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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守候:清風明月

第335章 守候:清風明月

一日晌午,醫館外忽然傳來敲鑼打鼓的喧鬧聲。一隊人浩浩蕩蕩走來,為首的是一位衣著華貴、體態豐腴的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八個壯漢,四人抬著一塊覆著紅綢的匾額,四人捧著大小禮盒。

鑼鼓聲引來眾多百姓圍觀,把醫館門前的小街堵得水洩不通。

中年男子走到醫館門口,深深一揖,聲如洪鐘:“何神醫可在?堯州趙某人特來拜謝救命之恩!”

何佑清從醫館內走出,見到這陣仗,眉頭微蹙,卻仍保持禮數:“在下便是何佑清。不知閣下是?”

“半年前,在下去鄰省經商,途經椿州時突發急症,倒在路邊。是您施以援手,三劑藥便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趙員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竟有些泛紅,“當時我神志不清,連診金都未付便匆匆離去,心中一直愧疚。如今生意有了起色,第一件事便是來尋恩人!”

說罷,他一揮手,壯漢揭開紅綢,露出金光閃閃的匾額——“再世華佗”。同時,趙員外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雙手奉上:“這是五千兩銀票,略表心意,萬望何神醫收下!”

圍觀百姓一片譁然。五千兩!足夠買下整條街的鋪面了。讚歎聲、羨慕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何佑清連連擺手:“萬萬不可。醫者本分,何足掛齒。這銀票太過貴重,實在不能收。”

“何神醫若不收,便是不成全趙某的報恩之心!”趙員外突然跪地,“我家鄉有句話,受人救命之恩若不報,會折損陽壽!您忍心看我短命嗎?”

此言一出,百姓紛紛勸道:“何大夫,您就收下吧!”“是啊,這是您應得的!”“善有善報,這是天理!”

何佑清面露難色,看著跪地的趙員外和周圍百姓,最終長嘆一聲,扶起趙員外:“罷了,匾額我收下,掛於堂中自省。這銀票……暫且保管,日後若有急需之人,便以此相助。”

趙員外這才展顏,又說了許多感激的話,方才帶著隊伍離去。人群漸漸散開,但“何神醫獲贈五千兩”的訊息已如野火燎原,傳遍全城。

醫館恢復平靜後,何佑清盯著那疊銀票,若有所思。

夜深人靜,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醫館後院圍牆,落地如貓。黑影貼著牆壁移動,潛至診室窗外,透過縫隙觀察室內,只見何佑清背對窗戶,正在稱量藥材。

黑影輕輕撬開窗栓,翻身入內,動作輕盈利落。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刃抵上何佑清的後頸:“別動,交出銀票。”

何佑清身體微僵,緩緩轉身。就在這一剎那,他出手如電,右手二指精準點中蒙面人腕部xue位,短刃“噹啷”落地;左手順勢連點對方胸前三處大xue。

蒙面人頓時僵立原地,動彈不得。

這個“何佑清”,正是蕭關山所扮。他揭下對方黑色面巾,露出一張瘦削陰鷙的臉,右頰一道蠍形刺青在昏暗燈光下格外醒目。

“‘紅蠍’,等你多時了。”

“紅蠍”驚愕不已:“你……你不是何佑清!你是誰?”

蕭關山點亮更多燈燭,醫館內頓時明亮起來。“蕭關山。”他沉聲道,搬過椅子坐下,“惡人貪利,從不守義。我早知你逃不過這五千兩銀子的誘餌。”

紅蠍咬牙切齒:“那富商……是假的?”

“趙員外是我從鄰縣請來的戲班班主,演技可還過得去?”蕭關山淡淡道,“你罪惡滔天,官府懸賞緝拿,你卻如泥鰍般滑溜。不得已,只好設此局引你現身。”

紅蠍一時無語。

幾個衙役從後堂衝出,將紅蠍五花大綁。為首的捕頭向蕭關山抱拳:“蕭大俠妙計!這廝為禍三州,今日終於伏法。”

蕭關山還禮:“張捕頭辛苦。還請將匾額與銀票一併帶回衙門,作為證物。”

“這是自然。”

人群散去,醫館重歸寂靜。蕭關山脫下何佑清的長衫,仔細疊好放在診臺上。不多時,何佑清從後院小門返回,手中提著一盞燈籠。

“解決了?”他輕聲問。

蕭關山點頭:“已押送衙門。明日官府會張貼告示,百姓可安心了。”

何佑清走到那塊“再世華佗”的匾額前,伸手輕撫鎏金大字,卻無半分喜色。“醫可治一人身體之病,卻難醫世間貪嗔之毒。人心之疾,甚於任何疑難雜症。”

蕭關山沉默片刻,道:“你有仁心,我有利劍。雖不能根治這世間疾,但見一個,治一個,總好過袖手旁觀。”

何佑清轉身,朝蕭關山行禮:“多謝。”

“不必。我該謝你才是,若非你同意此計,又暫借醫館為餌,此事難成。”蕭關山望向門外漸白的天色,“天快亮了,今日還有病人要來。我不打擾了。”

“蕭大俠留步。”何佑清忽然道,“這幾日你勞心勞力,不如在椿州多住幾日,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蕭關山微怔,隨即一笑:“也好。”

接下來的幾日,蕭關山住在醫館對面的客棧,卻總在清晨便來到醫館斜對面的茶鋪,要一壺清茶,坐在靠窗位置,靜靜觀察。

他看見何佑清每日寅時起身,先在後院練一套養身功法,然後開始整理藥材。辰時醫館開門,病人絡繹不絕。何佑清對待每位病人都極盡耐心,遇到家境貧寒的,不僅免去診金,還常常贈藥。有位孤寡老人行動不便,何佑清便每三日上門問診,風雨無阻。

