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日
憐花默不作聲地將銀蓮花收拾到一起,幾個人連忙上去幫忙。畢竹嘩的收拾著花瓣,手突然一頓,他像是摸到了甚麼,但很快就用其它動作掩蓋了過去。
“牆上刻的字怎麼辦?”忘川問道。
畢竹譁用手摸了摸:“這是用靈力刻上去的,幾百年都不會變化,除非把這牆推到重建。”
“憐花,不如你和我今晚換一個房間睡吧?”沈燃提議。
“不行。”憐花的語氣忽然急促起來,“沈燃你就好好呆在房間裡,哪裡也不要去。”
她把花瓣一丟:“我有一件事要確認一下,你們在這裡幫我看著沈燃。”
“我跟過去吧,忘川留下來。”畢竹譁跟了上來,憐花腳步一頓,畢竹譁收回扇子,“我知道你要幹甚麼。”她沒吱聲,畢竹譁就當她是預設了。
憐花找到阿山。阿山見了憐花,一臉驚喜:“憐花妹妹,你是改變心意了嗎?”
“曜日。”憐花念出對方的名字,“你不用再演戲了。”
阿山的臉慢慢變化,骨骼嘎嘎地生長著,眨眼間就變作了另一個人。
那是個一襲紅衣的少年郎,眉眼穠麗到近乎妖邪,額間墜著一枚紅色的寶珠,如同一輪小小的紅日。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沒想到你這麼快就發現了。”
他話音剛落,整個人突然被看不見的東西切割得四分五裂,掉在地上碎成一灘肉塊,可一個眨眼,他又好好地站在原地。
“畢——竹——譁。”曜日咬著牙笑,“你還真像是個咬人的蟲子一樣煩人。”
畢竹譁收回摺扇,隨意地甩了甩上面的血跡:“不及你萬分之一。”剛才他可是用了十成十的修為。不過他也知道曜日不會這麼好殺就是了。
“我在寒山寺感受到的視線果然是你。”憐花盯著曜日,“你一路跟著我們來到日隱溝,肯定不甘心只在暗處。我想了一圈,也只有扮作阿山追求我才能滿足你那令人反胃的惡趣味。”
曜日撿起一縷憐花的髮絲:“我帶來了你想要的東西,我證明了我對你的愛。現在你又要用甚麼方法來拖延我?又要叫我到哪裡去赴死?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同一個方法可不能再用一次。”
“你還蠻怕死的嘛。”憐花開啟他的手,冷嘲熱諷,他也不惱,仍舊笑吟吟的。
“我當然惜命。我只有活著,才能牢牢地把你拴在身邊。我和你不同,即便你死了,爛了,化為膿水,我依舊會愛著你。可我要是死了,只怕你立刻就會遠走高飛。”
“呵呵呵……我要感謝上天讓你筋脈俱廢啊,這樣就不用我親自動手,讓你更加恨我了。所以寒山寺住持才說我們是天作之合,天定姻緣啊。”
“你發甚麼癲?住持說的是沈燃,不是你。”憐花皺著眉頭。
曜日一臉玩味地看著憐花:“怎麼,難道你不是為了羞辱我,才做了這個與我相同的人偶嗎?”
“難道你不是想要把他作為我的替身,才捏了一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嗎?”
“你想要用這個人偶修煉,讓所有人都看到這張和我相同的臉,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想要把我當作玩具隨意擺弄。你在信裡就是這樣寫的,不是嗎?”
曜日的手貼上憐花的臉,輕輕撫弄著:“所以你與他發生的一切,就等同於我同你發生的。”
憐花側過臉,避開曜日的手:“是又怎麼樣如你所見,我把他調教成了一條只聽我話的狗。只要他活著,我就能想盡辦法噁心你。
不,即便你把他弄死了,我也有辦法再做一百個和他一樣的人偶。我要帶著這張臉去練武場上,讓所有人都看看和你長著一張臉的傢伙是怎麼趴在地上狗叫的。”
曜日依舊不惱,只是笑:“你當真就只把他當作一件可替代的廢品?你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心?”
“對著那張和你一樣的臉只會讓我感到噁心,我能夠表現出笑容就已經是我對他最大的恩賜了。”
“原來如此。”曜日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聲石,舉起來對著太陽眯了眯眼睛,“我還以為你很喜歡他呢,是我多慮了。”
憐花瞳孔一縮。
“哎呀,你不知道嗎?”曜日笑著歪了歪腦袋,“我這個人一向是熱衷於分享的。”
憐花心頭突突一跳,轉身跑向自己的房子。曜日始終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說:“你在急甚麼,憐花,你怕出現甚麼意外嗎?”
