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日
憐花咋舌:“這麼誇張?!”
“胡扯。”畢竹譁撇嘴,“是特製的匕首,刀身是軟的,就是一個流程,捅一下表示堅決的拒絕。如果男方被捅,就相當於收到了女方‘至死都不會同你在一起’這樣的訊息。以後也不能再騷擾對方。”
“畢竹譁你也參加過?”憐花沒想到這個滿腦子都是變強的傢伙也會參加這種節日活動。
畢竹譁閉了閉眼,似乎不願回想:“以前被騙參加過,說是射箭大會,我一口氣把樹上的娃娃全射下來了,當場被無數個女人捅了心窩,搞得現場一片混亂。我也因此被禁止參加這個節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它叫狩日節。”
憐花:“……”
“好了好了,我給你們準備了娃娃和弓箭。”忘川摸出了兩把弓、兩隻箭筒,兩個背面寫有名字的女性娃娃,“畢竹譁你那事兒我替你解釋了,你現在可以參加了。”
憐花拿過自己的娃娃:“這是忘川你做的?”
“我哪會這些。”忘川往椅子上一靠,“節日還沒到就有一堆女郎送我娃娃和弓箭,我讓她們幫忙做了你們的。她們說可以,但到時候要和她們一起逛,我答應了。”
可以預想到節日當天忘川會非常之搶手,看來不能和忘川一起參加了,但畢竹譁也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沈燃又……
一想到沈燃,憐花的心情就沉了下來。
畢竹譁見憐花的表情黯淡了下來,碧綠的眼珠閃了閃:“我陪你去吧,以你現在的狀況也沒法好好修煉,不如去好好放鬆一下。”
憐花睜大了眼睛,這可真是頭一遭,她甚至覺得畢竹譁是不是被人奪舍了。
憐花這一夜睡得也是不安穩。
朦朦朧朧中,她彷彿見到了沈燃。
他站在薄霧濛濛的溪流旁,看到憐花走過來,一言不發。
或許是因為在夢中,憐花也把平時沒有說出的話直接說了出來:“為甚麼你這幾天要這樣?”
“這不是憐花你想要的嗎?讓我去更廣闊的世界,見更多的人。”沈燃垂下眼,潮溼的霧氣使他本就溼漉漉的眼睛更加溼潤。
“你明顯是在躲我,為甚麼?”憐花問道,她靠近沈燃,對方身上潮溼的氣息包裹著她,她彷彿被包裹在浸滿水的綢緞中。
沈燃垂眼一笑,他的唇貼過來,幾乎要吻上憐花的額頭:“為了讓你明白……我是你特別的人。”
沈燃輕輕抱住憐花,冰冷的身體宛如纏繞著獵物的蛇。
憐花被對方的體溫凍得一抖。
他的聲音低沉好聽,卻帶著獨有的潮溼陰冷,充斥著凝結的水汽,快要悶得令她窒息:“為了讓你更加地焦躁,不由自主地用目光追逐著我,像我渴求著你一樣渴求著我。
但我失敗了,我忍不住想要找你,想得快要渴死了。”
憐花瞪著他:“你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嗎?”
沈燃捉住憐花的指尖,落下一個冰冷的吻。
他的唇貼著憐花的耳朵,緩緩地吹著氣,憐花的半邊身子都是麻的,她不覺得動情,只覺得驚悚:“怎麼會呢?我的世界一直都窄小得只有你和我兩個人。我這幾天也並沒有和任何人在一起。”
他的嗓音如此柔情蜜意卻又如此陰沉粘稠,像柔韌滑膩的觸手,緊緊地纏著她:“我一直在注視你,注視著你和別人在一起。”
簡單的幾個字說得憐花背脊發涼,頭皮發麻。
一想到對方無時無刻地在視奸著自己,她的身上宛如有一萬隻蟑螂在爬,忍不住要跳起來抖一抖身子趕走這股不適感。
沈燃手指緩緩撫上她的背,感受著她身體的舒張。他的嘴唇貼著憐花的耳朵,遊移著,聲音幾乎如同麻藥,灌進她的耳朵裡:“你剛剛緊張了,為甚麼?”
憐花嚥了咽口水,緩解乾涸的嗓子。憐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冷靜下來,可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在虛張聲勢:“這是你的錯覺。”
與此同時,現實中,緊閉雙眼的憐花身旁,沈燃跪趴在床前,目光灼灼。
他用冰涼的臉頰親暱地蹭了蹭憐花溫熱的臉蛋,引起她一陣戰慄。他呵出輕柔的氣,在她耳邊呢喃,宛如吐信的蛇:“不,這是愛。”
“無可救藥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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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第二天,憐花穿上苗疆服飾,她還從未穿過這麼輕便涼快的服飾,她試著走了幾步,感覺整個人的心情都雀躍了起來,歡歡喜喜地推開門。
畢竹譁抱著手臂不遠不近地等著:“走吧。”
憐花有些略略的失落,難得換了一身裝扮,畢竹譁居然一句讚美都沒有,為了提醒他,憐花主動誇讚起對方:“你穿這件衣服看上去很俊。”
憐花等著對方禮尚往來誇讚自己,結果畢竹譁只是“哦”了一聲就沒有了下文。
憐花的眉心跳了跳,沒忍住:“畢竹譁,你就不能誇誇我今天的打扮?”
