬤心中一寒,不敢再多言。
當夜,刑獄司的搜查“果然”有了重大發現。侍衛王海住處搜出了寒玉料和雕刻工具,李美人宮中搜出了“往來書信”,信中隱晦提到了要害皇子。
人證物證俱在,李美人百口莫辯。
成德帝震怒,親自審問。李美人跪在養心殿,渾身顫抖如篩糠。她抬頭看向站在皇帝身側的魏皇后,對方眼中冰冷的警告,讓她徹底絕望。
“是……是臣妾做的。”她伏在地上,聲音細若蚊蚋,“臣妾嫉妒崔貴妃得寵,又恨她誕下皇子,所以……所以用寒玉害皇子……”
“那玉料從何而來?你一個深宮婦人,如何懂得這些?”成德帝質問。
李美人早已備好說辭:“玉料是臣妾入宮時從家中帶來的,臣妾的父親曾是玉匠……至於法子,是臣妾從一本古醫書中看來的……”
她說得漏洞百出,可成德帝沒有深究。他要的只是一個結果,一個可以平息此事、不影響前朝後宮平衡的結果。
“毒婦!”皇帝怒斥,“謀害皇嗣,罪該萬死!拖下去,賜白綾!”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李美人淒厲哭喊,被侍衛拖了出去。
經過魏皇后身邊時,她聽見皇后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放心,你的小公主,本宮會好好照顧。”
李美人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當夜,李美人在獄中“畏罪自盡”。她留下的絕筆信中,懺悔了自己的罪行,請求皇帝寬恕她的家人。
案件就此了結。成德帝下旨,嚴懲相關宮人,長寧宮上下換了一批新人。那塊寒玉佩被收入內庫,永不得再現世。
訊息傳到長寧宮時,崔書梅正抱著衛弘馳在窗前曬太陽。聽到李美人認罪自盡,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青萍憤憤不平:“娘娘,李美人哪有這樣的本事和膽子?這分明是……”
“住口。”崔書梅打斷她,“既然陛下已經定案,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她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兒子,眼中一片冰冷。李美人不過是替罪羊,真正的兇手,此刻正安然無恙地坐在鳳儀宮,甚至還將沈柔的兒子養在了膝下。
可她不能說出來。沒有證據,說出來只會打草驚蛇,甚至招來殺身之禍。
她能做的,只有隱忍,等待。
“青萍,”她輕聲吩咐,“從今日起,對外就說本宮病重不起,需要靜養。任何人來探視,一律回絕。”
“娘娘這是要……”
“韜光養晦。”崔書梅望向窗外,鳳儀宮的方向,朱牆金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本宮要好好活著,看著馳兒長大。那些欠了債的人,總有一天,要連本帶利還回來。”
......
寒玉佩風波後,宮中似乎恢復了平靜。崔書梅稱病不出,長寧宮門庭冷落。魏皇后膝下多了個“嫡子”,地位更加穩固,六宮無人敢攖其鋒。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崔書梅的身體每況愈下。雖然她停了太醫院的藥,可那種心悸乏力、日漸虛弱的感覺,並未因此消失。反而在夜深人靜時,她會感到四肢百骸傳來莫名的痠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蠶食她的生命。
這夜,她又從噩夢中驚醒。夢中,沈柔七竅流血地向她伸手,身後是無數慘死的宮妃,她們都在喊:“下一個就是你……就是你……”
崔書梅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寢衣。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用帕子捂住嘴,良久方止。攤開帕子,上面赫然是一抹驚心的殷紅。
她凝視著那血色,原本淡然的眸子裡,漸漸燃起一絲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焰。
不能死。她不能就這樣死了。弘馳還那麼小,若她死了,孩子在這吃人的深宮裡,能活多久?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崔書梅心中一緊,厲聲道:“誰?”
