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戰
“那‘憐花’兩個字要怎麼寫?” 對於憐花本人,沈燃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好奇心。
憐花又在沈燃手心寫下“憐花”兩個字。在寫“憐”這個字的時候,她的情緒明顯低落了下來。
沈燃捏了捏憐花的手指:“你不高興了嗎,憐花?你太累了?還是我的問題太多了?”
“不。”憐花收回手指,指尖擦過沈燃的掌心,沈燃覺得自己的胸口也和掌心一樣癢癢麻麻的。
他想要收攏掌心,抓住那種稍縱即逝的感覺,可對方的手指已經收回。他感到莫名地空落落。
憐花沉默了一會,才說:“我只是不喜歡我的名字,尤其是‘憐’這個字。”
她撥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鬱結的悶氣全都吐出來:“好啦,我們今天出來是為了開心的,不要說這些讓人煩悶的話了。你有甚麼願望要許嗎,我們可以買兩個蓮花燈來放。”
“有!”沈燃興致勃勃地回答,“我想和憐花永遠在一起!”
好單純的願望。
憐花忍不住笑了,揉了揉沈燃的腦袋:“傻瓜,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我不說出來願望,它就會實現嗎?”沈燃看起來滿是懊惱。
憐花盯著無數漂流的蓮花燈:“不會。這只是人們的美好期盼罷了。”就像她曾經也在這條河放過無數的蓮花燈,乞求讓自己不再是一個廢人,但這些終究不過是不切實際的妄想罷了。
把許願當成救命稻草,本來就是一件可笑的事。
“那你相信甚麼?”沈燃問。
“當然是相信自己啦。”憐花故作輕鬆地衝沈燃笑了笑,彷彿剛剛消沉的表情從未出現過一般,“有個詞語叫作‘人定勝天’,就是指比起神靈要更加相信自己的力量,甚至自己的力量可以創造奇蹟。”
“那我也不要許願了。”沈燃若有所思道,“我要靠我自己的力量實現我的願望。”
“真是好笑。要真是能夠‘人定勝天’,那你謝憐花豈不成了天下第一奇才了?”一道囂張的聲音傳來。
憐花連轉身都懶得轉:“畢竹譁,你還是這麼幼稚又聒噪。”
沈燃循聲轉過臉,看到一個眉眼俊逸、神采飛揚的公子哥,對方搖著摺扇,衣衫上畫著翠綠的竹枝,那竹枝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便要從葉子上滾落下露珠來。
畢竹譁走到憐花面前,輕佻地用摺扇挑開她的面紗,他並沒有看到他想象中憐花憤怒的表情。憐花一如既往地無趣——她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一隻手拍開畢竹嘩的手,是沈燃。沈燃不悅道:“你為甚麼要掀她的面紗?”
畢竹譁哼了一聲,摺扇唰地一下展開,盪開沈燃的手,他緩緩地搖了搖:“你又是誰?謝憐花的新歡?被這種女人寵愛,你還真是倒了大黴了。”
沈燃緊皺著眉頭:“你為甚麼要對憐花這麼刻薄?”
畢竹譁嗤笑一聲:“幾時說出事實也被稱作刻薄了?不如你問問謝憐花,我說的有哪句錯了?”
憐花拉住沈燃的手:“我們走吧,沒有必要在這裡和他起爭執。”
“可是……!”沈燃雖然不明白兩人之間發生過甚麼事,但對方欺負到了憐花的頭上令他十分惱火。
摺扇擋在沈燃的面前,畢竹譁悠悠道:“我看你這個小情人也氣得很,想要給你出頭,不如就讓他來和我們比一比,怎麼樣?”
“他只是個普通人。”憐花拂開畢竹嘩的摺扇,拉著沈燃就要走,沈燃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轉過身看著畢竹譁:“好啊,你要比甚麼?”
畢竹譁挑眉:“我也不欺負你,我只用一成修為,你打贏我就行。”
“一言為定,如果我贏了,你要向憐花道歉。”沈燃立刻答應下來。
“好,你贏了,我就向謝憐花道歉,並且讓她扇我一巴掌。我贏了,呵……”畢竹嘩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殺氣,“就要你的命!”
