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
新藥研製終於成功，非墨在裡面加入了被稀釋的秋水的血液，使藥效更上一層樓。他急切地跑出門大喊：“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快點公開藥方加快生產！”
昔合他們把藥方公開給各路醫修，同時為了加快生產，昔合這邊也和其他傀修開始做一些簡單的活動人偶，這些人偶沒有靈智，但可以根據設定的指令完成藥物的生產過程，大大提高了藥物生產力。
先生產出的一批藥物被分給了病危的病人，為了防止人們痊癒後被二次感染，救治過程完全由人偶進行。這幾天昔合幾乎就沒有合過眼。身為傀修之首，她的神識最為強大，能同時操控數百萬個人偶救治，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天。
在這期間琳琅也醒了過來，她雖然不是傀修，不能加入救治的行列，但也積極地為他們提供服務。在傀修們的齊心協力下，病癒的病人越來越多，並且出現不少和秋水一樣已經獲得抗體的病人，他們也加入了救治的隊伍中，大大減輕了傀修的負擔。
在長達兩年的抗疫行動下，新藥不斷進步，這種疫病最終變成了和感冒一樣司空見慣的小毛病了，只需十文錢就能買到對症的藥物。
人間的這場浩劫終於被完全化解。昔合也總算是再次睡上了一個好覺。
正值炎炎夏日的夜晚，昔合將所有的簾子拉上，屋內放著寒玉製造涼氣，懶洋洋地睡著覺。
“喂，還不起來？月亮曬屁股了嘍。”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昔合睜眼，忘川那張俊美如天神下凡的臉蛋近在咫尺。兩年多沒見，她依舊光彩熠熠。
昔合沒有問她“這兩年你去哪兒了”之類的話，她想要問的太多了，但是又覺得沒有必要問這麼多，忘川是她的朋友，有這一點就夠了，其他的不重要。所以她也只是彎了彎眼：“歡迎回來，忘川。”
“還有我。”搖光靠著門邊，依舊是白皙的臉上掛著萬年不變的青黑的眼圈。
“也歡迎你咯，搖光。”昔合在床上擺了擺手。
“你怎麼不問我問題？”忘川點了點昔合的額頭，“說不定我真的會回答你呢？”
“你這樣說，就不會回答我。”
“這可不好說。”忘川笑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或許我和搖光也有著瞞著你的事情呢？”
“忘川。”搖光警告了她一句。
忘川不為所動：“昔合，我真的當你是我的朋友，我也是認真地再問你一遍，你真的沒有要問我的？”
昔合坐起來，臉上沒了笑容：“你們是誰？在我身邊究竟要做甚麼？”
忘川笑吟吟的：“我是奈河之水所化，奈河，便是地府那條著名的可以讓人忘記一切的河流。它上面有一座橋，叫作奈河橋，也被稱為奈何橋。那條奈河，又叫作忘川。凡人死後，都是要上橋走一回，喝下忘川水再投胎的。你可以把我看作是地府的使者。”
“至於搖光……”忘川遙遙地望著搖光難看的臉色，撲哧一笑，她打了個響指，室內的燭火全都熄滅了，搖光身上卻散發出淡淡的紅色光暈。不，嚴格來說，是從他身上延伸出無數條紅線，那些密密麻麻的紅線散發出了紅光。他伸手拉起一根紅線，盯著昔合：“就像你看到的那樣，我是月老。”
昔合消化了一下訊息：“哦。”感覺也不是很意外。是因為他們兩個身份比較平凡嗎。
“但這和你們來到我身邊有甚麼關係？我有甚麼值得兩個神仙巴巴地守著嗎？”
忘川大剌剌地說：“因為當初東君偷了月老的紅線企圖讓羲和神女愛上他，這事兒被捅出來後月老就被罰要盯著東君。我嘛，主要是因為輪迴這塊歸我管，所以我也跟著過來了，再說了，凡間的女郎多可愛，我就當是度假了。”
“喂！”搖光不滿地喊道。
忘川擺了擺手：“也不能怪他啦，你看他的黑眼圈就知道他幹活有多賣力，那個東君是在他撐不住睡著的時候偷的，嘖嘖，老實人好不容易休息了一回就攤上了大事，可憐哦。”
“你說的太多了。”搖光皺眉，“這些都是沒有必要的話。”
“好歹我們也是朋友，這點小事還是能說的啦。”忘川滿不在乎道，轉頭又笑眯眯地問昔合，“還有呢？你還想知道甚麼？”
“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
“你不是都推測得差不多了嘛。”
“有些細節我很在意。比如為甚麼當年的天災會變成人禍。還有羲和神女和東君。”昔合答。
搖光走了過來，制止了忘川：“好了，這個問題就算了，今天就當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忘川道：“可以。”
搖光：“？？？”
忘川笑嘻嘻的：“反正我手裡有著無數人的記憶，不管哪一世我都能找出來，我就讓你用全知的視角好好看一看，滿足你的好奇心吧。”
“你是想等我全看完了，再灌我奈河之水，讓我把這些全忘了吧。”昔合反應過來忘川為何如此百依百順了。
“好歹你也知道過了，不是麼？”忘川的笑容裡有著一絲神明般的悲憫和冷酷，明明是在笑，昔合卻覺得那只是她的一張微笑著的面具，讓她渾身發冷。
搖光也愣了一下，他萬萬沒想到忘川的想法居然是這個：“這樣做未免也太才殘忍，明明費勁千辛萬苦才知道了一切又要忘記……”
“搖光。”忘川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爽朗，“不要忘記你我的身份和職責。你就是太過心軟，才會屢次被貶下凡。”