蕭關山注意到一個細節:無論多忙,何佑清的診臺總是整潔有序;無論多累,他的號脈手指始終穩定如初;無論面對貴賤貧富,他的眼神始終平靜如湖。

茶煙嫋嫋,遮不住蕭關山眼底深處的一縷敬意。他遊歷江湖兩年,見過太多人心鬼蜮,為爭奪一本秘籍師徒反目,為幾兩銀子兄弟相殘,為虛名浮利出賣摯友。

江湖之大,多是逐利而往、快意恩仇之輩,卻少有這般靜守一方、心無旁騖之人。

一日午後驟雨,茶鋪客人稀少。掌櫃與蕭關山相熟,便坐過來閒聊。

“何大夫真是個奇人。”掌櫃望著醫館方向,“三年前他來椿州開館時,沒人看好。那時城南已有三家醫館,個個有名氣。誰知不到一年,何氏醫館名聲大噪,不是因為他醫術真比其他大夫高明多少,而是他的心。”

掌櫃喝了口茶,繼續道:“城西李鐵匠的兒子得了怪病,渾身長瘡,其他醫館怕傳染,不敢接診。何大夫二話不說上門,整整照顧了一個月,分文未取。北街王寡婦難產,穩婆都說沒救了,何大夫硬是守了兩天兩夜,母子平安。這樣的事多了,百姓自然認他。”

蕭關山靜靜聽著,目光卻未離開醫館窗前那個忙碌的身影。雨幕如簾,那人正在為一位老翁針灸,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世人逐利而往,他卻逆行於市井煙火之中,以仁心滌盪貪戾。”蕭關山心中默想。

申時末,雨勢漸歇,醫館送走最後一位病人。何佑清洗淨雙手,換了件乾淨衣袍,走到茶鋪前,對蕭關山笑道:“蕭大俠今日可有空閒?後院桂花開了,我新得了些龍井。”

醫館後院不大,但佈置得雅緻。一角是曬藥架,一角是小小花圃,桂樹下一方石桌,兩張石凳。何佑清烹茶手法嫻熟,水沸、溫杯、投茶、沖泡,每個動作都從容不迫。茶香混著桂花香,在雨後清新空氣中格外沁人。

“蕭大俠接下來欲往何處?”何佑清遞過茶盞。

蕭關山接過,輕嗅茶香:“尚未決定。江湖人如浮萍,隨水而流罷了。”

“浮萍雖無根,卻也能潔淨一方水域。”何佑清微笑道,“蕭兄此次擒拿惡人,救的是未來可能受害的無數百姓。這與治病救人,殊途同歸。”

蕭關山心中一動。這兩年,他行俠仗義,懲奸除惡,卻常感無力,惡人如野草,除之不盡。同道中人或沉溺虛名,或漸失本心,他也曾懷疑自己所行是否有意義。

何佑清一語,如撥雲見日。

“何兄認為,俠為何物?”蕭關山忽然問。

何佑清沉吟片刻:“《說文》解‘俠’為‘俜也’,段玉裁注‘輕財者必輕身,輕身者必重義’。但我以為,俠之大者,非僅輕財重義,更是‘以不平平其平也’,見世間不平,便挺身而出,使其復歸於平。這與醫道‘以偏糾偏,恢復平衡’之理相通。”

蕭關山舉盞:“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此後數日,蕭關山每日清晨仍到茶鋪,午後則常與何佑清對弈、論道。他發現這位醫者不僅精於醫術,對經史子集、天文地理亦有涉獵,言談間見解獨到,卻不帶絲毫迂腐之氣。

何佑清也從蕭關山處聽聞許多江湖軼事、各地風物。他雖不習武,卻對武道有獨特理解:“武術如醫藥,本為強身健體、防身自衛。若用於恃強凌弱,便失了根本,如用良藥殺人,是為大謬。”

二人雖背景迥異,卻意外地投契。蕭關山慣見生死搏殺,心性難免冷硬;何佑清終日面對病痛苦楚,卻愈發溫和寬厚。

相處數日,蕭關山感覺心中某些堅硬角落,彷彿被春風悄然化開。

七日後,官府公告,“紅蠍”案審定,犯人開春後問斬。椿州百姓拍手稱快,何氏醫館更是門庭若市,既有真心求醫者,也有好奇來看“智擒惡賊”之地的人。何佑清一如既往,不驕不躁,只專心診病。

蕭關山知是離去之時了。

臨別前夜,何佑清備了簡單酒菜,二人對坐而飲。沒有過多言語,只偶爾談及天氣、藥材、某地風俗。但一種無須言說的默契,已在彼此間流淌。

次日清晨,薄霧未散。蕭關山揹著簡單的包袱,幾件換洗衣物,一把用布包裹的長劍,一些碎銀,站在醫館門前。何佑清提著藥籃,似是正要出診。

“我送你一程。”何佑清道。

二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晨霧朦朧,早起的商販正在卸下門板,炊煙從屋簷間嫋嫋升起。賣豆腐的吆喝聲、鐵匠鋪的叮噹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市井生活的樂章。

走過三條街,至城門外岔道。一條向東,通往官道;一條向北,通往山區小路。蕭關山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裡吧。”他轉身面向何佑清,欲言又止。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是抱拳,聲音微澀:“保重。”

何佑清點頭,拱手還禮。晨光透過薄霧,照在他清瘦的臉上,神情平靜溫和:“江湖路遠,願君無恙。”

蕭關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要將這畫面刻入心中。然後轉身,向東而行,步伐堅定,不曾回頭。

何佑清站在原地,望著那青衫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霧靄之中。他低頭看了看藥籃,轉身向另一條路走去,今日要去城外村莊為幾個孤寡老人複診。

生活如常,醫館照舊每日寅時開門,亥時歇息。何佑清依然望聞問切,開方施針,教習學徒。只是偶爾午後閒暇,烹茶獨飲時,他會多備一個茶盞,放在對面,彷彿在等一位可能永遠不會再來的客人。

