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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畫工

畫工

畫工揹著沉重的畫具,旁邊的人一邊走一邊說:“待會你就會見到羲和神女,你要記住,到了大殿內,你就跪下來,頭一定要貼著地面,沒有神女的命令,你不可以抬頭直視神,否則,你的眼睛就會瞎掉。”

畫工面色蒼白,他喘著氣,看起來體力不支:“她是會摳掉我的眼珠嗎?”

“喂!你怎麼能用‘她’來直呼那位大人呢!你要尊敬!你這小子看起來不信神是嗎,我警告你,如果不是因為你是個有名的畫工,我是不會允許你這樣不信神的傢伙踏入神聖的神靈的寢殿的!要知道神女一年只會在那裡降臨一次!”

“那剩餘的時間呢?那座神殿就這麼空著嗎?耗費了這麼多人力物力,就這樣常年擺在那裡浪費嗎?”畫工思考的是另一個問題。

“你!”那人勃然大怒,指著畫工氣得說不出話來。畫工卻輕聲說:“到了。”

金碧輝煌的神殿突兀地矗立在那裡,與周圍格格不入。畫工明明看到人們都住在普通的木屋或石屋裡,卻給這樣無所作為的神明搭建了這樣豪華的宮殿,還讓他給神明畫像。

荒唐至極。

“神問你甚麼,你就回答甚麼。”那人道,“要對神尊敬。至少你要裝作尊敬的樣子吧?我們可是花了一大筆價錢把你請來的,不要讓神發怒。”

那人看著大門:“不被允許的人無法進入神殿,我就送你到這裡了,對了,你叫甚麼名字?”

畫工回答:“畫工。”

“我不是問你幹甚麼的,我是問你的名字!”

“就是畫工。”畫工掀了掀眼皮,他灰白色的長髮顯得他的背影像是一個老人,偏偏面容又生得俊秀無比,看起來如此地怪異。如若不是他有一身的好畫工,恐怕他走到哪裡都會成為不受歡迎的異類吧。

那人不吭聲了。言下之意就是他沒有名字。只有奴隸才沒有名字。看來這小子之前也吃過不少苦頭。

畫工揹著畫具走進大殿,沒有理會背後那人因為一句話開始後悔一整天的傷春悲秋。他對周圍的華麗奢侈視若無物。兩側穿著白裙的侍女恭敬地低著頭,像是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他徑直走到大殿的盡頭,高位上坐著一個人。

是的,一個人,而不是神。

畫工在來之前想象過羲和神女的相貌,民間關於羲和神女的傳說太多了,所塑造的雕像又都很抽象,只能看出是個女性,五官都是幾條線,所以他只能靠想象把對方想得很誇張——諸如金色的長髮,燃燒著火焰的裙子之類的。

但是當他走到高位下面時,發現上面坐著的不過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少女。和他一樣,一個鼻子兩個眼,沒有金燦燦的長髮也沒有會噴火的裙子。就是一個黑髮黑眼的普通少女。

如果送畫工來的那個人看到了這一幕,一定會大罵畫工不識好歹,畢竟上面坐著的是羲和神女,而且對方的容貌如此出眾,令人見之難忘。

但對於畫工來說,那就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或許她是長得好看了點,但還是普通。

畫工抬頭看完了,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沒有跪下來,也沒有把頭貼在地上,自己的眼睛更是沒有瞎掉。好像這些都和他所聽到的不一樣。

畫工直直地盯著少女,少女也盯著他,她的聲音像是冬日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泉水,看上去溫暖,觸手卻冰冷無比。

“你就是新來的畫工?”

“對。”畫工答完,才意識到自己又沒有用敬語,而且語氣也很敷衍。但看起來這個神女也不是那麼在乎這些虛名的人。

“你叫甚麼名字?”

“畫工。”

“奴隸?”

“曾經是。”

“你想要一個正式的名字嗎?”

畫工別過臉,生硬地回答:“不想。”

“被神明賜予的名字會帶有特別的祝福哦。”

“那也不想。”畫工再一次拒絕。

“那這個呢?”冰涼的一點點在他的額間,他條件反射地避開了。

少女的手指恰好點在他額間的紅痣上。

畫工皺起眉,露出一個厭惡的表情。他討厭有人隨便碰他,哪怕這個人神女。他面無表情地說:“這是痣。”

“我以為這是硃砂,看來你很有仙緣。”少女咯咯地笑。她看著畫工一臉不耐煩的表情,讓周圍的侍女都離開了。

大殿內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畫工有些不適地擰起了眉毛。本能告訴他,對方要說些甚麼了不得的秘密了,但他不想聽,他只想幹完這票拿到錢。他對這些神女信眾甚麼的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傾訴物件。”畫工搶先說,說完,又加了一句顯得自己不那麼冒犯,“我認為是這樣的,神女大人。”

“哦——”少女走到他面前,拉長了聲音,她看起來狡黠又可惡,擺明了是要耍他,“可我偏偏要你聽。”

畫工繃著臉,做好了接收驚天大秘密的準備,沒想到少女只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我希望你為我畫像。”

畫工:“???”這不是他本來的工作嗎?

少女冰冷的手撫上畫工的臉,像是在欣賞一個美麗的瓶子:“要像我。”

不是像羲和。

畫工疑惑地看著少女。少女只是笑:“明天你就會知道了。”

第二天畫工再來到神殿的時候,他再次看著高位上的神。神依舊像上次一樣屏退了所有人,走到他面前。

神繞著他轉了一圈,饒有興趣地停在了他面前,盯著他看:“我的玩具看起來很喜歡你,但你好像也就只是一灘普通的爛泥。”

畫工皺眉:“這是神的劣根性嗎?喜歡這樣捉弄人?您是有甚麼雙胞胎的姊妹所以這樣來愚弄我嗎?”

