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納蘭若然果然忙得無心管她,宮鴻羽一路東躲西藏,終於逃了出去,片刻不停直取秦嶺御劍而去。
守門弟子遠遠瞧見一個著冰藍色衣裳的女子,待到近處,宮鴻羽上前抱拳,道:“在下宮鴻羽,與貴派閣主素有一面之緣,還請通報一聲。”
那弟子神色如常,只上下將其打量一番,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宮姑娘,不必通報了,您是特意來找閣主的吧,請隨我來。”
宮鴻羽一臉茫然跟在那弟子身後,這弟子為何認得她?難不成魏逸辰特意與他們說過?想了一番,沒想通,索性就不想了,反正也無惡意。
不消片刻,那弟子便帶著她到了前殿,這清心閣與寒冰宗截然不同,裝修風格極其簡約,多以木色為主,清香四溢。宮殿周圍栽滿了竹子,這些竹子多數只有一人高,顯然是特意經過靈力修飾的。
弟子先上前通報了一聲,“閣主,宮姑娘來了。”
魏逸辰的聲音飄出來,“快快請進來。”
那弟子將其迎了進來,便兀自離開了。宮鴻羽忙踏進去,來不及打招呼,便道:“閣主,宮某聽說尉遲瑱在你……”
這兒。
話未說完,就對上了一雙眼,正是尉遲瑱。算算時日,兩人不知已多久沒見,這一別,恍若隔世。
尉遲瑱冷聲道:“你來幹甚麼?”
“我……”宮鴻羽啞口無言。
她來做甚麼?來討個說法?來哭著求他不要離開?
眼見氣氛不對,魏逸辰笑著解圍,“宮姑娘,你一路奔波,還沒用過飯吧?我現在就吩咐人,先吃過飯,再說其他。”
“我也正有此意,你們咕哩呱啦說了半天事情,我都餓得頭昏眼花了。”
樓君炎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這人不待在寒冰宗,作甚要跑到清心閣來,難不成是跟著她偷跑來的?
樓君炎從她身邊經過,還不忘給她打聲招呼,“嗨,好巧呀,你怎麼也在這?”
裝,繼續裝。
“不必,你來有何事,現在就說清楚。”尉遲瑱毫不留情破壞了這被樓君炎帶活的氣氛。
魏逸辰笑道:“吃個飯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宮鴻羽也陡然間打斷他,“閣主,不必了。我……就是想跟你說,我待你……是真心的,”說到這,宮鴻羽的臉已經羞紅了,她猛呼吸了一口,繼續道:“之前我無意失了愛慾,是你說要教會我怎麼愛人,現在,我才稍有好轉,你就要違背誓言,拋我而去嗎?”
樓君炎眼看這情況不對,拉著魏逸辰就要走,“哎喲,我們得避避,這可不興看。”
“不用,也沒甚麼見不著人的。”
樓君炎咬牙切齒小聲道:“尉遲瑱,你這小子,怎麼一根筋?”
尉遲瑱盯著宮鴻羽,眼神是那樣的陌生,連語氣都竟是那般冷冽,“之前那一掌,你難道忘了?還是說,非要我說點甚麼狠心的話,你才肯死心?”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姨母、父親……滅了你全族,可是……可是那時候,我尚未出生,如若我在,我一定會阻止他們的。”
尉遲瑱哂笑一聲,“你真以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在大事面前,誰會聽你一個小屁孩兒的話?別做夢了,換做是你,被滅族的是你,殺你族人的是我,你會原諒我麼?”
宮鴻羽攥緊手心,咬唇不語。
尉遲瑱突然感覺很疲憊,低沉了聲音說道:“你沒法選,所以,你走吧,我們道不同,你是仙,我是妖,你是……仇人的女兒,我是被害人的兒子,你叫我……如何原諒你?”
說完,尉遲瑱轉身欲走,不想再看見她,宮鴻羽忽然想起來甚麼,搶到他面前,伸手要撕開他的衣裳,“你的傷,讓我看看。”
尉遲瑱登時瞳孔微微一縮,樓君炎感覺出一道凜冽的寒光射來,當即躲到魏逸辰身後藏起來。
他先是怔愣了片刻,指尖都忍不住顫抖,卻還是粗暴地拉開她的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魏逸辰神色劇變,就要發作,樓君炎拉住他,好說歹說才將他拉了出去。
空曠的大殿只剩下兩人。
尉遲瑱怒吼道;“不用你管,還要我說幾遍?!你不會真以為我愛上你了吧?從始至終,不過都只是利用!滅族之仇,不共戴天!不如就用你的血祭奠我族,這樣也算是永不相離了。”
宮鴻羽眼眶泛紅,情緒早已失控,也衝他吼道:“之前你答應過我甚麼,你都忘了嗎?!我們在神明面前立下的誓言,我們一起經歷生死,你難道都忘了嗎?!是,我是你的仇人!可那能怪我嗎?!我甚麼都不知道,我情願從來沒見過你!墨脫村之後,本以為你我二人此生不復相見,可是你,偏偏要追上來,是你纏著我!你現在讓我滾,我滾哪兒去?!!孫婆婆不在了,寒冰宗不是我的家,魔界也不待見我,你讓我去哪裡——?!”
