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
昔合無言。
如果說一開始她的意識附到沈燃師父身上的時候，她還很容易被前世的人物感情影響，那麼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附身之後，她已經對這些麻木了。
就像沈燃現在試圖也讓她陷入前世感情的泥淖中，可她卻毫無反應。
因為她不會沉湎於無法改變的過去。
從輪迴鏡中醒來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昔合看向四周，大霧濛濛，一片光亮。她向前走了幾步，便聽到一道驚喜的聲音：
“前輩！”
昔合看到霧中走出一道嫋嫋娜娜的身影，是謝婉枝。對方在看到昔合之後一路小跑著過來，額上的紅色寶珠晃得像是一簇歡快跳躍的火。
昔合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謝婉枝有點尷尬地在昔合身前止住腳步。
昔合問她：“只有你一個人醒過來嗎？”
謝婉枝搖頭：“鑑心大師比我醒得早些，隨後是搖光閣主。我們一起來找其餘醒著的人，但是中途遇到了琳琅大人，她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一直在攻擊周圍，我們四散躲避之下失散了。”
琳琅神志不清？她可是白玉京的抗鼎之人，她的安危遠高於昔合、忘川和搖光。無論如何，昔合要優先找到琳琅。
昔合剛想說甚麼，沈燃鬼一樣從背後悄悄貼近，與她十指相扣：“師父，我看她倒是很可疑，你難道忘了她在你陷入奈河之水之前，還變過臉嗎？我看她並非謝婉枝本人，而是甚麼幻形吧。”
謝婉枝皺眉：“那你又怎麼證明你是沈燃本人？這樣懷疑彼此，每個人都有嫌疑在身上。當務之急是團結起來，而不是在這裡內鬥吧？”
沈燃磨著牙：“師父當然能看出來我是真是假，要找琳琅大人，我和師父兩個人就足矣，你要找人自己去找。”
昔合簡直頭大，她一手拉著沈燃，一手拉著謝婉枝，晃了晃手：“不要吵，三個人一起行動。霧氣很大，不要放開手。”
謝婉枝本來想說甚麼，但昔合作為她一直憧憬的前輩，親暱地拉了她的手，那還有甚麼不滿意的，她便美滋滋地閉上了嘴。
沈燃臉色鐵青，但礙於昔合發話，也不好說甚麼。
昔合撕開一截布料放在原地，作為標記。她詢問謝婉枝：“你還記得來時的路嗎？”
謝婉枝點了點頭，帶著他們沿著記憶裡的路線去找琳琅。
三個人就這樣各懷鬼胎地走了一段時間。四周毫無辨識物，即便走了這麼久，他們還是無法分清自己是在原地打轉還是向前。
謝婉枝突然停下了腳步，她腳下是一截眼熟的布料，正是昔合身上的。
這是他們第三次回到了原地。
“鬼打牆？”沈燃說。
“那個巫祈有一面旗幟，可以佈下陣法，我想或許是他在搞鬼。”謝婉枝說。
昔合思索：“巫祈的能力是夢魘，此刻我們雖然從輪迴鏡中脫出，但說不定輪迴鏡外是巫祈的夢境。他們兄妹聯合起來暗算我們，不會這麼容易讓我們離開。”
“暫時不要動了，保持體力。”昔合當機立斷，她看著濃濃的白霧，“我試試能不能吹散這些霧氣。”
“我也來幫忙。”謝婉枝連忙說。她鬆開了昔合的手，拔劍出鞘。
沈燃在他們之中修為最低，只能在一旁看著。雖然他也能像前世一樣直接操縱天火，但以他現在的小身板估摸著搓幾個火球就得七竅流血了。
當然他是不介意自己七竅流血甚至因此而短命的，關鍵是如果他這麼做就不符合他一直以來精心打磨的溫柔弱小人設了。不但會讓昔合對他產生警惕，而且也會讓他唯一能被昔合看得上的貌美臉蛋變得猙獰。
那他真就得不償失，在昔閤眼中人不如狗了。
沈燃越想越憋屈，有勁兒沒處使。昔合無視了他越來越大的磨牙聲和背後一團烏沉沉的陰溼氣流，對謝婉枝說：“好，你一會跟著我的動作，釋放出劍氣。”
昔合身上泛出金光，金光以她為中心向四處延展開，所到之處霧氣消弭得一乾二淨，謝婉枝還沒來得及釋放出劍氣就完事了。
眼前一片開闊，是一座巍峨古樸的石造宮殿。
原來他們一直在離宮內，從未離開。
昔合拿出地圖，翻開問謝婉枝：“你還能憑著記憶指出琳琅的方位嗎？”
謝婉枝咬開手指，用血在地圖上一點。昔合記下線路：“再走一遍，看看這次是在現實還是仍在夢境中。”
這次謝婉枝用劍在身旁的石柱上刻下一道痕跡，三人再次出發，前方的地面上多出了許多白色的汙漬，踩上去黏黏的。上方開始出現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白色圓團。
離近一看，那些全是白色的繭。大的能塞下五六個人，小的只能放下一個嬰兒。這些繭吊在天花板上，微微地晃動著，裡面像是有甚麼人形的東西時不時蠕動一下，拉扯得繭絲變形，隱隱透出人體軀幹的形狀。