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黑衣身影閃入,又迅速關上門。藉著窗外月光,崔書梅看清來人穿著侍衛服飾,身材挺拔,面容在陰影中看不太清。
“大膽!竟敢夜闖貴妃寢殿!”她強作鎮定,手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那是她偷偷藏的,以防萬一。
來人單膝跪下,壓低聲音:“娘娘恕罪,末將蕭瑒,有要事稟告。”
蕭瑒?崔書梅覺得這名字並不熟,她握緊匕首:“說。”
“末將發現,有人在娘娘的飲食中下毒。”蕭瑒抬起頭,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眉宇間帶著將軍的英氣。可最讓崔書梅震驚的是,那雙眼睛——她見過這雙眼睛!
一年多前,翠薇坡的雨夜,那個滿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男子,就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是你……”她脫口而出。
蕭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娘娘還記得?”
崔書梅怎麼可能忘記?那是她入宮前最後一段自由的時光。她在進宮途中,還救下了一個重傷垂死的男子。
“原來你是宮裡的侍衛?”崔書梅收起匕首,但仍保持著警惕。
蕭瑒一頓,隨即垂首:“末將本想報答救命之恩,卻得知娘娘已是貴妃,不敢唐突相認。直到近日,發現有人要害娘娘,才不得不冒險前來。”
“你說下毒,有何證據?”
蕭瑒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開啟後是一些藥渣:“這是從娘娘今日的湯藥中取出的殘渣。娘娘請看,”他指著其中幾片暗褐色的葉片,“這是寒苓草,性極寒,長期服用會損傷心脈,令人日漸虛弱,最終心脈衰竭而亡。”
崔書梅接過藥渣細看,她雖不懂藥理,卻也能看出這些葉片與普通藥材不同:“太醫說這是溫補之藥……”
“下毒者手段高明,在溫補方中加入少量寒苓草,藥性相沖,表面看來仍是補藥,實則暗中傷人。”蕭瑒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末將秘製的溫元丹,能解百毒,補氣血。娘娘若信得過末將,可每日服一粒,那些湯藥,絕不能再喝了。”
崔書梅看著那白玉瓷瓶,心中天人交戰。該信他嗎?一個突然出現的舊日恩人,說的會不會又是另一個陷阱?
可若不信,她這日漸虛弱的身體,又能撐多久?
她想起太醫院那些太醫閃爍的眼神,想起每次服藥後加劇的心悸,最終,她接過了瓷瓶:“本宮信你一次。但若讓本宮發現你有異心……”
“末將以性命擔保。”蕭瑒鄭重叩首,“娘娘救命之恩,末將此生不忘。只要末將還有一口氣在,定護娘娘和小皇子周全。”
他說得如此誠懇,崔書梅心中的戒備稍稍放鬆,她疲憊地揮揮手:“你走吧,若被人發現,你我都有性命之憂。”
蕭瑒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感,可崔書梅沒有看見。她已閉上眼,靠在枕上喘息。
黑衣身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殿內恢復寂靜,只有崔書梅手中那溫潤的玉瓶,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夢。
她倒出一粒丹藥服下。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從喉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縈繞不去的寒意竟真的消散了些。
這一夜,崔書梅難得地睡了個安穩覺。
......
自那夜之後,崔書梅暗中停用了太醫院的湯藥,每日服用蕭瑒所贈的溫元丹。一個月後,她的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臉上重新有了血色,心悸乏力的症狀也逐漸消失。
青萍驚喜不已:“娘娘,您近日看起來好多了!”
