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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善惡

善惡

昔合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對四處流浪的兄妹。他們沒有名字,從生下來就學會了在垃圾堆裡撿吃的。有一個拾荒的老人,瘸了一條腿,瞎了眼,還算照顧這對兄妹。也算不上是照顧。畢竟討吃食翻垃圾的流浪漢太多了,兩個小孩和一個老人怎麼著也得互相攙扶著,才不至於餓死。

兄妹倆常常會在火鍋店的門口眼饞,有時候會撿老闆扔掉的變質蔬菜和爛肉囤起來。一開始他們撿到的東西吃了就會拉肚子。後來不知道怎麼的,老闆開始丟棄了一些看起來賣相不好的爛葉子,偶爾會剩一點鍋底。他們看到了就會趁著老闆不注意偷偷倒進自己的破陶罐裡帶回去飽餐一頓。

他們住的地方是一座廢棄的廟宇,他們管那裡叫漏風的地兒,但老人說那是家。

他們問甚麼是家,老人就說家就是他們三個人在一起。

這時他們會用木頭和乾草把火生起來,用一口廢棄的鍋來把這些剩菜剩飯重新煮沸,美美吃上一頓熱飯。這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

老人眼睛瞎了,所以兄妹倆經常會夾一些菜來讓他猜一猜菜的名字,如果猜對了,就能得到一塊肉,猜不對,就會被他們倆彈腦門。

以前他們總是故意說老人猜錯了,那樣他們就能吃到更多的肉,老人也只是呵呵一笑。但最近兄妹倆總是會讓老人猜對,讓老人吃到更多的肉。

因為老人病了。

其實兄妹倆不知道甚麼叫作“病”,他們只知道老人吃得越來越少了,走得也越來越慢了,他的身體一會冷一會熱,他經常會說自己的胸口像是被石頭壓住了喘不過來氣。在兄妹倆的眼裡,老人變得奇怪起來。他們以前拉肚子的時候也會這樣奇怪,只要多吃別的新鮮事物就好了,所以他們拼命地給老人夾更多的菜。

老人擋住了兄妹倆的筷子:“別這樣了,你們還是多吃點吧。”

“可是你變得很奇怪。”兄妹倆說。

“那是因為我要死了。”老人還是笑呵呵的,好像這就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許明天就會死了。

“死是甚麼?”

“對於你們這樣的小孩來說,是非常可怕的東西,對我這樣的老人就是很普通的事情了。”

“那還是餓比較可怕,餓比甚麼都可怕。”兩個小孩說著,把手伸進已經沒甚麼熱氣的鍋內蘸了蘸湯水放進嘴裡嗦了一下。

小孩們都沒有想到,老人就這樣死了,死在一個冰冷的夜裡。以前他們睡著的時候,老人總會起來添柴火。但這一次沒有人再這樣做了,他們被冷氣凍了一夜,醒來後看到老人已經變得僵硬的身體。

兩個小孩沒能理解這一切,他們以為老人就像是被凍上的水一樣結冰了。於是他們又把柴火生起來,又推了推老人,他還是沒有醒。

他們怎麼叫都叫不醒他。

他一定是餓得沒力氣了。他們想。以前他們沒力氣的時候就是這樣捂著肚子睡覺的,睡著了就不會再餓了。

“他睡得太香了,我們出去找食物吧。”兩個小孩給老人蓋上了破布拼成的被子,出門了。

火鍋店店主看起來心情很好,他哼著小曲,看到兄妹倆過來招呼他們,給他們一人塞了一把麥芽糖。

“這是甚麼?”哥哥舔了一口,不是苦的,不是辣的,也不是酸的,那這是甚麼味道?

“甜吧?”店主嘿嘿一笑,“老子娶媳婦兒了,給你們也發點喜糖,沾沾喜氣!”

“甚麼是糖?”妹妹舔了一口又一口,捨不得吃了,她要收起來給老人吃,讓他吃飽了才有力氣起來,再和他們一起坐在火堆前玩猜菜名的遊戲。

“就是這種甜甜的東西。”店主揉了揉兩個小孩的頭髮,“今天太冷了,我請你們吃飯,吃飽了回去吧。”

他回到後廚,給他們盛了一碗熱湯麵,兩個人抱著躲在牆根底下,吃得到處都是汁水。他們吃了一半,才想起來自己不能這樣吃得這麼香,家裡還有一個人呢。

對,那是他們的家人。他們把糖和湯麵帶了回去,用勺子喂老人湯,湯水順著他緊閉的嘴巴流了下來,又把糖塊塞到他的嘴巴里,可是他怎麼也咽不下去。

小孩們慌了,他們認識的、還願意對他們有個笑臉的大人就只有老人和店長兩個。他們跑到雪地裡,跑到店長門前,發現店裡一片狼藉。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站在那裡,店長肚子被剖開,腸子全掉出來了,露出一個大洞。

兩個小孩想要跑,被男人拎了回來:“怎麼有兩個髒兮兮的小孩?”

男人想到了甚麼,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這兩個小孩能長這麼大,肯定有住的地方。”

他反手給了兩個小孩一巴掌,把他們打翻在地上,用腳踢了踢:“喂,帶我去你們住的地方。”

兩個孩子抱在一起哭了起來:“但是店長……”

“他死了。”殺人犯說,“他死了你看不懂?”

