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
嘩啦!
羲和摔碎了新造的神女雕像。祂現在是東君的樣子,與女扮男裝的真正的東君不同,祂直接化作了男身,因此更加天衣無縫。祂在屋子裡大喊:“是誰造的這些雕像!是誰?!”
獵人夫婦囁嚅著:“是神女您說的……”
羲和氣笑了:“神女?!誰?!我嗎!!我何時下過這種命令!”祂指著那唯一一尊完好無損的雕像,神女的容顏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睜開眼走下來。那雕像與祂如此相似,可唯獨不是祂本人。
“你們難道認不出來這是你們自己的女兒嗎!別說笑了!”羲和拿著一把鐵錘把雕像砸得稀巴爛。
祂奪門而出,不知何時這裡建造起了這麼多廟宇,到處供奉著神女的神像,就連家家戶戶都掛上了神女的畫像。
那麼多張少女的臉理所當然地被擺在供奉的位置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祂,像是在嘲笑祂。
羲和拎著錘子,衝進每一個廟宇,把那些雕像砸得稀巴爛。人們推擠著祂,說祂是對神女不敬,揚言要把祂綁起來,捆到神殿裡去。
羲和只覺得這些愚蠢的凡人好笑。祂顯現出真身,浮到半空中,身後一輪光彩奪目的金色日輪,祂冷笑著:“神女?!無知的人類,我非男也非女,我可以是萬物!”祂一轉眼變作貌美如花的少女,一轉眼又化作一個高挑俊美的青年,眨眼睛又變作缺牙的老婦人。
祂變作金色的太陽,耀眼的光輝幾乎要刺瞎眾人的眼睛:“你們居然敢把一個凡人認作神明,你們這是對神不敬!我要對你們全部降下神罰!”
但很快祂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少女在眾人的擁簇下走來。她身上同樣有著金色的光輝。這段時日她一直在聆聽凡人的祈禱,解決他們的問題,她還讓畫工畫了那麼多張自己的畫像,塑了那麼多自己的神像。她在接受眾人的供奉時不知不覺將羲和神固定成了羲和神女的形象,分走了羲和的一半神力。
少女朝著羲和遙遙一指,羲和變作東君的模樣從空中跌落下來:“那個人是東君,他想要奪走我的神力。我賜予他這個榮耀的名字,是希望他能記得我對他的恩情,沒想到他恩將仇報,不但沒有供奉我,還試圖顛覆我。”
羲和破防大喊,祂,不,是他。這些凡人已經形成了共識,長期的共識和集體的意識將祂變成了真正的東君。他對著獵人夫婦喊道:“你們不是最清楚的嗎!那是你們的女兒,不是神!”
獵人夫婦一左一右地架住他,滿臉悲情地對著眾人說:“真是太丟臉了,東君,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畜生不如的事情?你從出生起就一直是一個男孩啊,怎麼能為了推脫責任就這樣汙衊神女呢?”
“你們!你們!”羲和漲紅了臉。可他全身都被少女用金色的絲線束縛著,無法掙脫。他被押解到神殿中,少女審判道:
“東君,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個神位,我就把你囚禁在這裡,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專屬於你的離宮。”
等到這些人全走了,少女走到被束縛在神位上的羲和:“怎麼樣,被別人玩弄人生的滋味有意思嗎?”
“在我和我的爹孃因為你的一句話而提心吊膽的時候,在我被迫女扮男裝的時候,在我不能像正常的女孩一樣說話玩耍,被迫用布匹勒緊我的胸脯而難受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在我夏天也不敢下河,不敢和夥伴們玩耍,必須獨自在家中洗澡,還要提防著被別人發現的時候……
在我恐懼著自己的女性特徵越來越明顯,恐懼著自己開始變聲,恐懼得甚至在想要不要用刀子割掉我發育的胸脯,用炭火燙啞我的喉嚨茍活的時候,在我每天晚上都在害怕著自己會不會暴露,從而被不知名的神仙帶走進行可怕的懲罰的時候,你又在想些甚麼呢,羲和?
你一定在看著我吧,一定是。你一邊看著我驚惶的樣子一邊竊笑著,笑我不自量力,笑我愚蠢拙劣,笑我只是你無聊的人生中的一個逗樂的小丑,你把我的痛苦和掙扎當作你人生的調劑,這就是你對我,對我爹孃所做的一切,現在,我要把這些全都還給你了。”
少女勒緊羲和脖頸上的絲線:“這是你應得的,羲和,你就如你所願的成為東君,成為一個會老死會入輪迴的普通男人痛苦地過完這一生吧,就像你最瞧不起又最鄙夷的愚蠢的凡人那樣,痛苦地過完這一生。”
羲和睜大了雙眼。隨著少女的這句話,他的神力在不斷地流失,從自己的身上流到少女的身上。如果真這樣繼續下去,他真的會失去神位,不被天道所承認,變成一個會老會死的凡人!
他只是想要玩一個遊戲,並不是代表他真的想拋棄來去自如無所不能的神仙日子,變成一個一無所有的凡人啊!