崔書梅對鏡自照,鏡中的女子雖仍清瘦,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神采,唇上也有了淡淡的粉色。她輕撫臉頰,心中對蕭瑒的信任又多了一分。
可她也知道,身體好轉未必是好事。那個人若知道她的毒計失敗,定會想出更狠辣的手段。
果然,這日請安時,魏皇后特意留下了她。
“崔妹妹近日氣色不錯,本宮也就放心了。”魏皇后微笑著,目光卻如針般在她臉上逡巡,“前些日子聽說妹妹病重,本宮還擔心得很,特意讓太醫院加了珍稀藥材。如今看來,那些藥是起作用了。”
崔書梅垂首:“多謝皇后娘娘關懷。臣妾福薄,不敢浪費宮中珍藥,近日已停了湯藥,只以食補調理,不想竟有些起色。”
“停了藥?”魏皇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妹妹還是要聽太醫的話,該吃的藥還是要吃。若是缺了甚麼藥材,儘管來鳳儀宮取。”
“臣妾遵命。”
從鳳儀宮出來,崔書梅後背已是一片冷汗。魏皇后那探究的眼神,讓她如芒在背。她知道,皇后已經起疑了。
回到長寧宮,她立刻喚來青萍:“從今日起,所有送入宮中的東西,無論是賞賜還是份例,必須仔細檢查。尤其是藥材、吃食、布料,一樣都不能放過。”
“是,娘娘。”
崔書梅走到偏殿,看著搖籃中熟睡的衛弘馳。孩子已經四個月了,在她精心照料下,比出生時壯實了些,小臉圓潤起來,睡著時會無意識地咂嘴,可愛極了。
她輕輕撫過兒子的臉頰,心中湧起無限柔情,也湧起無限決絕。為了這孩子,她必須變得更強大。
“娘娘,”青萍輕聲稟報,“皇上傳旨,今晚來長寧宮用膳。”
崔書梅眼中一亮。自從她稱病不出,皇帝已有一個多月沒來了。這是個機會,一個重新爭取聖寵的機會。
她必須抓住。
......
成德帝踏入長寧宮時,意外地發現宮中的氣氛與往日不同。
殿內燻著淡淡的梅香,那是崔書梅最愛的味道。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小菜,都是他平日愛吃的。而崔書梅穿著一身水綠色的宮裝,薄施脂粉,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麗脫俗,竟有幾分初入宮時的模樣。
“臣妾恭迎陛下。”她盈盈下拜,聲音溫婉。
成德帝扶起她,仔細打量:“梅,你看起來好多了。”
“託陛下洪福,臣妾近日確實好了許多。”崔書梅微笑,“太醫說,臣妾這是心病,如今想開了,病自然就好了。”
“心病?”成德帝挑眉。
崔書梅引皇帝入座,親自為他佈菜,狀似無意地說:“臣妾之前總是擔心馳兒,日夜懸心,以致鬱結於心。如今想明白了,有陛下庇佑,弘馳定能平安長大。臣妾這個做母親的,也該振作起來,好好撫養孩兒,才對得起陛下的恩寵。”
這話說得巧妙,既解釋了病情好轉的原因,又表達了對皇帝的依賴,還不著痕跡地提到了皇子。
成德帝果然動容,握住她的手:“是朕疏忽了,這些日子冷落了你。你放心,弘馳是朕的兒子,朕不會讓他受委屈。”
“有陛下這句話,臣妾就放心了。”崔書梅眼中含淚,那淚光在燭火下盈盈欲滴,我見猶憐。
這一夜,成德帝留宿長寧宮。
訊息傳遍六宮,眾人心思各異。鳳儀宮內,魏皇后摔碎了一隻前朝官窯瓷瓶。
“好個崔書梅,本宮倒是小瞧她了。”她冷笑,“病成這樣都能翻身,看來是留不得了。”
秋嬤嬤小心翼翼地問:“娘娘,要不要……”
“不急。”魏皇后冷靜下來,“皇上現在正憐惜她,此時動手太過顯眼。況且,她那個孩子,本就活不長。”
她走到窗前,望著長寧宮的方向,眼中寒光閃爍:“本宮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多久。”
......