三個月後的一個傍晚,醫館即將關門時,一位風塵僕僕的鏢師走了進來。

“何大夫,有人託我將此物轉交給您。”

那是一個檀木小盒,開啟後,裡面是一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種子,附有一紙短箋:

“塞外偶得此花,當地人稱之為‘清風蘭’,花開時清香徐來,能闢穢濁。思及何兄醫館藥氣濃郁,或可植於院中,清風除濁,相得益彰。關山手書。”

何佑清拈起幾粒種子,置於掌心。種子細小,黑褐色的外殼毫不起眼。他走到後院,在桂樹旁闢出一小塊地,小心種下。

春日裡,種子發芽抽葉。夏日中,細莖長出花苞。秋風吹起時,竟開出淡紫色的小花,花瓣纖細如蘭,香氣清幽似有若無,卻莫名地能驅散後院的藥味,帶來一絲山野清風。

徒弟塵無垢問:“師父,這花叫甚麼名字?”

何佑清望著在秋風中輕輕搖曳的紫色小花,微笑道:“清風蘭。”

正如那位青衫遊俠,來過,留下一縷清風,然後繼續奔赴他的江湖。

而醫館裡的日子,依舊在藥香與病患間流淌。只是偶爾,當清風拂過,何佑清會停下手中的藥杵,望向遠方天際,想起那個霧氣朦朧的清晨,和那句未曾說出口的:

“君亦如清風,滌我塵俗心。”

清風徐來,滿院藥香中,那一縷幽蘭之香,始終未曾斷絕。

……

無雙坳。

時值深秋,層林盡染。滿山楓樹、槭樹如火如荼,金黃的銀杏葉片在秋風中打著旋兒飄落,鋪滿了山間小徑。遠處山巒如黛,近處溪流淙淙,本該是一幅靜謐的秋日畫卷,但蕭關山的心卻懸了起來。

他已在這片山林中穿行半日。

兩年前,蕭關山離開碧霄宮,獨自遊歷江湖。父親曾對他說:“劍道在行不在守,俠義在踐不在言。”

這兩年間,他從大舜水鄉走到北國邊塞,懲惡揚善,劍下伏誅的惡徒不下二十人,也因此結下了不少仇家。

無雙坳是通往北方的必經之路,地勢險要,林深草密。蕭關山三日前接到一封無名信,只說“北行有險,慎之慎之”,但他並未因此改變行程。

江湖中人,若因幾句警示就畏首畏尾,也不配持劍行俠了。

此刻,他正走在一條狹窄的山道上。左側是陡峭山崖,右側是幽深密林。秋風穿林而過,捲起滿地落葉,發出沙沙聲響。這本是尋常秋聲,但蕭關山卻從這聲音中聽出了一絲異樣——

太靜了。

鳥雀無聲,蟲鳴斷絕,甚至連風穿過枝丫的呼嘯都顯得刻意。整片山林彷彿屏住了呼吸,在等待著甚麼。

蕭關山放慢腳步,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劍柄上。他的佩劍名“破冰”,是師門所傳,劍身狹長,色如冰雪寒光,劍柄纏著磨損的青色絲絛。

他深吸一口氣,將內力緩緩運轉周身,耳力瞬間增強數倍。十丈內落葉觸地、二十丈外溪水淌過石縫、三十丈外……

忽然,他身形向左微側。

幾乎同時,一道寒光擦著他的右耳飛過,“奪”的一聲釘入身後樹幹。那是一支三寸長的袖箭,通體烏黑,箭鏃泛著詭異的藍光,淬了劇毒。箭尾仍在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蕭關山沒有回頭,他知道回頭就是破綻。敵人既然射出這一箭,就說明已經鎖定他的位置,此刻必定在等待他露出慌亂。

他凝神四望。

前方三丈處有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枝幹虯結,是絕佳的藏身之所;左側山崖上方,幾塊巨石突兀聳立,若有人埋伏其後,可居高臨下發動攻擊;右側密林深處,樹影幢幢,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光點,每一片陰影都可能隱藏殺機。

秋風再起,更多落葉飄零而下。一片楓葉恰好落在他肩頭,蕭關山伸手拂去,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只是尋常撣塵。

但他的指尖在觸到葉片瞬間微微一頓,葉脈上沾著極細微的泥土,這泥土顏色深褐,與山道上常見的黃土不同,應是來自……

他目光陡然轉向右前方七步外的一處灌木叢。那裡的泥土顏色偏深,且灌木枝葉有被刻意恢復原狀的痕跡。雖然偽裝得極好,但在蕭關山眼中,仍顯突兀。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蕭關山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以內力送出,在寂靜山林中清晰迴盪,“藏頭露尾,豈是‘玄梟’作風?”

他故意點出“玄梟”二字,是想試探對方反應。果然,話音落下,右側密林中傳來極輕微的呼吸變化——雖然只是一瞬,但已足夠。

三道黑影幾乎同時躍出。

沒有吶喊,沒有預警,只有刀光破空的銳響。三人呈品字形撲來,俱是黑衣蒙面,只露雙眼,手中各持一柄狹長彎刀,刀身弧度詭異,在秋日陽光下反射出冰冷光澤。

蕭關山不退反進。

他左腳猛踏地面,身形如箭般向前射出,卻不是衝向三人,而是斜刺裡撲向左側山壁。這一下出乎意料,三名殺手攻勢微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蕭關山足尖在山壁上一點,借力迴旋,長劍已然出鞘。

“破冰”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直取最前方黑衣人咽喉。

那人反應極快,彎刀上撩格擋。“鐺”的一聲金鐵交鳴,火花四濺。蕭關山只覺虎口微麻,心中暗凜:好強的內力!玄梟殺手果然名不虛傳。

另兩人已攻到身側,刀光交錯,封住他左右退路。蕭關山身形急墜,劍尖點地,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轉,劍隨身走,盪開左右雙刀。但這三人配合默契,一擊不中立即變招,刀勢連綿如網,將他困在核心。

蕭關山邊戰邊退,腦中飛快思索。

玄梟是北方最神秘的殺手組織,據說其成員皆從小培養,練的是合擊之術,擅以少勝多。眼前三人顯然訓練有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且互相掩護,毫無破綻。若久戰下去,自己內力消耗,必敗無疑。

必須破其合圍!