畢竹譁看了一眼憐花:“飾品有點多了,如果遇敵不太方便施展,我覺得你最好全摘下來。”
憐花扶額:“你還是閉嘴吧。”
畢竹譁一頭霧水,但只是閉嘴而已,又算不得甚麼。他和憐花兩人一聲不吭地走著,憐花實在是忍不住對方的沉默了:“你怎麼一句話不說?”
畢竹譁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憐花,憐花會意,又好氣又好笑:“我是讓你……算了,你正常說話就好。”
兩邊的攤位都吵吵嚷嚷的。憐花被其中一個吸引了,一個苗疆女孩坐在桌子後,笑眯眯地對氣急敗壞的男人說:“一支箭一次挑戰機會,你已經輸了光了所有的箭,沒法再玩了。”
憐花好奇地探過頭,女孩扎著兩個辮子,一甩一甩的,看上去大約十一二歲,圓乎乎的臉頰兩團紅暈,衝著她甜甜地笑:“姊姊,要來玩一把嗎?要用你男伴的箭來付哦。”
“這裡的攤子都是用箭來支付的嗎?”憐花問。
女孩點頭:“如果輸光了,就不能參加晚上射箭告白的儀式了。那時候可以再在集會上買,不過就要五十兩銀子一支箭了。”
真是奸商,憐花暗暗吐槽。
“那如果沒有男伴呢?”憐花好奇。
女孩笑嘻嘻的:“那就要用你的娃娃來抵了,一個娃娃可以抵十次機會。”
憐花躍躍欲試道:“怎麼玩?”
“簡單。遊戲需要兩個人,並排坐,將相鄰的手綁起來,互相給對方餵飯,在規定時間吃完就行。”
畢竹譁剛抽出一支箭,聽了這話又默默地把箭收回去了。
憐花瞪著他:“你幹嘛?”
畢竹譁指了指女孩孃親端來的累得高高的飯菜,弱弱地說:“……吃不完。”
憐花嘖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推開畢竹譁坐了下來,把自己的娃娃抵了出去:“沒用的男人,我來。”
剛說完,旁邊又坐下了一個人,動作麻溜地將兩人的手捆好。
憐花扭頭一看,沈燃冷著一張臉:“只是剛好我也要玩。”
憐花把臉轉過去,她更不想給他好臉色。
女孩將沙漏倒過來計時。沈燃擼起了袖子,空著的右手拿起筷子夾了滿滿一筷子的大蒜葉炒肚絲,吹了吹遞到憐花嘴邊。
“我不吃大蒜。”憐花盯著綠油油的大蒜葉脖子向後一梗,懷疑他是故意的。
“哦,是嗎。”沈燃不陰不陽地重新夾了一筷子,成功地避開了所有的肚絲,夾起了全部的大蒜往前一送。
憐花又是一避,筷子上的油漬便將她的臉頰擦出一道紅油印子。
她的太陽xue跳了跳,左手勉勉強強地用勺子挖了一大團胡蘿蔔土豆泥,朝沈燃嘴邊一送,金屬勺子微微一斜,半邊臉蛋和衣服上全糊著掉下來的胡蘿蔔土豆。
沈燃青著臉:“我不喜歡聞胡蘿蔔的味道,而且我也吃不了東西。”
“哦是嗎。”憐花也學著他的樣子陰陽怪氣地回覆,“我記性不好,忘了。”
兩人對視一眼,一個拿勺,一個拿筷子,一時間筷勺大戰聲不絕,兩個人舞著餐具手都打出了殘影,直到女孩悠悠地傳來一句:“時間到,你們輸了。”
兩個人停下手,表情猙獰地看向女孩:“啊?”
