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半月之後,青丘。
魏逸辰問道:“準備好了嗎?”
尉遲瑱一點頭,有些不耐煩,“你怎麼這麼囉嗦?我被滅族還是你被滅族,死的是我爹還是你爹?囉嗦,快點兒。”
尉遲瑱自從被救出來後,就一直待在清心閣,這些日子,魏逸辰都在尋找開啟青丘的方法。當年三界大戰,塗山燾封印了青丘,這絕非尋常封印,而是一種古老的以血肉為祭,以封印為刃的封印,這種封印,一般時候絕不會輕易開啟,如若不是到了滅族之際,為了保護家族秘密不被洩露,也為了不讓敵人侵佔所在,是絕不會開啟的。
一旦開啟,除了至親血脈,無人能開啟。
塗山燾開啟這道封印時,是抱著死守家族秘密的決心,青丘族人皆死光,存活的只有尉遲瑱,然而他卻封印了其記憶,目的就是不想讓他回憶起來,最好是永遠都不要回到青丘。
誰成想,百年之後,尉遲瑱不僅甚麼都想了起來,現下還站在封印之前,即將重新踏上故土。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他只是故作鎮定,魏逸辰這幾次三番提醒,也是想讓他提前做好心理準備,這樣,等見到塗山燾的屍體時,也許就不會那般傷心了。
“準備——,你跟著我默唸咒語,一會兒還需得用到你的血。”
尉遲瑱與魏逸辰並肩而立,手搭在魏逸辰肩上,開啟這道封印,不僅需要塗山氏的血脈,還需要強大的靈力加持,因為一般來說,這道封印都只有歷代妖尊才有能力開啟,封印可以識別來者身份。
畢竟,哪個妖尊靈力會太弱?
縱使尉遲瑱現在靈力也不錯,但距離妖尊還是有段距離的,非是他資質不佳,而是當年塗山燾不但封存了他的記憶,還封存了他的妖力,現下他修的都是仙法,與他的妖身實在有些不相容,只有完全解開封印,才能恢復全數妖力。
勁風奔襲,吹起兩人的衣襟,尉遲瑱咬破手指,墨色的咒語裹挾住鮮血,流向結界中心,頃刻間,便感覺地動山搖,轟的一聲,就像甚麼炸開了一般,登時飛沙走石,迷住了雙眼。
睜開眼時,剛才眼前本是空無一物,現在卻赫然出現了一片殘骸。
是當年的戰場。
這封印凍結了裡面所有的人事物,許多弟子來不及逃走就被封印在了其中。
魏逸辰溫潤的聲音響起,“好了,進去吧,一會兒,你可不要情緒太激動,這幾日你一直情緒低落,對你胸口的傷不好。”
尉遲瑱怔愣了一會兒,才低沉道:“嗯,知道了。”
一路進來,到處都是屍體,由於封印開啟,許多屍體因其靈力快速流失,便皆化作白眼飛散了,尉遲瑱不由間加快了腳步,焦急地尋找著。
魏逸辰跟在後面,緩緩道:“別擔心,塗山燾妖力強盛,再怎麼樣,都能保三日不散。”
尉遲瑱點頭不語,步子卻不似剛才那般急促。
找了很久,終於在一顆遒勁的古樹前發現了塗山燾。
青丘幾乎沒有活物,唯獨這棵古樹,竟百年不委,開得鬱鬱蔥蔥。
尉遲瑱望著古樹,道:“是情樹。”
這情樹是青丘的神樹,以前,塗山燾就常喜歡來這裡待著,一待就能待上一天,後來,尉遲瑱娘跑了,尉遲瑱也就常喜歡來這裡。
塗山燾躺在古樹下,面容安詳,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尉遲瑱怔怔盯著那張熟睡時才顯出幾分溫柔的臉,不知心中是甚麼滋味。
最終,他只是跪了下去,磕了幾個頭,緩緩道:“父王,孩兒回來了。”
宮鴻羽不知這一覺睡了多久,醒來後只感覺周身痠軟無力,目盡之處,皆是暗色,與仙界簡直是一毛不一樣。
幾乎是下意識,她就知道這必然是魔界。怎麼就到了魔界呢?她剛剛不還在與那蛇妖大戰,嗎?難不成剛才都是做夢,其實自己早就被那蛇妖吞吃到腹中,現在莫不是已經到了冥界?!