他心念電轉,忽然劍勢一變,不再格擋,反而全力攻向左側黑衣人。那人見劍光如潮湧來,下意識後撤半步。就是這半步,三人陣型出現了一絲鬆動。

蕭關山豈會放過這機會?他長劍虛晃,誘使右側敵人舉刀來迎,自己卻猛然屈膝,身形矮下半截,從兩人刀光縫隙中滑出。

這一式“泥鰍鑽洞”看似狼狽,卻是前不久自創的身法,專破合圍。

第三名黑衣人已逼近咫尺,刀鋒距他咽喉僅寸許。蕭關山甚至能感受到刀氣刺膚的寒意。千鈞一髮之際,他右足猛蹬地面,整個人向後仰倒,左腿如鞭甩出,足尖精準踢中對方手腕。

“咔嚓”一聲輕響,似是腕骨斷裂。黑衣人悶哼一聲,掌中彎刀脫手飛出,在空中旋轉數圈,“奪”的一聲釘入三丈外的樹幹,刀柄兀自顫動。

蕭關山趁勢翻身而起,長劍橫削,逼退左側敵人,隨即飛起一腿,踹中右側黑衣人胸口。那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一棵楓樹上,震得滿樹紅葉簌簌飄落,如同下了一場血雨。

另兩人見狀,互視一眼,忽然同時撤刀後躍,幾個起落便隱入密林深處,連受傷同伴也不顧了。

蕭關山沒有追擊。江湖經驗告訴他,窮寇莫追,密林中可能還有埋伏。他走到被踹飛的黑衣人身前,見那人已昏死過去,胸口凹陷,顯然肋骨斷了好幾根。

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匕首,那是黑衣人腰間備用兵器,柄上刻著兩個小字:玄梟。

字跡古樸,筆畫如刀削斧鑿,透著一股森然殺氣。蕭關山端詳片刻,將匕首收入懷中。這不僅是戰利品,也是線索。玄梟組織規矩森嚴,從不輕易接單,能請動他們出手的,必定不是尋常仇家。

蕭關山迅速檢查了四周。

他先走到最初袖箭釘入的樹幹前,仔細觀察那支毒箭。箭鏃上的藍光在陽光下泛著詭異色澤,他不敢用手觸碰,撕下一片衣角裹住手,小心翼翼將箭拔出。箭身除了淬毒,並無特殊標記,但箭桿質地堅硬,是北地特有的“鐵木”所制。

接著,他走向三名殺手出現的位置,仔細勘察地面痕跡。落葉層有新鮮踐踏的印記,從深淺判斷,三人埋伏在此至少已有一個時辰。更讓他心驚的是,在更遠處的灌木叢後,他還發現了另外兩處潛伏點,那裡也有人待過的痕跡,但人已不見。

也就是說,埋伏在此的殺手不止三人,至少還有兩人在暗處觀察。他們見同伴失手,便悄然退走,連屍體都沒帶走。

這不符合殺手組織的慣例。通常來說,殺手失手,組織會盡力回收屍體和兵器,以免洩露身份。除非……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或者有絕對的自信蕭關山無法從屍體上獲得有用資訊。

蕭關山皺眉思索。他在腦中逐一排查可能僱傭玄梟的仇家。

八個月前,他在青州府斬殺惡霸“鎮山虎”趙奎,此人佔山為王,擄掠民女,罪大惡極。但趙奎雖兇悍,不過是地方惡霸,應該接觸不到玄梟這樣的組織。

五個月前,他搗毀了清淮一帶的私鹽販運網路,擒殺頭目“浪裡蛟”薛龍蟠。薛龍蟠與官府有勾結,勢力不小,倒是有可能。

三個月前,他在邊關破壞了一起走私軍械的交易,那幕後主使至今身份不明,只知代號“北狼”……

還有一個月前,他在善州府城,偶然撞破一樁密室交易。當時夜已深,他路過城西廢棄的鹽倉,聽見裡面有人聲,便潛上屋頂窺探。

只見昏暗燭光下,兩個黑衣人正在交易一隻鐵匣,匣中似乎是某種信物。他本想細查,卻不慎踩碎一片屋瓦,驚動了對方。兩人立即分頭逃竄,他追之不及,只撿到從其中一人身上掉落的一塊令牌,上刻古怪符文,他不識得。

難道與那件事有關?

蕭關山搖搖頭,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迅速搜了昏迷黑衣人的身,除了一些銀兩和火摺子,並無其他物件。連表明身份的腰牌都沒有,乾淨得反常。

他站起身,望向殺手退走的方向。林深葉密,早已不見人影。秋風又起,捲起滿地落葉,沙沙聲再度響起,但這次,鳥鳴蟲聲已漸漸恢復,危機暫時解除了。

蕭關山收起長劍,沿著山道繼續前行。腳步不疾不徐,看似從容,但全身肌肉緊繃,耳目保持最高警戒。他知道,玄梟一擊不中,必有後招。而且從這次伏擊的規模來看,對方勢在必得。

前方山路蜿蜒,穿過一片竹林後,視野豁然開朗。遠處可見無雙坳的出口,再往前就是平坦官道,直通北方重鎮“鹹門關”。

但蕭關山卻在竹林前停住了腳步。

竹林幽深,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如泣如訴。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這景象本該雅緻,但蕭關山卻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血腥味!

