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姻
憐花和沈燃回到謝府的時候，侍女們都點著燈籠齊齊地站著，所有人都默不作聲，面無表情，只是眼神隨著憐花的腳步而移動。
沈燃只覺得這些人的目光令人頭皮發麻，他站直了身體，試圖替憐花擋住這些人的目光。
一直走到第二道門，管事才不陰不陽地出聲：“老爺和夫人讓您去正廳。”說完，突然伸手打掉了兩人的冪籬，速度之快令人反應不及。
沈燃剛想說甚麼，被憐花使勁捏了一下手，閉上了嘴。
管事盯著沈燃，目光像是要把他活活剮爛：“人偶也一起。”
憐花拉著沈燃來到正廳，謝漪坐在主位，謝亦坐在她身側。
謝漪看上去三十多歲，美豔而冷酷，謝亦只比謝漪大兩歲，眉目溫和，笑意盈盈。他們兩人本就是表兄妹，均是謝氏上一代的修仙強者，謝府用秘術查出兩人的血脈結合會生出最強大的嬰兒，因此令兩人結合。
結果誕下的是筋脈俱廢的謝憐花。
謝漪的目光在憐花和沈燃兩人身上滑動，像一把刀子抵在兩人的脖頸。良久，才冷冷道：“馬上你的未婚夫就回來了，我希望你今後安分守己。至於那些不中用的玩具，最好都一起扔了。”
憐花不卑不亢道：“我不打算扔掉任何一樣屬於我的東西，他也不會在意我的東西的。”
氣氛突然一滯，壓抑得令人窒息。
謝漪的殺氣有如實質，之前抵在兩人脖子上刀鋒般的觸感更加逼近，兩人的髮絲被濃烈的殺氣吹得飛揚起來，耳邊出現隱約的嗡鳴。
還是謝亦笑眯眯地打破了沉寂：“表妹就是太多慮了，小孩子們自然有他們的相處方式，打打鬧鬧的隨他們去就是了，說不定是人家小夫妻之間的情趣呢。反正他再過五日就要回來了，到時候憐花嫁過去，只怕你還捨不得呢。”
謝漪冷笑一聲，盯著沈燃的臉：“她五日後出嫁我都覺得遲，趁早出閨閣，不要汙了我謝氏的門楣。”
謝漪對憐花道：“嫁過去就老老實實地像個死人一樣不聲不響地活著，永遠也不要回來。我已經認了你的表弟作為義子，將來他便是我謝氏下一任族長，你的房間儘早收拾好，不要霸佔別人的位置。”
憐花的手指甲陷入掌心：“如果我說，我不日便可像從前一樣修煉了呢？”
謝亦一臉擔憂：“憐花，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瘋？爹爹也知道你一直以來不願嫁人，但是你也要面對現實啊。嫁過去相夫教子不也很快活嗎？”
謝漪卻毫無驚訝：“我自然知道你想要用人偶修煉，我還知道你打敗了畢竹譁，證明了你有恢復的希望，但那又怎麼樣？你就算再度修煉，這麼多年欠下如此多的修為，你拿甚麼趕上別人？即便你重回巔峰，他帶著獨家心法作為聘禮，你如何能比？你身為謝氏族長之女，聯姻之事早已定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由不得你任性。”
憐花原本是低著頭的，聽了這話，慢慢地抬起頭來，她眼中的火像是要燒起來：“孃親難道就沒有把我當作女兒來看過嗎？”
謝漪終於笑了：“你不能要求一個從來沒得到過愛的人去給別人愛。整個謝氏沒有一個人有過你所說的那種東西。謝氏只有弱肉強食。”
“憐花，如果你覺得不公平，覺得這令你痛苦，那就下輩子別再做謝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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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花很不高興。
沈燃抱著布娃娃，坐在地上盯著憐花的臉。
他想問憐花聯姻是甚麼意思，但又怕憐花生氣傷心。
憐花開口：“我知道你想問甚麼，聯姻就是兩個家族為了利益讓兩家後人成親。”
“成親又是甚麼？”
“成親就是男女雙方嫁娶，成為夫妻。”憐花說完，又順便解釋，“成為夫妻的兩個人會一直在一起。一般只有相愛的兩個人才會結為夫妻，不過聯姻就不是這樣了。”
沈燃抱緊了娃娃：“那憐花你是要和另一個人永遠在一起嗎？你會丟下我嗎？”
憐花一反往常地沉默了，半晌才道：“明天我讓忘川接你過去，你在忘川那裡玩幾天，我過段時間去接你。”
“你是因為很愛他，不想讓他看見我，所以才要丟下我嗎？” 沈燃問。
“不是。”憐花只說了這兩個字。
“憐花。”沈燃鬆開娃娃，從下方拉住憐花的衣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反光的黑色石頭，“我們逃跑吧。”