女孩聳了聳肩膀,指著滿滿的飯菜:“一口沒吃進去啊。”
憐花收起娃娃,和沈燃還是綁著手的情況下一起站了起來:“剛才贏的是我吧。”
“不對,贏的是我!”沈燃反駁。
“那就再戰一局!”憐花整個人生出了一股無名火。她要把沈燃打趴下來,讓他跪在地上抱著她的大腿求饒。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沈燃也不甘服輸地挺直了胸膛。
兩個人肩撞著肩,踢來踢去,歪歪扭扭地移動到了下一個攤位。
攤主笑眯眯地介紹:“兩人三足,一起踢蹴鞠,從山腳沿斜坡一路踢到山頂的圍欄內為贏。一次一支箭。”
沈燃嘩啦一聲把一個箭筒的箭全都倒在桌子上:“我們要玩。”
攤主把兩人腿綁起來,將蹴鞠放到地上:“祝你們好運。”
話音剛落,兩人就邁開了步子,狠狠地在地上摔了一跤,啃了一嘴泥和草。
憐花呸呸呸地吐出泥和草,踢了沈燃一腳:“你為甚麼要邁左腿?”
“你為甚麼不跟著我邁右腿?”沈燃反問,也回踢了回去。
兩個人在地上扭打起來:
“我憑甚麼聽你的!”
“我也不想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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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正和一堆女郎說說笑笑著,就聽周圍人開始竊竊私語:“來了來了!是不是山上的妖怪啊!”
“我看是野牛吧,撞來撞去的!”
“不!是狗熊!力氣可大了!給咱山腰上的歪脖子樹都撞正了!”
忘川剛扭過頭,就見一股旋風似的一大團影子裹著灰塵如狂風過境般捲過,把他們這些人都吹得滴溜溜打了個轉兒,所到之處濃煙滾滾,飛沙走石。
有個女郎眼尖:“哎,那不是我幫忘川大人家人縫的娃娃麼?忘川大人的家人被妖怪綁去了?”
忘川閉眼:“你看錯了,我那兩個家人竄稀躺床上了,就壓根兒沒出門。”
一旁吹了吹糖葫蘆上面的灰塵,舔了兩口後被酸得癟著嘴的畢竹譁幽幽道:“那是專門破壞狩日節的妖怪金童子和玉童女。用鹽和小米撒到他們頭上他們就會消失,還會保佑你們腸胃通暢,如果直接阻擋他們就會被詛咒便秘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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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花和沈燃來到山頂的時候已經天黑了。
不知道為甚麼,有一群神秘的巫女穿著祭祀服繞著他們跳舞,還把鹽和米灑在他們身上,還有一些男男女女合掌參拜,嘴裡唸唸有詞:“金童子和玉童女啊,請保佑我們大便通暢!”
甚麼東西……甚麼大便通暢……難道我們長得很像便秘使者嗎?
兩人一頭霧水,但這情形實在尷尬,兩人看了看像個野人的自己,又看了手舞足蹈的人群,灰溜溜地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溜了。後面還隱隱傳來人群興奮的聲音:“真的消失了,畢郎君,你還真是有見識啊!”
憐花和沈燃坐在山頂,之前一直在胡鬧,竟然都沒有發現兩人的手腳都一直綁在了一起。沈燃伸手拆開了綁著兩人的繩子,憐花竟然有些捨不得了。
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了出去,她是不是磕到腦子不正常了?居然想著這種事情,和別人綁在一起有甚麼好的!
她思考著,漸漸冷靜了下來。
遠處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彷彿和他們所處的寂靜是兩個世界。
她沒有動一下腦袋,但她就是覺得沈燃也在她的旁邊。
儘管她聽不見他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也感覺不到他散發著的熱度。
她轉頭,沈燃也轉過臉和她對視。
他黑色的眼珠裡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宛如幽暗的黑色湖泊裡沉沒著彎月形的玉船。
她也倒映在那隻月亮船中,宛如沉睡在船中央,隨時會沉入湖底。
“你想聽聽我的心跳嗎,沈燃?”憐花突然問。
沈燃伸出手,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按在憐花裸露的頸側,那裡鮮活跳躍著與心跳同頻的震動。
他閉著眼,又將耳朵貼在憐花的胸口,憐花抱著他的頭,像抱著一個瓶罐之類的沒有生命的物件。
他是冰冷的,可他緊貼著憐花的耳朵和臉頰卻被熨燙得滾熱。
離得這麼近,憐花終於又覺得他是個人偶了。
一個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的人偶。
這個事實讓她無端端地生出一股孤獨感,讓她覺得兩個人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僅僅是人偶沒有靈魂和來生這一點就讓她覺得喉嚨發緊。這意味著他如果死去,就會永遠消失在這個世上。
她想到自己將要做的事情,身體裡驟然湧上一股涼氣。
和沈燃在一起就是這樣奇怪,明明對方說著積極向上的話語,彷彿下一秒兩人就會手拉著手奔向充滿光明的大門,但她總覺得那一切都會在跨過門扉後迎來一個突兀的轉折。
沈燃緊緊地拉著她,奔跑著,滿臉都是樂觀和希望,跨過美好光明的門扉,然後直直向下——
——加速墜往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