他對少女祈求著:“我承認我做了對不起你和你爹孃的事情,我們就把這些翻過去,我不再追究你的責任,你也乖乖地回家去,好嗎?我可以讓你和你的爹孃換一個地方生活,我可以給你無數的金銀財寶,讓你和你的家人過上富足的生活!你可以重新開始,你想做女人就做女人,我不會再和你開玩笑了,你回家去,好嗎?”
“我回家去,然後等你恢復了神力,再來將我們一家打入無間地獄嗎?”少女貼過來,兩張相似的面龐一個猙獰,一個平靜,“不要承諾你做不到的事情,東君。”
“我是羲和!我是神!”羲和暴怒道,他掙扎著,恨不得掙脫繩索把面前的少女咬死。
他的面龐扭曲著,整個人像是快要爆發的太陽,忽明忽暗,他從牙齒縫隙裡擠出一句怨毒的話:“我詛咒你,我詛咒你和那個作為幫兇的畫工,不論多少輪迴我都會找到你們,讓你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突然整個人炸開,化作一道流星無所蹤跡。少女被震得後退幾步,她急忙找到畫工的住所。畫工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正準備離開。
不過他已經無法離開了。他捂著胸口,一陣頭暈目眩倒在地上。他的身體內部開始腐爛,他將要被詛咒拖入輪迴之中。
他想起了總是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盯著他的少女。她坐在神位之上,卻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他想起自己伸出手,卻只能親吻到她腳下冰冷的地面。
他在活著的時候,總想起這個人,快死的時候,還是想起這個人。
他想,這個人或許是真的神女,讓他著了魔的神女。讓他變成狂信徒的神女。
他甚至還不能明白這樣朦朧的情感是甚麼,因為它還沒有萌芽他就要死了。
他覺得自己死得很憋屈,莫名其妙,毫無道理,他只是來賺錢的,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卻莫名其妙地被捲入這些陰謀裡,莫名其妙地丟了命。
他是來賺錢的,不是來搞這些亂七八糟的。
他覺得自己死得真是太憋屈了。
至少要讓他見到那個罪魁禍首吧?
於是少女出現了。畫工第一次見到她臉上露出那麼驚惶的表情,她一直是遊刃有餘的樣子,現在這樣一臉驚惶悲痛地喊著他的名字,真稀奇。
少女喊著:“來世,我會付出代價的,作為讓你捲入這一切的代價,無論你要求甚麼我都會答應你。”
說謊。
畫工閉上了眼。
他的靈魂脫離了身體,飄飄蕩蕩來到地府。他不相信少女的話,甚麼世上存在著的一種一眼便可奪人心魄的愛戀,他沒見過,即使見過也不相信。他倒是相信世上存在著一種一眼就能看穿對方是人是鬼的能力。比如他一眼就看出對方的話語裡有多少真心,哪怕是他快死了,也只有愧疚和憐憫。
他想,如果他真如少女所說去找她,像她那樣輕易就被捲入漩渦中心的影響力,一定也會為了利益而再度做出傷害到他的事情。換言之,他是絕對不會被她選擇的人。
那他為甚麼還要湊上前自取其辱呢?世間之人千千萬萬,又不是隻有她一個人。
他正要走上奈河橋,喝下孟婆湯,突然身形一頓,一根紅線牢牢地扯住了他的腳步。畫工回頭,一男一女笑吟吟地盯著他。
忘川走上前,清了清嗓子,畫工先一步說道:“我拒絕。”
忘川:???
搖光陰著臉:“你拒絕也沒有用。東君偷了我的紅線把你和她綁在一起了,你就是拒絕也會被她纏上。”
畫工:……怪不得她在他臨死前語氣那麼篤定。
畫工:“有辦法解開嗎。”
搖光:“你為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忘川:“我就直說了,你們三個大概會一直纏在一起,直到因果了結。畫工小哥,不如我給你出個主意,反正人生已經亂七八糟了,不如把這一切都攪成一灘渾水,如何?”
畫工笑了,他生得眉目清俊,如同閉眼普世的水月觀音。這樣一笑,卻突然面目妖異起來:“攪成渾水?為甚麼?我不會伸手去觸碰我得不到的東西。但是……如果對方這樣期待著,那我就會如她所願,把她拉下來,和我一起墮入泥淖之中。”
他拉起這根紅線,縱身跳入奈河。
“喂!”忘川喊道。奈河之水中的遊魂野鬼瞬間就將畫工的魂魄拖了下去。
“他居然想要跳入奈河來保有前世的記憶……那就讓他在奈河中煎熬吧。他一定會後悔的。”忘川哼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那我們呢?”搖光問。
“去監視東君的轉世。妄圖竊取神力,她早就被天道注視著了,我們要引導她,直到了結所有的因果。”忘川咕噥著,“羲和也真是愚蠢,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都賠上了,一部分神魂還入了輪迴,另一半也不知道藏在了哪兒。等到一切結束,再把羲和帶回九重天受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