“那我呢?!我家都沒了,我連家在哪兒都找不著,現在看見你,我就會想起夢境中,我爹抱著我,將我送離青丘的場景,他一個人,能戰的都死的差不多,逃得逃,降得降……不知道他之後怎樣了……我求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我一想到,我竟然愛上仇人的女兒,而我爹死不瞑目……我這兒就疼得無法呼吸……”尉遲瑱指著自己胸口,一字一頓道。
尉遲瑱手上脫力,兩人都嘶啞了聲音,尉遲瑱再也站不住,彎腰蹲了下去。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個孤兒,真的是沒人疼沒人愛的,連爹孃是誰都不知道,那便也罷了,可為何現在又要告訴他,原來他竟是有爹孃的,原來他是有家的。
宮鴻羽也緩緩跪了下來,低下頭俯下身子,不住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我一次……我真的不是……不是故意的……”
分明人不是她殺的,分明她甚麼都不知道,可偏偏因為她是仇人的女兒,所以她就註定需要承受這些罪責。
良久之後,兩人終於冷靜了下來,宮鴻羽頓感心寒,站起身,退後三步,緩緩俯身向他行了三禮,“我明白了,以後,都不會再糾纏你。”
尉遲瑱眉心顫動幾下,想伸手終究是沒伸出去,宮鴻羽出了門,樓君炎猛地縮回頭,魏逸辰冷眼乜他一眼,轉向宮鴻羽,安慰道:“宮姑娘,莫要太過傷心。”
宮鴻羽儼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雙腳虛空,身子似乎漂浮在半空,微微欠身,“多謝閣主,宮某,就此別過。”
魏逸辰轉頭對躲在自己身後的樓君炎說:“樓公子,你沒事的話就隨宮姑娘一起回去。”
樓君炎撓頭騷腦道:“啊?我我我還有事,”許是想了下有甚麼事,靜默片刻,連連道:“對了,我還沒吃飯,我先吃過飯再走,宮姑娘,你要不也先吃個飯?”
宮鴻羽搖搖頭,道:“不必擔憂,魏公子,樓公子,就此別過。”
出了山門,放眼望去,皆是蒼翠,這天大地大,她竟感覺無處可去,回寒冰宗嗎?縱然那裡是母親的家,可那裡太冰冷,她實在不想回去。回西平山找師尊嗎?師尊不知現在回去沒有,也總不可能一輩子待在師尊身邊。
對了,孫婆婆,她既然是魔族,去魔界祭奠一下孫婆婆,再做其餘打算吧,而且,她父親……也在那裡長大,夢境中的父親很年輕帥氣,去他生活的地方看一看,難道他的父親真的是十惡不赦罪孽深重的魔頭嗎?當年為何仙界與魔界要聯合起來攻打妖界?這其中必然有蹊蹺。
聽聞魔界坐落於九淵山,尋常小仙、小妖都是找不到九淵山所在,她一路走一路回憶夢境中納蘭若卿逃奔的方向,當時納蘭若卿為了逃命,竟意外找到了魔界,現在想來,只嘆世間萬事萬物都是有因果的,納蘭若卿如是,納蘭若然如是,姚從海如是,她亦如是。
若不是孫婆婆死,她不會上崑崙,就不會遇到尉遲瑱,也不會有這後面許多事情,想到此,又黯然神傷起來,只怕以後再無重逢之日。
正待傷感時,突然感覺背後一陣陰風襲來,她警惕斜眼察看,九思已然出鞘,後面不知跟的是何物,速度之快,勁風未至,攻擊已貼近面門。
宮鴻羽反應極快,側身閃避,雙手格於胸前,橫劍一劈,登時一道凜冽的劍鋒向來者劈刺而去,閃退到七尺開外,這才看清,竟然是一隻體型碩大的巨蟒。
那巨蟒不似平常巨蛇,似乎通了靈性,能聽懂人講話,這巨蟒皮糙肉厚,剛才那一劍打在它身上,宛如以卵擊石。
它靜默片刻,忽地發出一聲人語,“你是當年那個小孩兒?”