憐花簡直要被沈燃氣暈過去,他哪裡來的自信打得過一個自小修煉的人?沈燃卻掀開了她的冪籬,把她拉到自己的冪籬下咬耳朵:“我有一個主意。”
“甚麼主意?”憐花不解。
“憐花你比我更加了解比試——”沈燃悄悄說。
憐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讓我像操縱皮影那樣操縱你?不行,我雖然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我們從來都沒有磨合過,貿然嘗試可能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傷害。”
“我沒關係的,憐花。”沈燃篤定地說,“憐花你的房間裡全都是刀劍和修行的書籍,你的手上也都是練習留下的繭子。即便那個人這樣刻薄,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如果僅憑努力,憐花你一定是他不可企及的天才。你一定會贏下這個挑戰。”
“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神在說‘比起讓沈燃贏,我更想自己贏’。”
憐花像一隻被窺探到隱私的刺蝟,豎起了全身的刺。
“我是你創造出來的,我就相當於你的身體的延伸,我也是你的一部分。”沈燃拉起憐花的手,“憐花,把我當作你的分身,利用我贏得勝利吧。”
憐花長長舒出一口氣:“好。”她的眼中逸散出星星點點的金色光斑,扯著沈燃的領口,讓他彎下腰來與她額頭相抵。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沈燃感覺到憐花的神識進入到他的身體中。那縷神識就像憐花本人,看上去柔弱不堪,卻隱藏著最為凜冽的煞氣,就像一簇開刃的刀片強行破開了他的身體。
他忍耐著痛苦,冷汗不停地流下來,他定定地看著憐花,臉色慘白,眼神卻亮得驚人:“開始吧,憐花。”
“好。”憐花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響起,她每吐露出一個字,都會發出輕微的金屬嗡鳴聲。
沈燃感覺自己的身體抽搐了一下,手腳不太協調地動了起來,但很快就熟練了起來——憐花漸漸熟悉了他的身體。
畢竹譁扔給沈燃一把長劍。他搖著摺扇,即便隔著冪籬,他也能看到面紗下沈燃逸散出金光的眼睛。
他像是想到了甚麼極為驚異的事情,握著摺扇的手神經質地顫抖起來——他在亢奮,為久違的故人而亢奮。
他足尖一點,整個人像輕飄飄的竹葉一樣飛了出去,沈燃還沒有拔出長劍,一個旋身避開畢竹譁驟然展開的摺扇,反手將長劍向前一送,鐺地一聲與摺扇碰出火花。
長劍在憐花的控制下,劍鞘與劍身的縫隙恰好被摺扇緊緊卡住。沈燃握劍的食指一推劍鞘,長劍出鞘。畢竹譁受到的阻力一鬆,整個人順勢前傾,摺扇右旋,扇骨鋒利,宛如展開的刀翼。
沈燃身體柔韌地向後一仰,宛如一張反張的弓,長劍一甩,在半空中旋轉著再次與摺扇撞在一起,震開摺扇。
畢竹譁一震之下倒退幾步,沈燃的身體已經回正,伸手抓住下落的長劍,向前一刺。
這本是平平無奇的招式,直來直去,可卻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浩瀚的靈力附著在劍身上,一眨眼便劃過畢竹嘩的脖頸,堪堪停下,凜冽的劍氣割開了畢竹譁脖頸上的肌膚,滲出一道血線。
勝負已分。
沈燃熟練地挽了個劍花,利落地收劍入鞘。
畢竹譁看著那無比熟悉的劍招,眼底閃爍著奇異的光。他收回摺扇,目光越過沈燃,看著他身後的憐花:“我輸了。”
這句話一出,沈燃驟然倒下,憐花扶住沈燃,他臉上痛苦的神色足以表明他一直在苦苦支撐,他的衣服全都疼得汗溼了,額前的碎髮也黏在臉頰上。
“你贏了,憐花。就像我想象的一樣,你在閃閃發光。”沈燃的臉色慘白,可眼神卻亮得幾乎要把夜色燒出一個洞來。他一臉高興,比自己贏了還要亢奮。
雖然畢竹譁只用了一成修為,可兩人之間已經有了數十年的修為差距。她此刻再度贏了對方,彷彿又重新回到了練武場上,成為了那個俯視眾生,睥睨天下的奇才謝憐花。
憐花也看著沈燃,竟然不知道該用何種感情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是啊,我贏了,我們贏了。”
“是你給我帶來勝利的,沈燃。”
畢竹譁走到憐花面前,低下頭:“我為我對你所作的一切道歉,你可以隨意打我。”
“抬起頭來。”憐花對他說。
畢竹譁抬起頭,他第一次敗在憐花的劍下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對他說的。他還記得她稱讚過他的眼睛顏色很美,像是碧綠的湖水。
作為一個異疆的混血兒,這是他的恥辱。作為手下敗將被勝利者如此稱讚,他認為這是對方對他的一種侮辱。
為此他刻苦修行,就是為了能夠打敗她。但是最可笑的事情發生了,謝憐花在使用靈力修煉的時候七竅流血暈倒,被診斷出天生筋脈俱損,無法用靈力修煉,就連她引以為豪的劍術也不能再度使用,因為這會讓她本就脆弱的筋脈再度崩裂,減少她的壽命。
一代奇才一夜之間成了修仙界最大的笑話。
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他不顧一切地找到臉色蒼白的謝憐花,質問這些是不是事實,結果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答覆。
那一瞬間他幾乎要窒息。
他一直以來追逐的人消失了,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他搖晃著虛弱的謝憐花,恨不得將她一劍捅死。
但他做不到。
他想要看著她走上巔峰,他想要成為她唯一的、足以與她匹敵的對手,想要與她酣暢淋漓地大戰一場。
然後死在她的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