小孩們哽咽著,想著,這就算是死了嗎?這就是死嗎?那老人呢?老人也是死了嗎?所以也躺在地上不會說話不會動?

他們扶著彼此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引著男人來到破廟裡。男人一眼就看到了死去多時的老人。

他沒說甚麼,只是把從店裡帶回來的羊肉和佐料全下了鍋,煮起一鍋熱水。

“過來吃。”男人衝兩個小孩招了招手。

小孩們靠在老人旁邊不敢過來,男人嘖了一聲,走過去,看了看老人的臉,用手在老人的手腕處一摸:“他是得了風寒死的。”

他估摸著這兩個流浪兒也不懂,於是換了一種更直白的方式去說:“他的病只要有十文錢就能治好,十文錢,正好能買到你們手裡這麼多的麥芽糖。”

男人說:“十文錢就能抵他一條命,人的命就是這麼賤。”他對小孩說:“趁我心情好,過來吃肉,等我發火了,你們就和他一樣躺地上了。”

小孩們抖著身子一點一點挪了過來,看得男人心裡一樂。等到他們吃到了肉了,才發現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麼好吃的東西,燉得又軟又爛,一股孜然的香味。

男人喝著肉湯,愜意地開始說自己的過去。大致就是他原本是個大夫,但總是被不長腦子的患者醫鬧毆打,時間長了他的腦子裡就開始發病,一發病他就想殺人。

男人說:“我發現做好人太累了,每天都要繃著,有一點點錯誤都要被放大,被人指著鼻子罵。但是自從我做了惡人,我無比地快樂。而且只要我做了一件好事,就會有人覺得我在洗心革面。”男人看著狼吞虎嚥的兩個小孩:“比如我讓你們喝上了肉湯,你們就覺得我也不算壞,不是嗎?”

小孩們喝著湯,還是說:“你殺了店長。”

男人也不惱,呵呵地笑了:“他要是不死,你們能有這頓好吃的?你們得謝謝我!”

小孩們沒說話,只是拼命撈肉吃。他們把肚子塞得很滿,很脹,食物從腸子裡一路堵到喉嚨眼,感覺整個人都要爆開了。或許他們也會像店長一樣,躺在地上,肚皮被食物撐爆,腸子流了一地吧。

即便快要嘔吐出來,他們依舊不停地塞滿肚子。

男人已經躺在火堆旁睡著了。

兩個小孩吃完了,默默地站起來,走到燒著熱水的鍋前,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們兩個把鍋推翻,滾燙的熱水澆在男人的腦袋上,然後他們用削尖的木刺合力捅進了男人的脖子裡,鮮血像噴泉一樣濺了他們一頭一臉。

妹妹看著死去的男人:“惡人殺死了店長。”妹妹猶豫了一下,又看著老人:“他也死了,我不想要你死,你是我唯一認識的人了。”

哥哥抹去了妹妹臉上的血跡:“別怕,我以後也要做惡人,只要做了最大的惡人,我們就再也不會餓肚子了。”

“惡人最後都會被人殺死的。”妹妹抽泣著。

“至少我死也要死在一個好人的手裡。”哥哥這樣說著,往前踏出了一步,“像店長和老頭那樣的人。”

巫顏回憶著曾經巫祁說過的話,那是他們還沒有名字的時候。

她想,為甚麼他們最終會走上這樣一條道路呢?因為害怕,還是對那個殺人犯的羨慕,羨慕他那樣強大而可怕的力量?

對於他們來說,行惡像是變成了生存的方式,成為了他們信仰的食糧,彷彿變成了惡人,就永遠會有吃不完的美食,永遠擁有著強大的、可以隨意抹殺人的力量。

他們一直走在錯誤的道路上,即便死後也會一起下地獄吧。

巫顏看著揮劍的男人。

他也是個像店長一樣的好人。

她從這個破廟裡走出來,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惡人,最終她的生命也要在此終結——在這個曾經被她稱作是家的地方。

這樣想著,她的頭顱在半空中落下,終於合上了眼。

-

昔合醒來的時候,嗓音嘶啞道:“趙沔死了。”她親眼看見他自己把自己燒死在了破廟裡,因為那對神經病兄妹。

她看到了他們的過去,那又如何呢?街上的死人哪一個不比他們兩個悽慘?這簡直像是咬下一口灌湯包,結果發現內餡居然是屎。

殺人犯的悲慘過去有甚麼值得同情的。除了他們兄妹倆自己,沒人會理解他們,也沒人會愛他們。

鑑心大師的手捏了捏佛珠,玄機則是嘆息著:“我們又能夠支撐多久呢?又能夠等到哪天呢?”

話音剛落,昔合的通訊玉牌亮起。趙沔死前的留言傳了過來:“小心!已經有人知道了絳花渚的事情,病人們集結著想要上島了!”

“恐怕有些晚了。”鶯鶯夫人走進來,外面的喧譁聲一聲大過一聲。她面色冷酷,扶了扶身上的披帛,“我們得擋住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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