很淡,被竹葉清香掩蓋,若非他內力深厚、感官敏銳,幾乎無法察覺。而且這血腥味中,還夾雜著一種熟悉的草藥氣息……

他臉色微變,握緊劍柄,緩緩走入竹林。

竹影搖曳,光線明暗不定。走了約莫二十步,他看見了血腥味的來源,是一具屍體。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身穿灰色布衣,仰面倒在竹葉堆中。胸口插著一柄短刀,直沒至柄,傷口周圍的血跡已經發黑凝固,顯然死去多時。男子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驚愕與恐懼,右手前伸,五指彎曲,似是想抓住甚麼。

蕭關山蹲下身,仔細檢查屍體。

男子約四十歲年紀,面容普通,手掌有老繭,但分佈均勻,不似農人,也不似武者。指甲修剪整齊,指縫乾淨,應是生活講究之人。灰色布衣質地普通,但內襯卻是上好的綢緞,這種“外樸內華”的打扮,往往是江湖中人或商賈為了不引人注目而刻意為之。

蕭關山的目光落在男子腰間,那裡繫著一條褐色腰帶,看似尋常,但帶扣卻是精銅所制,雕刻著雲紋。他輕輕解開腰帶,翻轉過來,在內側發現了一行小字:

“貨通南北,信達四海”

下方還有個模糊的印記,似是一枚方孔銅錢圖案。

“四海鏢局?”蕭關山喃喃道。

四海鏢局是北方最有名的鏢行,分行遍佈各州府,以“貨通南北,信達四海”為口號。這死者若是鏢局中人,為何會獨自死在這荒山竹林?而且看傷口,短刀是從正面刺入,應是熟人作案,或是猝不及防下的偷襲。

蕭關山繼續搜查,在男子懷中摸出一封油紙包裹的信。信封無字,封口用火漆密封,火漆上蓋著奇怪的印記,那是一頭展翅的鷹,爪下抓著一條蛇。

這印記……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蕭關山凝神回憶,忽然想起在善州府城,那個從黑衣人身上掉落的令牌,上面刻的似乎就是類似的圖案!只是當時夜色昏暗,看得不甚真切。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薄紙,紙上寥寥數語:

“貨已至無雙,三日後子時,坳口老槐下。驗貨付餘款,過時不候。”

沒有落款,沒有稱謂,字跡潦草,似是用左手書寫以防辨認。

蕭關山眉頭緊鎖。這顯然是一封密信,涉及某種交易。“貨”是甚麼?為何要在無雙坳這種偏僻之地交接?這死者是送信人,還是接貨人?他的死與玄梟的伏擊是否有關係?

一連串疑問湧上心頭。蕭關山將信收好,又在屍體周圍仔細勘察。除了打鬥痕跡,其實幾乎沒有打鬥,只有屍體倒地時壓折的幾根竹枝,他還發現了一串淺淺的腳印,通向竹林深處。

腳印很輕,顯示來人輕功不俗,且刻意掩飾行蹤。但雨後鬆軟的地面還是留下了痕跡。蕭關山循著腳印追蹤,走了約五十步,腳印消失了。前方是一條小溪,溪水不深,清澈見底,對岸是亂石灘,無法追蹤。

他站在溪邊,望向對岸。亂石灘過去又是一片密林,遠處山巒起伏,雲霧繚繞。這無雙坳地形複雜,藏匿千百人也不足為奇。

“看來這趟北行,不會太平了。”蕭關山自語道。

他回到屍體旁,用劍掘了個淺坑,將死者掩埋,立了個簡易竹牌為記。江湖中人,曝屍荒野是為大忌,既然遇見,便當盡一份心意。

做完這些,日頭已偏西。秋日短暫,山林中光線迅速暗淡下來。蕭關山知道,必須在天黑前走出無雙坳,否則夜間行路,危險倍增。

他最後看了一眼新墳,轉身大步離去。竹影在他身後拉得很長,秋風再起,竹葉沙沙,彷彿在訴說著未盡的秘密。

而在他懷中,那封密信和玄梟匕首,如同兩塊烙鐵,灼燒著他的心神。北方之路,才剛剛開始,更大的風波,恐怕還在後頭。

蕭關山握緊劍柄,眸光沉冷如秋水。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龍潭虎xue,他既已踏上這條路,便不會回頭。

……

翠薇坡

馬車停在草坪上,夕陽的餘暉灑在粼粼河面上,侍衛們忙碌著埋鍋造飯,炊煙在暮色中嫋嫋升起。

崔書梅坐在馬車裡,纖細的手指挑開竹簾,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群,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

河邊的丫鬟小桃正蹲在淺灘處打水,粉色的裙角沾了泥,她不在意地笑著甩掉水珠,那笑聲清脆,驚起了蘆葦叢中的幾隻水鳥。

“小姐,喝口茶解解乏。”丫鬟小竹捧著青瓷杯鑽進馬車,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在昏黃的光線中閃著微光。

崔書梅接過茶杯,指尖觸到冰涼的瓷壁,不由得微微一顫。她抬頭望向窗外,恰巧有兩隻喜鵲撲稜著翅膀從林間掠過,飛向遠處的山頭。

這景象讓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她還在崔府老家的後園,和堂姐妹們用竹篩捕鳥,笑聲灑滿了整個春日庭院。如今不過一年光景,父親崔亭立由地方調任吏部尚書,她則奉旨進京參選皇妃,命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向前,不容回頭。

“小桃怎麼還沒回來?”她放下茶杯,輕聲問道。茶水溫涼,帶著一絲苦澀,像極了此刻的心境。

小竹剛要答話,一聲尖銳的叫喊劃破了黃昏的寧靜。

兩人迅速掀開車簾,只見小桃站在河邊,手指顫抖地指向河心,臉色煞白如紙。暮色漸濃,河面泛著暗沉的光,一具身影隨著水波輕輕浮動。

“姑娘!水裡有個人!”小桃的聲音因驚恐而變形。

崔書梅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立刻向馬車旁的侍衛揮手示意。四名侍衛迅速拔出佩刀,奔向河邊,水花飛濺間,已將那人拖上岸來。