羲和笑得開懷:“你還是第一個能分清我和她的人,看來你真的是個優秀的畫工,你有一雙觀察入微的好眼睛。”羲和臉色一變,驟然冰冷起來。畫工感到一陣強烈的威壓沉甸甸地壓下來,他被迫雙膝跪地,頭貼在地面上。那沉重的威壓像是大山死死地壓著他,把他的額頭緊緊挨著地面,長著紅痣的地方磨出了血。

“我對不屬於我的東西不感興趣。”羲和冷冷道,“我更討厭有噁心的蟲子叮上了我的東西。”

“神也能被稱作是東西嗎?”畫工艱難地說。

“為甚麼不能?”羲和理所當然,“只要我願意,一切都能成為我的東西。”

祂俯下身來,柔和的女聲變成了沉悶的少年音:“我真想把你的眼睛挖出來吃了。不過,這樣做,我們可愛的‘神女’就要發火了,這可不好。”

畫工用手指撐著地面,滿頭大汗地抬起頭,無比困難地扯出一個笑容:“所以,您是在‘嫉妒’嗎?”

畫工嘲諷道:“神也會嫉妒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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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膽子可真大。”少女唏噓地摸著畫工眼睛上蒙著的白布,“你是瞎了嗎?”

畫工避開她的手:“你要是再摸我兩下,我馬上就會瞎了。”

少女被他逗樂了。畫工不滿道:“我不管你們之間是在玩甚麼莫名其妙的遊戲,我只是一個小小的畫工,我只想拿了工錢就跑,你明白嗎?我不想攙和你們之間的事情。”

少女無視了他的抱怨:“我還蠻喜歡你的臉的。”

“謝謝,我也很喜歡。”畫工回答。他又問,“那傢伙到底是甚麼東西?”

“神。”少女回答,“可男可女可老可少千變萬化的神。叫作羲和的神。祂覺得無聊,所以和我玩換身份的遊戲。而我是想要祂的神力。所以我們兩個一拍即合。祂也想看看我究竟能不能把祂從神位上拉下來。”

畫工差點跳起來:“你告訴我這些幹甚麼!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少女無視他激動的表現,繼續說:“哦對了,祂現在在我家,明面上被叫作東君。那原本是我的名字。”

畫工一臉崩潰:“我不想知道!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死活,你就是覺得這樣做好玩!”

少女歪著腦袋:“我當然在意啊,畢竟我很喜歡你的臉。”

“你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說‘哪怕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臉皮剝下來做裝飾’,誰會因為這樣的喜歡而高興!”

“你不是瞎了?”

“暫時的。”畫工強調,“而且我不用睜眼也能想象到你的表情。”

“看來你是對我朝思暮想了。”

“你放過我吧……”畫工摸索著少女的臉,試圖用手指描摹出她在自己腦海中的形狀,好在接下來的畫作上下筆,“讓我安安穩穩畫完就走人好嗎?”

“哼恩~看來你還真是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呢。”少女閉著眼,畫工的呼吸短暫地停滯了一下,他的手指很熱,一點點摸著她的眉眼。

畫工的手指很燙,少女感覺自己的臉都快要被他燙得燒起來了:“畫工,你知道這世上存在著一種一眼便可奪人心魄的愛戀嗎?”

畫工眉頭都沒動一下:“我只知道真金白銀到手才是真的。”

“畫工,你好像對我有很大意見。”

“你的錯覺。”

“畫工,為甚麼你不願意相信我是真心的呢?”少女嘆息,“我覺得你也挺喜歡我的。你看你的手指這麼燙,我都快要被你燙傷了。”

畫工:“……我發燒了。”

少女:“……”

畫工的手驟然抽離,開始摸索起了畫筆準備作畫。熟悉的熱度突然離開,少女感到臉上一陣冰冷。

“我知道你只是用我來打發時間。你真正想要的是那傢伙的神力。你只是把我當作你絞盡腦汁後放松心情的玩樂。”畫工開始下筆。他的筆動得很快,照他這個速度他幾個時辰就能畫完。然後他就能拿錢走人,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少女握住他的畫筆。畫工動了下手,畫筆紋絲不動。

她的力氣還真是大。畫工吐槽了一句。但一想到這傢伙連神力都敢覬覦,那區區一個力氣大不也就是一點小小的添頭。

少女使勁,畫筆咔咔作響。畫工心疼他的畫具:“東君……”

少女把畫筆攔腰折斷了:“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畫工閉嘴了。他或多或少聽過東君的故事。不過那是作為一個少年郎的故事。難以想象少女女扮男裝這麼多年是為了甚麼。當然如果畫工知道如果這都是因為羲和的一個惡意的玩笑,他估計也要罵一句羲和神經病。

“那我要叫你甚麼?”畫工小心翼翼地問。

“畫工,你不是也沒有名字嗎?”少女反問。

畫工:“但是我是畫工,別人都叫我畫工。”

“那麼你就當我是羲和神女吧。”少女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臉上,“反正,我很快就要成為真正的神女了。”

“恭喜。”畫工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地說。他換了一支畫筆,重新作畫。

少女再一次握住了他的畫筆。

“我對無法屬於我的不會產生任何的興趣,所以別在我身上費心思了。”畫工使勁地抽出了手。

“你真狠心,畫工。”少女收回了手,咯咯地笑,她的臉貼過來,像是某種有毒的蛇,“我真的要愛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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