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妖
玄機的方法治標不治本,只是用布起到了一個阻擋的作用,起到的效果只能說是微乎其微。島外的醫修仍然不斷地被感染。
影像全天不斷地傳來,花廳無論何時都站滿了關注外界訊息的人。
昔合他們透過影像能看到外面被感染的慘狀。藥王谷裡的病房住滿了病人,仍然有源源不斷的病人被抬著擔架送進來。有些人在抬著擔架的路上就開始身體潰爛,有的已經爛到辨識不出人形,甚至都不能發聲,但依然還在活著,胸口一起一伏。有的在擔架上痛苦地哀嚎著,幾個人壓住不讓他亂動,一旦放鬆了他就要跑下來用頭撞牆放棄治療。還有的人症狀較輕,但還是跑進來害怕地詢問醫修情況。床用完了就躺在擔架上,擔架用完了就用床單把人一裹直接放在地上,地上亂七八糟躺滿了人。
嘔吐物到處都是,來不及清理,又有更多的人被抬進來。亂衝亂撞的人時不時就會被地上的人絆倒,又撞倒匆匆露過的醫修,場面極其混亂。
這還算好的了。起碼這些人能擠進藥王谷,還能見到醫修,得到點止痛藥。更多的人根本來不及趕到藥王谷,也沒有足夠的錢財支撐他們跨過那麼長的距離。外面的城鎮到處走著不斷咳嗽的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但仍然阻擋不住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痛苦的哀嚎聲。街頭的屍體多到像晾曬的穀子一樣隨意堆積,被人們用聚在一起用火把燃燒。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就這樣靠在牆上任由自己爛了一半的身體繼續腐爛,眼神空洞地等死。
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鑑心大師一直在唸經抄經為這些死去的人們超度。這算是他能夠為這些人們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了。
吉祥婆婆說:“數百年前,人間本應有一場大浩劫,那時天道降下的天災,是人間的命數,但是有人把它變成了人禍。現在天道降下了新的懲罰,就是為了懲罰之前的人禍,既然你們想要人禍,那就給你們真正的人禍。”
昔合問:“那就是有人故意把傳染源帶過來傳染人們,吉祥婆婆能占卜到那人是誰嗎?”
吉祥婆婆用手徐徐展開掌心的銅錢,指了一個方位:“東南方向,十里外的小廟內。現在去,還能抓住人。”
昔合就要動身,趙沔止住她:“你的修為最高,你留下來,島上的情況若是被外人知道,說不定會有暴亂,你在,就有辦法鎮壓住。我去找人。”
昔合深深地看了趙沔一眼,他一向放浪形骸,灑脫不羈,臉上也沒個正經,現在一臉嚴肅的模樣少有地露出了靠譜的神色。
昔合知道,只要出去,很快就會被感染。非墨的研究不可能馬上就研究成功,趙沔的身體不一定能夠挺到那時。他這一去,很可能就是有去無回。
“保重。”昔合知道多說無益,她會永遠尊敬這個人今天的所作所為。
趙沔點頭:“我會把那傢伙找到並殺死,不會讓他散播更多疫病的。”他行事利索,竟然沒有同任何人告別,足尖一點,就這麼御劍飛了過去。
趙沔一路御劍,也一路遇上不斷往絳花渚趕去的人們。看來絳花渚能暫時隔絕感染的訊息已經被傳了出去,這些人想要逃到島上遠離疫病。趙沔將這個訊息傳給昔合,腳下不停,迅速來到吉祥婆婆所指的小廟外。
小廟裡面還不斷地傳來人聲,看來裡面有不少的人。
有一個激昂的女聲聽起來非常具有煽動性:“為甚麼我們就要在外面等死,他們就可以在島上尋歡作樂?你們看看,道路上堆滿了死人,到處都是濃煙滾滾,燒掉的屍體比燒掉的稭稈都要多,這些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啊!如果我們再不採取行動,我們也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孤零零地死在街頭,連家人都不敢上前觸碰,連死後都不能入土為安!這就是你們的結局,你們難道就甘心在他們給我們強加的結局裡當一個甚麼都不知道的蠢貨嗎!
你們就甘願這樣毫無反抗地活著,像個畜生一樣沒有尊嚴地死去嗎!想想你們的家人,你的爹孃,你的愛人,你的孩子,你忍心他們走上和你相同的結局嗎!這些人貪圖享樂,跑到島上高枕無憂,他們不管我們,可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他們如果拿不出解藥,我們也不能讓他們這樣無憂無慮!我們要衝到島上,讓他們也嚐嚐疾病纏身的滋味!讓他們也嚐嚐連腸子都要嘔吐出來,整夜整夜全身腐爛痛到睡不著,也死不掉的滋味!”
廟裡人聲鼎沸:“對!讓他們也嚐嚐!”
“我們要復仇!”不知有誰說了一句。
剩下的人紛紛附和:“我們要復仇!”越來越多的人的呼應著,叫喊著。趙沔挑了挑眉,扛起自己的大劍,落在了地面上。
“這麼有趣的事情,不如讓我也聽聽?”