蕭瑒得知皇帝留宿長寧宮的訊息時,正在宮牆上巡邏。
今夜不是他當值,可他放心不下,還是換了崗。月光下,他挺拔的身影如松如竹,銀甲泛著冷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靜的外表下,是怎樣翻湧的心緒。
一年多了。
從翠薇坡那個雨夜到現在,已經一年多了。
那時他重傷垂死,若不是她相救,早就成了荒野枯骨。傷愈後,他打聽到她已入宮選秀。他本該就此遠離,可那雙眼睛,那個身影,就像刻在了心上,怎麼也抹不去。
於是他不顧一切,動用所有關係,耗費重金,終於入了宮,成了侍衛。他想著,只要能遠遠看她一眼,就夠了。
可當他真正踏入宮門,得知她已是貴妃,深受聖寵,還誕下了皇子時,那顆火熱的心,瞬間沉入冰窟。
她是天上的明月,而他只是地上的塵埃。雲泥之別,遙不可及。
他只能隱忍,默默守護。每晚巡邏時,總會“恰好”經過長寧宮外,只為看一眼她窗內的燈火。知道她病重,他心急如焚,冒險買通宮女取得藥渣,發現其中有毒時,他幾乎要不顧一切衝進去告訴她真相。
那夜他潛入寢殿,看著她蒼白瘦弱的模樣,心就像被刀割一樣。他多想告訴她,他不是甚麼蕭瑒,他是蕭關山,那個她救過的男人,那個……愛慕她的男人。
可他不能說。宮闈如海,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他不能害了她。
“蕭侍衛,該換崗了。”同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蕭關山回過神,點了點頭。走下宮牆時,他最後望了一眼長寧宮的方向。那裡燈火已熄,想來她已經安睡了。
只要她安好,他便安心。
......
時光荏苒,轉眼又是一年。
長寧宮內,崔書梅正教衛弘馳走路。孩子已經一歲多了,雖然還是比同齡孩子瘦小,但已能搖搖晃晃地走幾步,口中咿咿呀呀地喊著“娘”。
“娘娘,三皇子真聰明。”青萍笑道,“這麼小就會叫娘了。”
崔書梅抱起兒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心中滿是幸福。這一年來,她在蕭瑒的暗中保護下,避過了數次毒手。那些被動了手腳的賞賜,那些“不小心”送錯的藥材,都被及時發現處理。
她知道,魏皇后不會罷休。可她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哭泣的弱女子了。這一年來,她暗中聯絡父親在朝中的故舊,籠絡宮中有權勢的太監宮女,雖還不能與皇后抗衡,但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更讓她欣慰的是,衛弘馳的身體越來越好。寒玉佩的傷害似乎隨著時間慢慢消退,孩子雖然還是體弱,但已經很少生病了。
“娘娘,鳳儀宮那邊傳來訊息,說四皇子又病了。”一個小太監進來稟報。
四皇子衛弘宸,就是沈柔用生命換來的孩子,如今養在魏皇后名下。據說那孩子體弱多病,比衛弘馳還不如,三天兩頭就要請太醫。
崔書梅心中冷笑。魏皇后為了鞏固地位,搶來別人的孩子,卻不好好照料。這樣的“慈母”,也只有在皇帝面前裝裝樣子。
“知道了。”她淡淡道,“準備些滋補藥材,送去鳳儀宮,就說是本宮的一點心意。”
“娘娘,您還給她送東西?”青萍不解。
“做給皇上看的。”崔書梅放下孩子,走到窗邊,“皇上最看重後宮和睦,本宮越是表現得大度,皇上就越是憐惜。況且——”
她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那些藥材,本宮都仔細檢查過,絕不會有問題。可若鳳儀宮那邊出了甚麼事,就與本宮無關了。”
青萍會意,不再多言。
崔書梅望向窗外,桃花紛飛如雪。這深宮之中,每一片花瓣下,都可能藏著致命的毒。可她已不再害怕。
為了馳兒,她必須活下去,必須贏。
而此刻,宮牆之外,蕭關山正站在桃花樹下,望著長寧宮的方向。春風拂過,花瓣落滿肩頭,他渾然不覺。
袖中,他握著一枚小小的平安符。那是他昨日出宮,特意去城外觀音寺求來的。他想送給她,願她平安喜樂,願那個孩子健康成長。
可他不敢。他只能將這枚平安符貼身收藏,如同收藏那份永遠不能言說的心意。
“蕭侍衛,該巡夜了。”同僚的呼喚傳來。
蕭關山收回目光,轉身離去。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獨,一步一步,走進深宮無盡的夜色中。
長寧宮內,崔書梅似有所感,抬頭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桃花如雪,一切寧靜美好。
可她心中清楚,這平靜只是表象。深宮之中,從無真正的安寧。
舊怨未消,新仇已種。今日的沉寂,或許只是下一場風暴來臨前的預兆。
而她,已做好準備。為了她的孩子,為了她自己,也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