憐花跑得很快,跑得小腹墜痛,嗓子肝疼,雙腿火辣辣的痠麻,她終於跑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沈燃只是平靜地站在房間裡。
傳聲石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中。
他看著憐花身後的曜日,又看著自己。
他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連額頭上晃動著的紅色寶珠都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他的像是一簇微弱的火焰,而對方的卻像是一輪小小的紅日。
他想起了忘川總是憐憫地看著他的目光,她從來不叫他“沈燃”,只叫他“人偶”,他一直以為那是對方的惡趣味,但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那是為甚麼。
因為那名字根本就不是他的。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樣是屬於他自己的。
畢竹譁發現了憐花房間內的傳聲石,他沒有說。因為在他眼裡沈燃本來就是個該死的人。他最大的遺憾就是謝憐花修的不是無情道。
忘川沒有發現傳聲石,不如說這件事對她來說根本無所謂。憐花是她的摯友,可沈燃不是。沈燃只是一個小小的人偶,憐花的消遣,沒了可以再做,實在不行買一個。她對於沈燃的執著只有憐憫。
曜日是單純地想讓沈燃消失。
而憐花呢,憐花或許是在乎他的。
憐花走到沈燃面前,握住他的手,她像是看穿了沈燃的想法:“我當然在乎你,對我而言你是最為重要的人。無論我們是因何而相遇的,這個事實不會變。”
“沈燃,不要被有心之人挑撥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你剛才……”沈燃眼珠一動。
“我剛才是為了刺激曜日才這樣說,我們之間關係很差,我不想在他面前輸掉氣勢。”憐花打斷他的話,她的小拇指顯現出一截紅線,“情蠱可以測驗人的謊言,你可以感受一□□內蠱蟲的反應,如果我說謊,也會受萬箭穿心之苦。”
沈燃體內的蠱蟲毫無動靜。
憐花繼續說:“我不否認我是抱有目的將你製作出來的。但是我在和你相處之後我就後悔了。我是真心對你,將你看作我的重要之人。就像你渴望的那樣,即便我們的關係沒有進一步發展,你在我眼中依舊是最特別的。”
這句話觸動了沈燃,他慢慢低下頭,靠在憐花的肩膀上,悶悶道:“我相信你。”
憐花又對曜日說:“很可惜,你的挑撥離間沒有用。沈燃是不會因為你的幾句話就變心的。”
曜日轉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咯咯的響聲:“反正我也沒有想過要這樣輕鬆的結束。”他抽出長劍,臉上沒甚麼表情地說:“只要把他們全殺了,你就不得不跟我回去了。”
畢竹譁和忘川擋在憐花身前,和曜日迅速打在一起。憐花後退一步,低聲說:“沈燃,我也得拼一把了。”
沈燃點頭,憐花的神識再一次侵入了沈燃體內,控制了他的身體。
在這個間隙裡,忘川和畢竹譁已經被打成重傷,面前靠著牆壁喘息著。
沈燃從他們背後衝出來,進行突襲。他舉起劍,刺向曜日的胸口,曜日不屑地舉劍,本來沈燃應當旋身躲開再刺的,但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沈燃直直地撞上了曜日的劍尖,本該是心臟的地方被長劍洞穿,身體裡傳來巨大的碎裂聲。
於此同時,曜日的胸口處也同樣開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洞口,只不過他的是血淋淋的,心臟已經完全被攪爛了。
沈燃是人偶,心臟洞穿並不會死亡,但他身體內的碎裂聲還在繼續,他的面板綻開無數道裂紋,隨時會讓他碎成千萬片——他真的感到死亡逼近了,他會死,並且永遠消失。
而那些讓他身體碎裂的來源是憐花在他體內如刀般鋒利的神識。彷彿她把神識淬鍊得這般鋒利,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快要死了,可他並不害怕,或許是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還沒能反應過來甚麼是死亡的恐懼。
他只是茫然,茫然憐花為甚麼要這樣做。她甚至不久前才接受了自己的心意。
憐花給忘川和畢竹譁吃了丹藥,才走到沈燃面前。
曜日已經因為皮肉綻開深可見骨的傷口失血過多,體力不支地倒了下來。沈燃也同樣瀕臨死亡,只能小心翼翼地站著,一動也不敢動,不讓裂縫擴散得更多。
憐花撫摸著沈燃的臉頰,露出了堪稱是溫柔的笑:“謝謝你喜歡我,沈燃。我感覺到你的真心了,你是真心愛著我的。”
“你難道不好奇自己為甚麼會在短短几天就愛上我嗎?”憐花嫣然一笑,說出的話卻讓他五雷轟頂。
“那是因為你不是憑自己的意志愛上我,而是我讓你愛上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