昔合突然就想到了狩日節的故事，東君的孃親就是被獵人從巨大的蜘蛛繭裡救出來的，這些白色的繭裡是否也是等待救援的人？和他們一同進來的人也會在繭裡嗎？
謝婉枝看向昔合：“要不要我把這些繭都砍下來？”
昔合沉吟了一下：“我來吧，我先砍一個，你們都靠過來，背靠背，隨時準備著，以防止有意外發生。”
昔合手指一彈，一道金光飛向離他們最近的一個繭。繭發出了西瓜般破開的聲音，啪唧一聲炸開，從繭絲中露出來的不是人，而是一群聚在一起爬成人形的黑色小蜘蛛，嘩啦一聲傾瀉而下。
與此同時，周圍的繭也有所感應，紛紛鼓包炸開，蜘蛛像黑色的潮水向他們湧來。
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這裡沒有金剛寺的佛修，也就意味著沒有人能使用金鐘罩這種能群體抗護的法術。
昔合瞳孔一縮：“不知道這些蜘蛛有沒有毒，小心不要被咬到！”
昔合身上散發出的金光是她的神識，它們鑽入蜘蛛的身體，試圖控制它們。
但昔合無往不利的傀修攝神之術第一次失效了。
昔合當機立斷，神識化為鋒利的長刃，直接從蜘蛛體內絞殺它們。一大片蜘蛛身體裡激射出千萬金光，直接炸成一灘黑色的汙水。
謝婉枝這邊也揮劍帶起一連串凜冽的劍氣，斬滅一大片蜘蛛。
然而這些蜘蛛似乎無窮無盡。即便化為汙水，不一會兒又會重新凝聚成蜘蛛的形狀。這樣下去會演變成消耗戰，這裡沒有醫修，萬一這些蜘蛛近身，他們如果中毒將會非常危險。
謝婉枝和沈燃看上去都快要力竭，昔合還能支撐一會，但也就是幾刻鐘的事。
昔合緊皺著眉頭。沈燃突然說：“師父，徒兒的火可以讓它們徹底死亡。”
昔合瞬間瞭解，她握住沈燃的手：“速戰速決。”
沈燃點頭。
昔合的靈力從他們交握的手中傳遞到他的身體，龐大而充沛的靈力剎那間盈滿了沈燃的身體，儘管昔合分出了部分來保護他，他脆弱的軀殼還是快要被這股蠻橫的力量撕裂，身體裂開了一道又一道細細的血線。
沈燃的手在血線出現時突然握緊了，簡直要把昔合的手指掰斷。
昔合的身體突然感到一股陰冷。沈燃的靈力倒流回她的身體，她的血液被凝固了。隨後，血管裡的血液都眨眼間沸騰。這種沸騰的火是冷的，彷彿是幾千米下的冰層燃燒的火，一秒就會從內而外將她燒個乾淨。
但這種感覺只有一瞬間就消失了。靈力重新流回沈燃體內。
不是她的錯覺，沈燃肌膚裂開的那一刻，他突然對她爆發出極為濃烈的殺意——這並不是他的有心之作，而是他的本能。
是他的身體在本能地抗拒著“裂開”這一事實的發生。而他在發現這一點後又迅速地用意志把它壓了下去。
昔合的背後已經被汗溼了，她剛剛差一點就被沈燃殺死。還是在她主動不設防的情況下。
一簇微弱的火焰從沈燃心口竄出，眨眼間便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到蜘蛛群中，迅速燎成一片。
極致的高溫下，那些汙水立刻蒸騰消失。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蜘蛛群幾息間便隨汙水蒸發得一乾二淨。
殿內重新變得乾乾淨淨，謝婉枝噹啷一聲鬆開劍，脫力地坐下來，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一動不動。
昔合走過去把了把她的脈象，又檢查了她的身體。她沒有甚麼皮外傷，只是累得原地睡著了。昔合從懷中掏出常備的丹藥，給謝婉枝餵了一些，再回去看沈燃的情況。
沈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昔合心跳如鼓。這樣蠻不講理的力量，能夠將一切所見之物焚燒殆盡。但凡對生有渴望的人都會感到後怕。
她看向沈燃，沈燃七竅流血，面目猙獰，可以說是毫無人樣。
他疲憊得快要倒下，但還是白著一張臉支撐著，看到昔合走過來，他默默地把頭轉過去，略略遠離了一些，但手還是捨不得地攥緊了她的。
他看起來很想靠在昔合的肩上休息一會兒，但是又擔心自己剛才的舉動讓昔合產生了警惕與恐懼，所以一直在強忍著，身體不停地痙攣。
昔合坐下來，主動讓沈燃躺下來，腦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沈燃的身體抖了一下，掙扎著想要彈起來，被昔合生硬地按了下去。他像一條活魚，在昔合的腿上彈來彈去，最終認命地躺著。
“好好休息一會。”昔合整理了下他的亂髮。沒有清水，昔合只能用手帕擦去沈燃臉上的血汙。
沈燃一聲不吭地讓她擦著，沒有動，像條乖乖被主人清洗的小狗。
他本以為昔合會遠離自己的，但是好像並沒有。
這是不是說明她已經開始在意他，甚至已經對他喜歡到衝昏了頭腦，連對他隨時可能爆發的破壞力都狠狠溺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