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
“我並不想打你。”憐花盯著畢竹譁碧綠的眼睛,“我想我成為廢人這件事,你和我一樣痛苦。”
憐花忽地笑出聲,自嘲一般:“因為你一直在關注著我,你是唯一一個關注著我的理想而不是關注著謝憐花這個人的傢伙。”
“謝謝你,和我一樣痛苦著。”憐花道。
畢竹嘩的身體顫了一下。過了許久,他才悶悶地問:“你甚麼時候回來?”
憐花想了想:“還要過一段時間吧,我和沈燃還需要磨合一段時間。”
“人偶?”畢竹譁一眼就看出了沈燃的真實身份,“為甚麼遮著他的臉?如果你想要和從前一樣,就不能總是藏著他。”
憐花有點尷尬地掀了一下沈燃的面紗。畢竹譁一見到那張臉就瞭然於心:“你自己考慮吧。這不是迴避就能解決的事情。他很快就要回來了。”
憐花含糊地嗯了一聲。
沈燃突然扯著憐花的袖子,憐花轉頭安撫地握住了沈燃的手:“怎麼啦?”
沈燃悶悶地說:“你忘了要去拿布娃娃了嗎。”
憐花這才想起來還有這回事,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她向畢竹譁點了點頭算作是告別,沈燃仍舊虛弱地靠著她的身上,大半個身子都和她粘在一起,拉著她的手咬耳朵:“我不喜歡那個綠油油的傢伙。”
憐花聽了這形容有點想笑,但又礙於畢竹譁是修真之人,耳朵靈敏得很,便嚴肅道:“不能這樣講別人。他是……他是我的一個朋友。”
“不是朋友。”畢竹譁反駁,“是對手。”
“嗯嗯,是對手。”憐花點了點沈燃的鼻尖,“總之不要隨便講別人壞話。”
兩個人拉拉扯扯走遠了,沈燃仍然不滿地嘟囔:“不行,我就是不喜歡。”
“好了好了。”憐花像是在安慰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我們現在就去看你喜歡的東西好不好?”
畢竹譁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倆後面,沈燃回頭瞪了一眼畢竹譁,又和憐花告狀:“他是不是有問題?他一直在跟著我們。”
憐花安撫他:“恰好同路吧。”說著便到了老太太的攤位前,老太太正在給布娃娃縫上眼睛。
老太太不一會便縫好了,衝著憐花說:“小女郎,你的娃娃好了。”
沈燃迫不及待地把娃娃抱起來,娃娃比他身高的一半略矮些,頭髮是黑色的毛線,眼睛是黑色的紐扣,裡面填滿了棉花把四肢塞得鼓鼓的,衣服是憐花身上穿著的縮小版,嘴巴用紅線勾勒出微笑上翹的表情,臉頰塗著兩團腮紅,神態和憐花十分相似。
沈燃雖然嘴上沒有說甚麼,但是抱緊了娃娃就沒有鬆開手,顯然是十分喜愛。
畢竹譁古怪地看著這個和憐花一模一樣的娃娃,又看了看沈燃:“你這是給自己找了個兒子?”說完他便發現沈燃的顏色立刻變得兇狠起來,衝他呲著牙,看上去想隨時撲上來咬斷他的脖子。
比起兒子更像小狗……憐花心裡雖然這麼想著,但沒有說出來,她對著畢竹譁搖了搖頭:“不是,他是我……”她看著沈燃溼漉漉的眼睛,瘋狂地頭腦風暴,不知不覺就蹦出來這幾個字:“……我養的小狗。”
說完她立刻閉上了嘴巴,臉上一派鎮定,眼珠卻高速亂轉,額角已經滲出了尷尬的冷汗。
好想挖個洞鑽進去。
沈燃特別配合地把一隻手伸出來做握爪狀,往前一搭,恰好搭在憐花的掌心,露出尖銳的犬齒:“汪。”
畢竹譁:“……”
畢竹譁:“……挺好的,有點愛好也不錯,總比你之前要死要活強。”
憐花額角流下一大滴冷汗:“……謝謝。”
畢竹譁又沉默了一下,才說:“你如果有需要採買的東西,可以用通訊玉牌告訴我,我想你這段時間也不太方便出門。”
憐花這次露出了真誠的笑容:“謝謝,謝謝你一直以來給我送書和武器。”
“沒甚麼。”畢竹譁轉過身,用扇子代替手揮了揮表示自己要離開,“我只是想再一次在練武場上見到你罷了。”
憐花和沈燃開始往回走,沈燃問:“他給你送書和武器?你不是可以出門自己買嗎?”