她撲哧一聲坐起來,驚魂未定,猛地在自己手上一掐,瞬間發出一聲慘叫,好痛!轉瞬又笑開了臉,她沒死!她竟沒死?!她真的把那千年蛇妖殺死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竟開心地站在榻上蹦跳,像是被關了百年的猴子出山那般興奮。
這一聲類似猿猴的叫聲,吸引了外面守衛的注意,那守衛推開門喝道:“吵甚麼吵?!吃錯藥了嗎?”
……
宮鴻羽這下終於冷靜了,一屁股坐在榻上瞬間洩了氣,撲朔著眼問道:“這位大哥,請問這裡是哪兒?”
大哥沒好氣地說,“這都看不出來?!這般神聖的地方,當然是魔界!”
她激動地跳了起來,看樣子就想抱住大哥的大腿纏著他問東問西,大哥退避三尺,警惕地抄起佩劍,“站那兒別動!”
“嘿嘿,大哥,您別激動,小女子就想跟您打聽一個人,您認識孫婆婆嗎?”
“孫婆婆?哪個孫婆婆?魔界姓孫的不說一萬也有幾千,不認識你說的這人!”
可惜她並不知道孫婆婆全名,剛燃起的希望又撲滅了。耷拉著頭拖著身子,躺到榻上,那守衛退出去正待關上門,只聽一聲。
“魔尊。”
“醒了?”
“剛醒,她剛剛還向小的打聽甚麼孫婆婆的下落,小的不知,恐中了她甚麼計謀,不便與她多談。”
“嗯,下去吧。”
宮鴻羽坐身盤腿,歪著頭看門外是誰,只見一個著玄色衣裳的女子,端的是妖冶豔麗,眸子中卻是冰冷至極,細細看來,竟與南宮燼淵有幾分相似。
難不成這便是南宮燼淵的妹妹,南宮慕兮?
出神之際,南宮慕兮已逼到眼前,拂袖坐於榻側,食指勾住她下顎,湊近了臉,呼吸噴薄在她臉上,癢得她有些想避開,南宮慕兮卻逼著她直視自己的雙眼。
片刻後,才放開,緩緩道:“還挺像。”
宮鴻羽揉著自己的下巴,想將那麻麻的感覺擦拭乾淨,眉頭微蹙,“你是南宮慕兮?”
聞聲,南宮慕兮覷了她一眼,“沒大沒小,叫姑姑。”
怎麼和納蘭若然一個樣,一上來都沒問清楚,就逼著人叫姨母叫姑姑的。
宮鴻羽掂量了下自己的實力,好吧,完全打不過,現在她還不想被趕出去,至少得先祭奠一下孫婆婆,她吞下這口氣道:“好吧,姑姑,我記得你不是很恨我娘嗎?為甚麼要救我?”
南宮慕兮翻了個白眼,“我當然恨納蘭若卿,都是她搶走我哥哥,害得老孃幾百年都只能待在這暗無天日的魔界!人界那麼好玩那麼多好吃的,老孃都還沒玩夠,就被我哥抓回來,硬讓我當這勞什子魔尊,我呸,狗屁魔尊!”
……
她繼續道:“所以,就是因為恨你娘,我才要把你抓回來,讓你來當這魔尊,我就可以出去玩了,你不能怨我,要怨就怨你娘吧。”
一個二個,都一個樣!納蘭若然想讓她當仙尊,南宮慕兮想讓她當魔尊,她甚麼尊都不想當,怎麼都不考慮一下她的感受?!
見宮鴻羽不說話,南宮慕兮也不惱,悠悠道:“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在心裡罵我,當年我也和你一樣,不過我比你膽子大一點,當著我哥的面罵他,結果就是我差點被他打死。”
南宮慕兮說的一本正經,要不是在夢境中看過南宮燼淵有多疼他這個妹妹,宮鴻羽差點真的信了。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不會打你的,你也不用急著拒絕,因為就算你現在想坐上這魔尊之位,也還遠遠不夠格,縱使我答應,那十幾個木疙瘩也不會答應,所以你需要待在魔界潛心修煉,我會將畢生所學傳授於你,看你的資質,少說也得幾十年,唉,老孃還要過那麼久才能自由。”
宮鴻羽有些不解,問道:“你難道沒有子嗣?”