廟內的巫顏呼吸一滯,她知道自己不是趙沔的對手,但還是把發抖的手藏在身後,神色嘲諷:“大家看!他就是從島上來的人!他是為了將我們趕盡殺絕!不過大家不用怕,我已經將這些話傳訊給了天下人,我們會有更多的同盟!即使我們在這裡犧牲,我們也至少能帶走這個島上的人!”
廟內的病人大多都身體腐爛殘缺,用渾濁的眼神盯著趙沔,彼此鼓勵:“對!不要怕他,大家往上衝!”這些人拿起鋤頭刀具,一股腦地朝趙沔撲來。
“搞甚麼,反而是我看起來像個魔頭了。”趙沔嘴裡咕噥著,手卻一刻不停地揮起了大劍,目光一凜,冰冷的煞氣從身體湧出,激得四周的人腳步一頓,“呵……那我也就做一回大魔頭!”
他在人群中揮劍,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少有的幾個修仙弟子,還能和他過幾招,但也很快被他攔腰砍斷。巫顏早已不見蹤影,趁亂逃跑了。但趙沔又怎麼可能讓她就這麼跑了,一路沿著她的氣息追上去,看到她匆忙逃離的背影后,對著她的後背就是一劍。
巫顏拿出輪迴鏡一擋,輪迴鏡頓時被砍裂開。趙沔看到輪迴鏡的鏡面已經變成了灰色,看來就是巫顏利用輪迴鏡回到過去帶來了疫病,將輪迴鏡消耗過多,已經不能再使用了。現在的巫顏也就和一個普通人沒甚麼區別,怪不得跑得那麼快。不過這倒是方便了趙沔,他幾下就攔住了巫顏,用劍把她釘在了地面上。
巫顏的臉都疼得扭曲了,還是嘴硬:“你就是現在殺了我也晚了!我已經把島的方位告訴了天下人!到時候不僅僅是貧民百姓,貴族、修仙子弟也會湧入島上,你們就等著人群暴動,全都死光吧!哈哈哈哈哈哈!”
趙沔把劍尖在肉裡轉了一個圈,巫顏立刻疼得渾身發抖,緊咬著嘴唇。她看起來被保護得很好,嬌生慣養的,估計平時都是她哥哥在幹壞事,她在後面享福。而且她的膽子也並不是很大,怎麼能想到這麼惡毒的計謀?
她背後是有高人指點?
趙沔盯著巫顏,又把劍尖轉了一圈:“說,給你出主意的人是誰?”
“我呸!”巫顏吐了一口口水,表情不屑,但臉上已經被疼出了冷汗。
趙沔冷笑一聲:“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哥哥之前就和佔據謝婉枝身體的東西鬼鬼祟祟,就是他告訴你的吧?那個叫東君的傢伙?”
“他叫做曜日。”巫顏突然說了這麼一句,看著趙沔,“你既然猜到了,就不用再問我了,直接殺了我吧。”
趙沔感覺她這句話有點奇怪,誰管他叫東君還是曜日,強調這個有甚麼意義?他問:“那傢伙現在在哪?”
“你問誰?”巫顏反問。
“嘖。”趙沔不耐煩地用劍捅得更深了一點,“曜日在哪?”
“我不知道。”巫顏回答,“我真不知道。”她像是想起了甚麼,咯咯地笑,得意洋洋地嘲諷:“說不定,他就在你們之中呢?誰知道他奪舍了誰的身體?呵呵呵,哪天你們被自己人殺了都不知道……”
趙沔看著她藏在背後的手。那隻手已經爛了。她自己也感染了。不如說,只有她自己穿越過去,自己感染後再穿越回來,才能達成這個計謀。她是給哥哥報仇?那她哥哥一命換她一命是為了甚麼?為了狗屎嗎?
趙沔覺得這對兄妹像神經病。事已至此,他也問不出來甚麼了。他拔出劍,準備給巫顏最後一擊。
巫顏問道:“我現在也算是遺臭萬年的大魔頭了吧?”
“確實,估計千百年內都不會有人再超過你了。”趙沔回答,她像是滿足了一般,閉上眼。
趙沔揮劍,砍下了她的頭顱。
消耗了巨大的靈力後,趙沔疲憊地活動了一下筋骨。他滿身滿頭的血,要說不感染簡直是痴人說夢。估計他自己都變成重度感染源了。
嘖,之前他們是怎麼說來著,哦,用火燒。
趙沔把巫顏拎起來,回到了破廟裡,又把屍體堆到一起。
他把火把點燃,投到了屍體堆中間。火焰瞬間蔓延開,很快就點燃了附近的枯葉和木頭,整個廟都熊熊燃燒了起來。
趙沔沒有離開,而是坐下來,把劍抱在懷裡,彈劍而歌,如同當初學成歸來,在街上縱馬歡笑的少年郎。
他一邊吟唱著歌謠,一邊用劍打著節拍,清脆的嗡鳴聲與烈火的噼啪聲合在一起,綿延不絕。
他唱著,彈奏著,愜意自如,直到在原地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