那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一身深色衣袍被河水浸得透溼,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卻堅實的輪廓。黑髮凌亂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幾縷髮絲下,濃密的睫毛緊閉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肩處,深色的布料已被暗紅的血跡浸染大半,即使隔著距離,也能看出那不自然的腫脹。

侍衛統領周統趕了過來,蹲下身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又檢查了傷口,眉頭越皺越緊。

“小姐,”周統起身走到馬車旁,壓低聲音,“這人肩上中的是弩箭,傷口周圍發黑,怕是餵了毒。這荒郊野外的,翠薇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突然冒出這麼個受傷的人,恐怕……”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崔書梅自然懂得,進京路上最忌節外生枝,何況父親在朝中樹敵不少,若這是個圈套……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男子臉上。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頭依然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彷彿在與甚麼無形的東西抗爭。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生命仍在頑強地延續。

“既是活人,豈能見死不救。”崔書梅的聲音平靜卻堅定。她轉身從馬車裡取出一條厚厚的羊毛毯子,“拿去給他裹上,抬到乾燥的地方,別凍著了。再仔細檢查是否還有其他傷口。”

周統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接過毯子。他跟隨崔亭立多年,深知這位小姐外表柔弱,內心卻自有主張,一旦決定,便不易更改。

侍衛們將男子抬至林邊一處平坦的空地,小竹尋來乾柴生起篝火,跳躍的火光碟機散了漸濃的暮色。小桃則躲在馬車旁,只敢瞪大眼睛遠遠望著,不敢近前。

周統蹲在男子身旁,從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刀,在火苗上反覆炙烤。刀刃燒紅後,他小心翼翼地挑開男子肩上已被血浸透的衣料。

傷口暴露在火光下,一個深可見骨的血洞,周圍皮肉烏黑髮紫,顯然中毒已深。奇怪的是,箭傷雖重,卻避開了要害,毒也未及心脈,這實在過於僥倖,幾乎像是……

周統搖了搖頭,甩開腦中荒謬的念頭。他專注地用刀尖探入傷口,輕輕一挑,一枚黑色的箭鏃應聲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幾乎同時,暗黑的血汩汩湧出,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氣。

“藥。”周統伸手,一名侍衛遞上金瘡藥,卻被他搖頭拒絕。他熟練地在男子身上摸索,很快從腰間摸出一個牛皮小袋,袋中裝著幾個小瓷瓶。他拔開其中一個的塞子,湊近聞了聞,點點頭,將白色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

神奇的是,血流幾乎立即減緩。男子在昏迷中低哼一聲,身體微微抽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統領,這……”一旁的侍衛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他自己的藥,自然最對症。”周統簡單解釋,手上動作不停。他用清水清洗傷口周圍,又敷上金瘡藥,最後用乾淨的布條層層包裹。整個過程嫻熟老道,彷彿曾無數次處理過類似傷情。

換上一名侍衛的乾淨衣物,再蓋上毯子,男子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篝火的光芒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了一張清瘦卻稜角分明的面容,高挺的鼻樑,薄而緊抿的嘴唇,即使閉著眼,也能感受到那股與生俱來的凜然氣質。

崔書梅站在馬車旁,默默注視著這一切。夜風拂過,帶來河水的溼氣和林中草木的清香,她攏了攏披風,心中卻莫名地平靜下來。

救或不救,不過是遵從本心,至於後果……她望向京城方向,那裡等待著她的,又何嘗不是未知的迷霧。

就在這時,男子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清冷的眼睛,如同深秋寒潭,清明而銳利。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眾人,最後定格在馬車窗內崔書梅的臉上。四目相對的剎那,崔書梅感到心頭微微一顫。

暮色已深,篝火的光映照著她白皙的面容,眉如遠山含黛,唇若初綻硃砂,一雙杏眸清澈如泉,眼波流轉間似有星辰明滅。

她靜靜坐在那裡,恬靜的目光裡散發出溫暖的光暈,彷彿春水初融,悄然化開他一身的寒冷與劇痛。

男子微微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多謝姑娘相救。”

崔書梅微微頷首,沒有答話,只是輕輕拉攏了車簾,遮住了那道直射而來的目光。車簾落下前,她看見男子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車簾內,她背靠著車壁,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小竹悄悄遞上一杯新沏的熱茶,她接過,感受著溫熱的瓷壁傳達到手心,這才發覺自己的指尖冰涼。

“姑娘,那人醒了。”小竹小聲說道。

“嗯。”崔書梅輕應一聲,抿了口茶,茶香在口中瀰漫,稍稍平復了心緒。

“周統領說,那人傷勢雖重,但毒已解了大半,性命應是無礙了。”小竹繼續彙報,“只是還需靜養幾日,才能行動。”

崔書梅放下茶杯:“傳我的話,今晚在此紮營,明日再行。”

“可是姑娘,按行程我們明日傍晚前必須趕到驛站,否則……”

“按我說的做。”崔書梅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小竹應聲退下。馬車內重歸寂靜,只有遠處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隱約傳來。崔書梅重新挑開一線車簾,透過縫隙望去。

男子已重新閉上眼睛,安靜地躺在篝火旁,毯子蓋至胸口,呼吸均勻綿長。周統坐在不遠處,手中擦拭著佩刀,目光卻不時掃向那男子,警惕未減。

夜色完全籠罩了翠薇坡,星河漸現,在墨藍天幕上鋪展開來。崔書梅靠在軟墊上,睡意全無。

她想起臨行前父親的話:“書梅,此去京城,步步需謹慎,事事要三思。朝堂之上,風雲變幻,你此去選妃,不僅是你的命運,也關係著崔家的未來。”

命運。

她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從小到大,她的一切似乎早已被安排妥當,讀書習字,琴棋書畫,修養心性,只為有朝一日能匹配天家。

她從未質疑過這條道路,就像從未質疑過日出東方、日落西山一樣自然。直到今日,直到看見河中那個瀕死的身影,直到與他目光相接的剎那。

那目光太清明,太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視人心深處。那不是尋常人的眼神,更不像周統猜測的“歹人”。

他是甚麼人?為何受傷漂流至此?又為何身上恰巧帶著解毒之藥?