若是有子嗣,也不會傳位於她了。
果然,南宮慕兮道:“我還年輕,才不像你娘那般傻,一個人多自由,反正有你就夠了,我才懶得生。”
……
又過了幾日,宮鴻羽逐漸將魔界摸熟了,向南宮慕兮打聽了孫婆婆的事情,這孫婆婆也算是魔界長老級別的人物了,南宮燼淵和南宮慕兮便是由孫婆婆一手帶大的。
孫婆婆的房間到現在都還保留著,每隔上一段時日,就有人進去打掃,宮鴻羽便在其中立了一塊孫婆婆的牌位,以寄哀思。
總算是了了心頭一件大事,這日,南宮慕兮正在小憩,几案上堆了滿滿幾疊高的案牘,宮鴻羽瞥了一眼,看樣子,南宮慕兮是剛批閱了第一頁,就伏在几案上睡著了。
心中有些好笑,她爹是怎麼想的把這麼重要的一個位子交給南宮慕兮的?那樣疼妹妹的人,怎會願意讓她像自己一樣,一生不得自由?
若不是真的無路可走,想來,南宮燼淵是斷然不會這樣選擇的。
宮鴻羽俯身蹲在她旁邊,沉睡中的人,沒了平日的囂張氣焰,看起來還是很可愛的,尤其是那雙眼,與南宮燼淵和她自己都像極了。
看著看著,南宮慕兮緩緩睜開了眼。
“看甚麼?”
宮鴻羽慌亂間往後一倒,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盯著天花板半天,也不見南宮慕兮有其餘動作,便一個鯉魚打挺,翻將起來。
南宮慕兮又閉上了眼。
……
“我知道你沒睡著,想問你幾個問題。”
“……說。”
話到嘴邊,又感覺有些難以啟齒,良久,她才道:“我想知道,我……父王,南宮燼淵是一個怎樣的人?”
南宮慕兮呼吸平穩,似乎睡得香甜,宮鴻羽以為她不會回答自己問題,也不想自討沒趣,正當起身要離去時,南宮慕兮低沉道:“哥哥,很好。”
很好?是怎樣的好?
南宮慕兮道:“哥哥,很善良很溫柔,我知道,外界都說哥哥是魔頭,十惡不赦,殺人不眨眼,當時我也不能理解哥哥,直到我坐上了這個位子,才發現,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說話間,南宮慕兮已然坐了起來,“魔尊,看起來是多麼的讓人豔羨,強大的力量,地位,權力,可只有當你也坐到這上面來,才發現,尊這個字,是世界上最無力最拘束的人。”
一時間,宮鴻羽竟啞口無言。
以前她以為,底下的人處處受約束,無權無利,行事處處受限,可直到今日,有人告訴她,原來無上地位的人才是最不自由的人。
南宮慕兮如是,當年的南宮燼淵如是,納蘭若然亦如是。
良久之後,宮鴻羽才問道:“那當年三界大戰,為何要對妖界……趕盡殺絕?”
南宮慕兮嘆了聲氣,道:“還不是納蘭若然逼著他,當年,你娘臨盆在即,哥哥擔心你娘,只想陪在她身邊哪裡也不去,可納蘭若然威脅他,妖界一日不滅,禍患遲早再生,屆時,縱使他孩兒順利出生,也會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不如一勞永逸,覆滅妖界,仙魔兩界永世交好,世上便再無硝煙。
哥哥四面楚歌,長老也給他施壓,他只能安撫你娘,跟著納蘭若然殺上妖界。本以為妖界覆滅後,三界就此太平,可不久後,神罰再次降臨,這一次威力遠超之前,甚至波及到整個魔界,我哥耗損了大量靈力,自身幾乎難保,一直堅持到你出生,把你交給孫婆婆後,他便傳位於我,與你娘一起消失無蹤了,這才保住魔界。
我剛坐上魔尊之位不久,納蘭若然卻突發惡疾,宣告退位,由她夫君邵以山接替仙尊之位,邵以山甫一上位,就與我魔界劃清界限,那時候,他根基尚且不穩,不敢貿然與我魔界為敵,但從那以後,仙魔兩界再次陷入僵持之中,雖未開戰,但也是如弦上箭,不知道哪天就發出去了。”
宮鴻羽怔愣了,所以,他父親是被推上戰場的,這一切,本不是他本意,可確實也是他所為,魔尊,魔界至尊,有太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靜默了很久,她終於做了一個決定,站起身,正色道:“我想清楚了,今日起,我誠心歸順魔界,跟著姑姑學本事,之後,我要坐上魔尊之位。”
青丘在魏逸辰的幫助下,終於恢復了大半元氣。這幾日,他都和尉遲瑱一起待在青丘,處理事情。
尉遲瑱盤腿坐在一張墊子上,下方是一道圓形陣法,魏逸辰立於陣法之外,“準備好了,我就開始,封印一旦解開,被封印的妖力頃刻間就會湧遍你全身,妖靈符也會解開封印,但是你的身體可能一時間承受不住太多的妖力,恐會沉睡幾日以待適應。”
“我沒事,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