忘川把一隻手搭在搖光的手掌上，她的手很溫暖，笑容也燦爛得像是朝陽，語氣也十分溫柔，但卻讓搖光像是被針紮了一樣，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不要讓我對你失望。”
搖光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甚麼。
忘川見他不再說話，收回了手，以一種輕鬆自在的語氣對昔合說：“怎樣？還想知道嗎？反正過了今天你也全都要忘掉，不如一次性知道個乾淨嘍。”
“好。”昔合果斷答應。
忘川一手拉著昔合，一手拉著搖光：“那麼，我們就先去看看最初的故事，一切的源頭吧。”
搖光：“……我也要？？？”
昔合只覺得渾身一輕，整個人已經輕飄飄地浮到了半空。他們三人靈魂出竅，被捲入洶湧奔騰的奈河之水中，無數的記憶撲面而來，昔合被龐大的資訊量衝擊得大腦混亂，一瞬間來到了東君所處的時代。
那還是部落為主的時代，人們穿著樸素的衣裙勞作。昔合感覺自己像是全知全能的神，能夠感受到每個人的心裡活動，就像是一個臺下的觀眾一樣，能夠從第三視角得知所有的情報。
她看到就如神話傳說一般，獵人射中了羲和神女，但與傳說不同的是，羲和神女勃然大怒，她對獵人冷冷道：“你竟然敢對神明不敬，我要對你降下神罰！”
獵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說自己是無心之過，自己真的不知道羲和神女化作了樹上掛著的金色的太陽，他只是好奇那是甚麼才動手射下來看看。他發誓如果羲和神女饒過他這一次，他會一輩子供奉羲和，並讓自己的後代也這樣做。
羲和神女卻變了一副笑顏：“你很誠心，但是你的舉動已經觸怒了我。不過，你的道歉可以讓你嚐到點甜頭，到時候，我會再來收取你的代價。”
獵人被羲和神女指引著見到了自己未來的妻子。等到獵人的妻子懷孕後，羲和神女降臨了，她告訴獵人：“我看中了你妻子腹中的孩子，你必須把她交給我。”
獵人大驚：“求求您饒了這個孩子吧！您可以帶走我的性命！或者把我變成豬，變成狗！把我怎樣都行！求您不要動我的孩子！”
獵人的妻子也哀求：“如果您要懲罰，就請懲罰我吧，請放過這個毫不知情的孩子！”
羲和神女冷笑：“如果這個孩子是個女孩，我就要帶走她，如果是個男孩，我就放過他。”
羲和神女說完消失了。獵人的妻子戰戰兢兢地養胎，過了十個月，終於生下了這個孩子。但是令他們都感到恐懼的是，這個孩子是個女孩。為了不讓孩子被羲和帶走，他們決定偽裝孩子的性別，把她當作男孩養大，並給她取了一箇中性的名字——東君。
東君長大了，就和獵人夫婦想象的一樣，她女扮男裝沒有任何的紕漏。但是這些拙劣的把戲是無法騙過真正的神明的。羲和神女在東君十六歲這一年再一次降臨了，她居高臨下地對著獵人夫婦說：“不要以為你們的小把戲能夠騙過我，我說過，如果生下的是女孩，我會帶走她。”
東君問：“神女帶走我是想要做甚麼呢？特意強調了想要帶走的一定要是個女孩，而不是男孩，一定是有另外的考量吧？”
羲和神女微笑：“你很聰明，我要帶走你，是為了和你交換。”
“交換？”
羲和神女摸著東君的臉：“你沒有發現我們兩個長得很像麼？這是我刻意而為之的，是我讓你長成了這個模樣。我已經厭倦了做神仙這樣無聊的日子，日復一日地聽著凡人的祈禱，我的耳朵都快要磨出來老繭了。我帶走你，是為了讓你享受幾天神仙的快活日子啊。”
羲和神女咯咯地笑：“其實我已經活了太久太久，久到連我自己本身的樣貌和最初的性別都忘記了——我作為太陽的化身，本來就沒有性別一說。我之所以化作女體，也只是因為你們這些凡人供奉我的時候給我塑造了女性的神像。”
“也就是說，其實無論你生下的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會帶走。我只不過是和你們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而你們居然真的就把自己的孩子女扮男裝生活了十六年，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又愚蠢的凡人！”
獵人夫婦震驚了，巨大的憤怒使他們渾身發抖，這居然只是神明的一個玩笑！而他們就因為這個玩笑讓自己的女兒女扮男裝這麼多年，讓她不能過正常人的生活，天天提心吊膽！但很快他們就忍下了怒氣，又開始卑微地乞求：
“這！這種事情怎麼能行呢！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情，而且，東君只是一個凡人啊，讓她假扮神明坐在神位上可是會折壽的啊！”獵人喊道。獵人的妻子摟緊了東君：“請您收回成命吧，這種事情太荒唐了，一旦被發現，我們即使被剝皮下地獄都無法熄滅天道的怒火……這種褻瀆神明的事情是絕對不能做的……”
“可以。”東君掙脫孃親的懷抱，走到羲和的面前。明明她是在仰視高高在上的羲和神，卻有種兩個人是在平等地相視的錯覺。
東君的眼裡閃著一種奇異的光芒，羲和盯著她，笑了。
那是野心的光。
羲和憐憫地看著這個不自量力的凡人，她就像是一個想要伸手撈起湖中月亮的猴子，愚蠢又可笑。
區區凡人也想要覬覦神明的力量嗎？
有趣。
羲和眯起了眼，祂已經無聊得太久了，無聊到祂自己都快要變成一棵朽木了。
祂要看看這個凡人到底是咬祂一口的螞蟻，還是能夠動搖祂根基的巨象。
“好，從今天起，你就是羲和，而我，就是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