太多疑問在心頭盤旋,崔書梅卻知道,有些問題或許永遠不會有答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進京後會面對甚麼,不知道那深宮之中等待她的是怎樣的命運。

夜漸深,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只留兩名侍衛值守。崔書梅終於有了些睡意,朦朧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崔府老家的後園,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她奔跑在青石小徑上,手中牽著風箏線,風箏在藍天中越飛越高,自由自在。

而夢的盡頭,總有一雙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靜靜注視著她。

篝火旁,男子在眾人沉睡後悄然睜眼。他靜靜望著星空,左肩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比起之前噬骨的劇毒,這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那輛華麗的馬車上,車簾緊閉,裡面的人想必已安睡。

命運真是奇妙,他本已做好最壞的打算,卻在這荒郊野嶺被她所救。吏部尚書崔亭立之女,進京參選皇妃,這些資訊在周統與侍衛的低語中,他已聽得明白。

火苗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他眼中複雜的神色。良久,他重新閉上眼睛,將所有情緒掩藏在平靜的面容下。唯有額間未消的冷汗,在星光下閃著微光,提醒著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

翠薇坡靜默在星空下,河水潺潺,彷彿在低語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而命運的車輪,已在這一夜悄然轉向,駛向誰也無法預知的遠方。

……

御花園內,梅花正開得濃,細碎金蕊落滿石徑。

自成德帝月前納了兩位新妃入宮,他眉宇間的鬱結便一掃而空,整日如沐春風,連帶著處理朝政都似乎多了幾分閒情逸致。

新妃有兩位。

一位是禮部尚書崔明遠之女,崔書梅。

她清麗絕倫,彷彿一株初綻的白梅,不染塵埃。她舉止端雅,行止有度,一舉手一投足皆是世家大族精心教養出的風範。入宮不過三日,便因其品行德行,被成德帝親封為昭儀,賜居綴霞軒。

她並不刻意爭寵,平日裡多是焚香靜坐,或於小佛堂內抄寫經卷,神情總是淡淡的,彷彿周遭的喧囂與榮寵都與她無關,自成一方靜謐天地。

另一位,則是已故鎮北將軍沈擎的孤女,沈柔。將軍戰死沙場,留下這唯一的血脈,皇帝感念其父功勳,亦聽聞此女才情,特召入宮。

沈柔與崔書梅的靜雅截然不同,她性情開朗,眉眼間自帶一股颯爽之氣,最難得的是精通音律,尤擅古琴。

初入宮覲見那日,她便獻上一闋親自譜寫的《春江夜》,琴音淙淙,時而激昂如沙場點兵,時而婉轉如女兒低語,正搔到成德帝這愛樂之人的癢處。龍顏大悅之下,當場便封了她為昭容,賜居聽雪閣。

沈昭容常於月明星稀之夜,在閣前小院撫琴,曲聲悠揚,隨風飄散,似在傾訴對帝王的仰慕衷腸,又似在自嘆身世浮沉、紅顏薄命。

兩位新妃,一靜一動,一雅一豔,恰如紅白玫瑰,深深吸引了成德帝的全部目光。賞賜如流水般送入綴霞軒與聽雪閣,聖駕臨幸更是頻繁,舊日的妃嬪宮苑,頓時顯得冷落了許多。

後宮這片看似平靜的湖水,因這兩顆意外投入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暗湧。

嬪妃們表面上去綴霞軒、聽雪閣道賀,言笑晏晏,說著“妹妹好福氣”“聖眷正濃”的場面話,背過身去,卻無不冷笑連連,帕子幾乎要絞碎在手心。

“裝模作樣!整日焚香拜佛,給誰看呢?”

“不過是仗著會彈幾首曲子,狐媚惑主罷了!”

“且看她們能得意幾時!”

這些酸言冷語,偶爾也會飄進崔書梅和沈柔的耳中。崔書梅聽了,只是撚動手中的佛珠,眉眼低垂,無喜無悲。沈柔則會在無人時,對著窗外新發的梧桐嫩葉輕嘆一聲,指下流出的琴音,便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寥落。

然而,最受震動,也最難以淡定的,並非那些尋常妃嬪,而是中宮之主,皇后魏冷煙。

鳳儀宮內,鎏金獸首香爐裡吐著昂貴的龍涎香,氣息沉靜雍容,卻絲毫無法安撫殿內主人焦躁的心緒。

皇后魏冷煙,身著正紅色鳳穿牡丹宮裝,頭戴九尾鳳釵,本應威儀萬方,此刻卻失了往日的沉穩,在鋪著柔軟西域地毯的殿內來回踱步。她指尖死死捏著一方素錦帕子,用力之猛,使得指節根根凸起,泛出青白之色。

新妃入宮不過兩月,那崔氏與沈氏所得的聖眷優渥,已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得她這皇后幾乎喘不過氣。皇帝的目光,似乎已經完全被那兩張新鮮嬌嫩的面孔佔據。

“崔書梅……沈柔……”她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帶著森森寒意。

崔書梅那般不爭不搶、清高自許的模樣,偏偏得了皇帝幾分敬重,認為她“德行堪為後宮表率”。沈柔憑藉音律投其所好,更是輕易便討得皇帝歡心,笑聲時常從聽雪閣傳出。

而她魏冷煙呢?她坐擁後位,母儀天下,如今竟似成了這宮中一個華美的擺設!皇帝這一個月來,僅來看過她五次,每次都是匆匆喝口茶,問幾句宮中瑣事,便藉口政務繁忙起身離開,毫無留戀之意。

那敷衍的態度,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她驕傲的心上。

這樣的怨氣,她如何能咽得下!