宮鴻羽正思忖甚麼小孩兒,這老妖怪把她錯認成了誰,只聽那巨蟒又說道:“當年讓你逃到魔界,若不是忌憚南宮燼淵,你早就成為我盤中物,看來我們還是很有緣分的,你莫要掙扎,我已經修煉千年之久,你打不過我的。”
竟是那蛇妖!
它竟還沒死,這是甚麼狗屎緣分?!完蛋,納蘭若卿雖然平日總愛偷懶,但好歹也是高階弟子,她現在的修為恐怕與她相差無幾,而這蛇妖又修煉了百年,她必然不是蛇妖的對手!
納蘭若卿當時運氣好,離魔界比較近,而觀這周圍樣貌,感覺距魔界還有十萬八千里遠!這可如何是好?算了,跑也跑不過,這蛇妖速度之快,不如全力與它一戰!
劍鋒靈光畢現,她左腳向後一蹬,假意要側身刺向蛇妖,那蛇妖果然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兇悍的外殼瞬時保護住左邊的嫩肉,就是現在,宮鴻羽劍鋒偏轉,與九思合二為一,頃刻間就刺向它右邊的軟肋。
那蛇妖吃痛,斗轉身子,蛇尾一拍,宮鴻羽連人帶劍都摔了出去,緊接著又是一尾巴劈來,她鉚勁向旁邊滾將過去,那蛇尾重逾百斤,掀起了層層飛沙碎石。
那一擊剛好打在她胸前,牽動了之前的舊傷,頓感胸腔抽痛,像是被鑿了空,眼看那蛇妖張開血盆大口,猛竄將過來,她自知肯定避不過,便決心賭一把。
等那蛇妖張開口貼近面門時,她一個鯉魚打挺,持劍縱身一躍,跳進那蛇妖的嘴裡,這蛇妖顯然吃了一驚,一時間竟忘了快速合攏嘴,就在這須臾間,九思猛力往蛇嘴最軟嫩的地方一刺,妖蛇吃痛,發恨欲要撕咬嘴中物,卻死活閉不攏嘴。
宮鴻羽竟徒手將它的上下利齒掰開,她渾身都在發顫,卻不敢松一點力氣,眼看就要撐不住,她一聲怒喝,九思便流光四溢,陡然間變大了數倍,硬生生將這蛇妖的嘴撐開了。
九思早已與宮鴻羽融為一體,只需要她一聲令下,九思便能自己與敵人對抗。
“九思,聽我號令,斬——!”
九思瞬間又縮回原來的大小,從蛇嘴中竄出去,這蛇妖因為吃痛,上半身是處於立著的狀態,正好露出了頭部下的要害之處,九思通靈,不偏不倚急速向妖蛇的心臟之處刺去。
從腹部刺入,頭部刺出,妖蛇痛的蜷縮起來,宮鴻羽猛地竄出去,提著九思,又是合二為一,再朝妖蛇七寸之處刺去,這蛇妖修為高深莫測,一次殺不死恐後患無窮。
如此貫穿了百餘次,直刺得這蛇妖癱軟在地上,才洩氣了一般半跪在地上,這蛇妖妖力正急速流散,妖力支撐不住維持蛇形,在地上蜷縮打滾一番,恢復成了人身。
那男子滿身鮮血,捂著心臟,竭力抬起頭,一字一頓道:“千百年來……多少高手……死在我嘴下……今日……卻死在你……一個小娃娃……劍下……反正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好讓我死得明白……”
宮鴻羽猶豫了下,恐這蛇妖有詐,怔愣了一會兒,只瞧這蛇妖氣息越來越虛弱,應當是快要歸天了,於是道:“我叫宮鴻羽。”
那男子表情很是痛苦,“你不是……那個小娃娃……她好像姓納蘭……聽說後面她……和魔尊成了親……”
“……她是我母親……”
那男子終於放棄了掙扎,倒在地上,四肢攤開,仰面朝天,笑道:“人吃牛羊豬,牛羊豬卻不能對人類趕盡殺絕……牛羊豬修煉成的妖怪……吃人……人卻要對其喊打喊殺……真是可笑……神界有規定……仙、魔、妖不能相愛……可百年之前,仙界與魔界聯手……攻打妖界……我的妻兒都在那場大戰中死去了……這世間……當真是讓人失望至極……”
說完這句話後,蛇妖就再也沒了氣息,化作一縷黑煙,飄散了。
良久,宮鴻羽都不能從蛇妖的那番話中回過神來,甚麼是對?甚麼又是錯?妖吃人,所以要對妖趕盡殺絕,那人殺了妖,為何不對人類趕盡殺絕?難道只有人的性命才是命?
黑雲壓將過來,雨,終於澆灌了她,全身乏力,宮鴻羽抱著九思,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