他的力氣大得出奇，憐花居然就被他這麼拉著坐下來，沈燃雙手扶住憐花的肩膀：“反正你也不愛他，那就不要和他在一起。”
憐花摸了摸沈燃的腦袋，他真是天真得出奇，謝氏作為三大世族之首，眼線眾多，就算謝氏不出手，也會有人為了討好諂媚把他們抓到謝氏面前。
他們根本無處可逃，即便憐花死了，謝氏也要想辦法用秘術給她吊著一口氣變作活死人，把她嫁過去。
沈燃捉住憐花的手：“我知道憐花你肯定覺得我的主意很傻，覺得我太天真，但是你為甚麼不試一試呢？或許我不像憐花你懂得那麼多，我不瞭解這些利益關係，我只知道你在這裡不開心，你嫁過去之後也不會開心，所以我們要離開這個讓你不開心的地方。”
“我們逃吧，至少在逃跑的路上，你是快樂的。”
憐花似是被觸動了，該說他是無知者無畏嗎，因為不瞭解雙方巨大的實力差距，所以可以說出這樣以卵擊石的話。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她變得開始畏手畏腳起來，因為覺得甚麼都做不到，所以甚麼都放棄了。
但是沈燃讓她有了爭取自己想要的一切的可能。
“你說的對。”憐花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們逃走吧。”她拿出通訊玉牌，將訊息傳給了那兩個人。
第三日，謝府有貴客來訪。
“寒山寺住持邀女郎在寺內一見，請和合二仙為女郎賜福，庇佑姻緣。”小和尚對著憐花躬身。
主位的謝漪看了和尚一眼：“既然是祈福，那就去吧。讓侍衛們跟著。”
外頭的馬車已經等著，憐花轉身就要走，謝漪冷不丁問道：“你的人偶呢？怎麼沒跟著？”
憐花並未回頭：“我讓忘川養幾天了。”
憐花坐上馬車到了寒山寺，沿著石階走上山，來到寺內上香。馬伕呆在門口無聊地甩著馬鞭，吹著口哨。那口哨聲像是有魔力，竟然讓那些緊跟著的侍衛眼皮不停地打顫，最終全睡死過去。
沈燃抱著布娃娃從裡間衝出來，一臉興奮地抓住憐花的手朝山下衝：“走吧，憐花！”
門外的馬伕掀掉了面具，露出一張比男兒還要俊朗的臉，正是忘川。她緊隨其後，聽著前面兩個人咬耳朵——主要是沈燃在說話。
“憐花，住持說你我有緣。”
“這讓你這麼歡喜？”
“說是‘檀郎謝女，天定姻緣’。那老和尚平日裡騙了別人不少香火錢，總算說了一句好話。”
“那是說到你心裡去了。”
沈燃將臉貼過來：“總之他說得對，你我誰也拆不開。你永遠都是我的，我也永遠都是你的。”
憐花被他這孩子氣的說法逗笑了，也親暱地貼著對方的臉：“你說得對，沈燃，你永遠都是我的。”
寺廟外的竹林沙沙地響著。憐花總覺得有甚麼人在盯著自己，那目光分外灼熱，幾乎要把她的後背盯出一個洞來。她眯著眼往竹林裡看去，卻又甚麼都沒有。
是錯覺吧。
她想。
畢竹譁已經在另一個山門準備了一個像是商旅的車隊。他讓憐花和沈燃上了其中一輛，自己和忘川也擠了進來。
沈燃盯著對面硬擠進來的兩個人，扁了扁嘴，抓住憐花的手指玩。
“中原我們是不能呆了，我們現在跟著商隊去南蠻，那裡民風野蠻。世家貴族手伸得再遠，也遠不過中原。到了南蠻，就沒人能管得了我們了。”畢竹譁道。
“南蠻是苗疆人聚集的地方，那裡是出了名的出漂亮美人。如果被他們看上下了情蠱，就一輩子也別想跑了。”忘川朝憐花擠眉弄眼。
“我倒是一直都很想去。”憐花聽了，不由得暢想起來，轉眼又開始擔憂，“只是我們去南蠻路途遙遠，我們的修為也不夠日行千里，我擔心謝氏出動高手追蹤。”
“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們想聽哪個？”忘川突然道。
“直接說吧。”畢竹譁靠在車廂上閉眼休息。
“好訊息是，他提前回來了。以他的脾氣，知道憐花逃婚，不會同意讓謝氏或是其他人去追蹤的。壞訊息是，他會親自來。”忘川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以他的惡趣味，大概會讓我們順利抵達，等一切開始向好的時候，再突然出現把它們全都破壞得一乾二淨。”
“挺好的，不是嗎。至少路上可以睡個好覺了。”畢竹譁仍舊閉著眼。
“你倒是不怕他。”忘川聳肩。
“大不了一死。反正他下手也痛快。”畢竹譁無所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