要解釋起來可就麻煩了,憐花簡略地概括了一下自己之前的經歷:“……所以現在謝府上上下下都在看著我,不讓我動武,這些東西也是不許買的,但是他們管不了像畢竹譁這樣的貴族子弟送我。
至於出門……我的爹孃知道我會偷偷溜出門,可能他們是不想讓我變成失心瘋失去最後的價值吧,只要做得不太過火,他們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以後我確實沒法像今天這樣出門了,畢竟……”
憐花沒有說下去。
她似乎很是為難,猶豫糾結地看著沈燃。
沈燃握緊她的手:“沒關係,憐花,你不願意說就不要說出來了。”
沈燃其實能感覺出來憐花有事情在瞞著他,這件事情忘川知道,畢竹譁知道,謝府上下的人也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他也能察覺到憐花讓他戴冪籬,說是因為貴族身份是在騙他。
他是一無所知但不是傻子。
但他不會把那些謊言當面挑破。
憐花喜歡他這樣單純無知的樣子,他就願意永遠偽裝下去。
憐花盯著沈燃的臉,他的眼神那麼清亮,瞳孔在彩燈映照下發出斑斕的光。她感到一陣後悔,她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做錯了一件事。
她以為對方只是一個人偶,可他和人是那麼地相似,相似到她把他當作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這樣輕率地就決定了他的命運。
憐花低下頭,眼眶溼潤了起來:“對不起。”她說得情真意切,彷彿她真的對沈燃做了甚麼不可饒恕的罪過。
“我原諒你了,憐花,不管你對我做甚麼我都會原諒你的。我永遠都不會對你生氣。”沈燃眉眼彎彎,“憐花你一直都是我非常尊敬的主人,我也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因為我就是為此而誕生的。”
“但我可能並不是你想象中那樣值得尊敬的人,我有很多的私心。”憐花有點不敢直視他這樣真誠的眼神。
“不會的,憐花。”沈燃捉住憐花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用臉蛋親暱地蹭了蹭憐花的掌心,“對我而言,你就是世上最好的人。”
憐花卻驟然收回手,像是被他親暱的舉動燙到了一般,她嗓音乾澀道:“那是因為我是你見到的第一個人。如果換成了別人,你也是會一樣這麼粘著對方的。你才醒來第一天,不要輕易地就給自己下結論,等你見到了更多的人,就會發現這個世界其實很大,而我也只不過是芸芸眾生中最普通不過的一個人。”
沈燃卻道:“為甚麼憐花你要假設那些還未發生的事情呢?為甚麼你要去想象那些根本就沒可能存在的情況呢?”
“我不否認如果把我當初睜開眼看見的換做另一個人,我也會有像對你一樣對她的可能性。”
“但這些不會發生。我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你。”
“因為你出現了,所以根本就不存在別的可能性。”
“我只相信我所經歷的真實。”
沈燃的手指按上憐花的手腕,那裡的脈搏和心臟同頻震動著,強烈地跳動著,他垂下眼,嘴唇湊到憐花的手腕邊,落下一個吻。
像是一個羽毛,或者細細的雪。
“憐花,你現在的心情也是假的嗎?”
憐花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心跳聲震耳欲聾。沈燃的吻宛如一個導火索,讓她的脈搏變成一條直達心臟的引線,一路燃燒著,直到把她跳動的心臟燒成灰燼。
她大約是發燒了,而且燒得很厲害,所以才會這樣頭暈目眩,臉紅心跳,跳得快要從她的胸口蹦出來。
憐花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已經恢復了冷靜和清明。她笑著,用一種看著孩子般憐愛的眼神看著沈燃,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不要隨便就說這樣的話。這種話要等到有一天,有一個對你而言很特別的人出現了,再說給她聽。”
沈燃卻固執地抓住憐花的手,他眼中全然不解:“難道憐花對我來說不夠特別嗎?”
“當然了。”憐花垂下眼睫,她的睫毛不停地顫抖著,“特別的人是不一樣的。”
這一刻憐花彷彿距離他很遠。沈燃伸出手,他想要抓住憐花隨風飛揚的髮絲,但他像是觸碰到了甚麼不可企及的屏障一般,觸電似的收回了手。
他心裡無端端地生出一股惡意,他憎惡著那個他看不見的人,他遮住了憐花的眼睛,讓她看不見別人。
他看著憐花垂下的腦袋,那麼地小巧,彷彿他一手就能捏碎。他緩緩伸出手,觸碰她的頭頂,他的掌心觸碰到一片熱,就像憐花肌膚下流動的血液那樣滾熱。
他想象著他捏碎了她的腦袋後,是否他這種焦躁感就會消失。
“還是算了。”沈燃喃喃地說。
“甚麼?”憐花一臉疑惑。
沈燃移開黑色的眼珠,他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噁心,還是不要讓她看到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