更何況,她封后多年,膝下猶虛,一直未能誕下嫡子。宮中早有三位嬪妃生有皇子公主,如今眼見新人得勢,若她們再誕下龍嗣……魏冷煙不敢深想,那將是對她後位最直接的威脅。

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她的心腹宮女錦瑟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低眉順眼地稟報:“娘娘,綴霞軒那邊,崔昭儀今晨又在佛堂抄錄《金剛經》,足有一個時辰。聽雪閣的沈昭容,昨夜於月下獨奏新曲《梨花語》,皇上……在閣外聽了許久,直至曲終方入內安歇。”

魏皇后腳步一頓,冷笑出聲,那笑聲尖銳而冰冷,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一個裝佛,一個弄琴,倒是各有各的手段,演得好一齣欲擒故縱!”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一株開得正豔的梅花,眼神卻毫無暖意,“喜新厭舊,原是人之常情。本宮倒要看看,她們這新鮮勁兒,能維持多久!”

她揮手讓錦瑟退下,獨自一人立於鳳儀宮最高的窗邊,俯瞰著層層疊疊的琉璃宮瓦。夕陽的餘暉給這座冰冷的皇城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色,卻照不進她眼底的深沉寒意。

然而,事情的發展並未如魏皇后所願,那“新鮮勁兒”非但沒有過去,反而因一樁接一樁的喜訊,將她推向了更深的焦慮與嫉恨之中。

先是崔書梅被診出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訊息傳來,成德帝大喜過望,直贊“崔昭儀有福”,當即晉封其為賢妃,賜居長寧宮主殿,並吩咐內務府一切用度皆按最高份例供給。

長寧宮,那是離皇帝寢宮最近的幾座宮苑之一,地位非同一般。

這訊息如同一個悶雷,在魏皇后耳邊炸響。她強撐著笑臉,率領眾妃前去道賀,看著崔書梅依舊那副平靜淡然、微微欠身謝恩的模樣,魏皇后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彷彿塞了一團溼透的棉絮。

更讓她措手不及的是,僅僅三個月後,沈柔竟也被太醫確診懷上了龍種!成德帝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彷彿年輕了十歲,立刻下旨晉封沈柔為怡妃,賜居長春宮主殿,恩賞更甚於崔氏。

長春宮與長寧宮,一時並駕齊驅,成了後宮中最炙手可熱的存在。

皇帝特意在眾妃請安時,當眾囑咐魏皇后:“皇后,崔賢妃與沈賢妃皆有孕在身,乃社稷之福。宮中一切,你需得悉心照料,確保她們母子平安,不得有半點差池。”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魏皇后跪伏接旨,指甲在寬大的袖袍下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才能讓她保持臉上的雍容微笑:“臣妾遵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

自此,魏皇后不得不強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憤懣,日日親自過問長寧、長春兩宮的膳食、用藥,甚至親自品嚐,以示慎重。

面上,她對兩位有孕的妃嬪恭敬有加,關懷備至,儼然一位寬厚仁德的國母。唯有在無人窺見的角落,那精心修剪的指甲一次次掐入柔嫩的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步步都如同踏在燒紅的刀尖之上。

長寧宮與長春宮,日夜燈火常明,安胎藥的香氣瀰漫不散。崔書梅靜臥養胎,神色安然如舊,只是腹部日漸隆起,為她清麗的面容添上了一層母性的柔光。沈柔的琴聲則漸漸少了,許是孕期憊懶,又或是多了幾分為人母的小心謹慎。

這兩位同時有孕、同時晉封、同樣聖眷正濃的妃嬪,彼此之間卻甚少往來,彷彿有種無形的默契,各自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靜待新生命的降臨。

皇帝隔一兩日必會親至兩宮探望,視看湯藥,溫言撫慰,關懷備至。後宮那些慣會看風向的奴婢太監們,更是使盡渾身解數巴結奉承。長寧、長春兩宮的宮人,走在路上都比別處多了三分底氣。

唯有深夜風起,萬籟俱寂之時,鳳儀宮的深處,偶爾會傳來清脆而刺耳的“啪嚓”聲,那是上好的玉器瓷器墜地碎裂的聲響。值夜的宮人屏息靜氣,不敢多言。碎玉聲後,是長久的、死一般的靜寂,壓抑得讓人心慌。

魏皇后常常獨坐於梳妝檯前,望著銅鏡中那張依舊美麗卻蒼白失色的面容。鏡中人,鳳眸依舊,卻失了往日的神采,沉澱下濃得化不開的寒霜與幽怨。她緩緩抬手,撫過髮間那支象徵皇后尊榮的九鳳銜珠金簪,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

“孩子……”她忽而低低地笑出聲,那笑聲空洞而悲涼,在寂靜的殿內迴盪,“終究……不是我的。”眸光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古井,醞釀著毀滅性的風暴。

深秋時節,皇宮被籠罩在一片肅殺與期待交織的氣氛中。崔書梅的產期近了。

臨盆那晚,長寧宮內外燈火通明,宮人穿梭不息,卻井然有序。成德帝竟拋下政務,親守在殿外,焦灼地來回踱步,不時望向那扇緊閉的殿門。裡面傳來的每一聲壓抑的痛呼,都讓他眉頭緊鎖。

魏皇后亦按禮制在外殿等候,她端坐著,手捧一盞早已涼透的茶,面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與關切,唯有緊握著茶杯、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聲響亮而略顯孱弱的嬰兒啼哭聲,劃破了緊張的沉寂。穩婆抱著襁褓,喜氣洋洋地出來報喜:“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崔賢妃娘娘誕下了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成德帝聞言,懸著的心驟然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悅,他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看向那襁褓中紅皺的小臉,龍心大悅,當場賜名“弘馳”,取“弘業馳騁”之意,並即刻命禮部擇吉日告祭宗廟,大赦天下以為皇子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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