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納蘭若然忽地止住了笑聲,斜眼乜他,緩緩道:“邵以山,我還以為你當真蠢笨如豬,沒想到臨死之際倒是聰明瞭一回。不錯,這一切,都是我設計的一場戲,為了讓這場戲逼真一點,我寧可以身入局,就算是賠上我這條腿,我也心甘情願。”
然後就在此時,邵以山突然爆發出一陣殺豬般的叫聲,原來是趁說話期間,吸引了邵以山注意,納蘭若然反手劃破了邵以山一條手,掙脫了鉗制。
楊嘯等人趕忙上前一步,拔劍守衛在納蘭若然身側,邵以山一條手從胳膊到手腕,皆被那手掌般長的匕首劃破了極深的一道裂口,邵以山左手捏緊那雙止不住發顫的手,鮮血流了一地,他疼得彎下腰,雙腿幾乎都要站不住跪下去。
他怒目圓睜,瞪著納蘭若然,啞聲道:“你……你怎麼……?”
納蘭若然哂道:“你是想問,為何搜盡了我周身刀刃武器,我還能藏著這把匕首?你這麼蠢這麼弱,當然發現不了,這把匕首是我藏在腿肉裡面,剜肉之痛,你知道這是甚麼滋味嗎?每夜與你同睡一張榻上,我都恨不得挖開我的血肉,掏出這把匕首,刺破你五臟六腑!我恨不得將你生吞活剝,可惜,你對我防範太緊,我找不著機會下手,忍辱負重多年,就是為今日一舉,那日晚上我給南宮鴻羽說的話,你都一字不落聽了個透吧。”
說著,眾人一時情急,都未曾注意,納蘭若然左腿被血染盡,腳下流了一小攤血,這人簡直是心狠手辣,對自己都這般狠。
楊嘯擔憂道:“尊主,您的傷?”
納蘭若然抬手打住他,神色如常道:“無妨。”說著往自己腿上點了幾道xue位,暫時止住了血。
而後轉向邵以山,繼續道:“我故意說要送她走,故意說你對她心懷不軌,所以你急了是不是?等我走後,就急著要處理掉她是不是?可那時候有太多雙眼睛盯著你,你還不敢妄自行動,你只能等,畢竟納蘭家流失的親骨肉回來,可是一件大事,你就算再恨她,也只能在外人面前裝個樣子,就像不管你再恨我,在外人面前卻總是裝作與我夫婦恩愛的樣子。今日聽到我散發出去的流言,你急了是不是?所以你急著要先將她處理掉,再來殺掉我,這樣就算到時候流言坐實,也無法捍衛你尊主的位子,你這算盤可打得真好!”
“可你偏偏沒料到,從一開始,就掉入我親手設計的陷阱中了吧?不如你猜一下,南宮鴻羽現在何處,猜一猜,是誰會先見到若卿呢?”
邵以山越聽越害怕,越聽越不敢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發了瘋地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哈喇子流了一地,眼淚也失禁流了出來,披頭散髮,活像一個關押了幾百年的人,突然放出來,沒成想竟然瘋了。
他忽然想到一個人,蹭地坐起身,叫道:“對了,樓君炎,我還有樓君炎,哼,告訴你們,你們都完了!別說你納蘭若然現在靈力盡失,就算是你靈力全開,對上樓君炎也未必有勝算,他不會背叛我的,我現在就傳音讓他過來,對了,還有……還有從海,他更不可能背叛我,你們這些小嘍囉,不想死的我勸你們趕快逃命!”
楊嘯看見他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就是一肚子氣,哪個尊主窩囊成他這般樣子,抬腿上去就是一腳,喝道:“我呸!你個烏龜王八蛋癩蛤蟆吃天鵝肉,老子先弄死你個小癟三,再去收拾那跟你沆瀣一氣的姚狗!”
密信中內容,將當年邵以山聯合姚從海一起陷害納蘭若然並試圖篡位的細節一五一十交代了清楚,從邵以山還是納蘭若然座下尤其不起眼的一個弟子開始,一直到邵以山給納蘭若然下藥奪取她一身靈力修為,只是少了他們相愛的細節。
回想起來,那些年是否真心相愛,納蘭若然在昏暗燭火中,落筆寫下那些過往,她竟早已遺忘那些點滴,只剩下了怨恨。
“滾進去——”
邵以山一聽見這聲音,驀地坐直了身子,雙眼都發亮起來,精細道:“是君炎,我就說君炎不會背叛我,他肯定是抓了南宮鴻羽,你們完了,都完了,哈哈哈——!”
人群劈開一條路,滾進來的顯然不是南宮鴻羽,而是邵以山口中“更不可能背叛他”,行不改名坐不更姓的合歡宗宗主姚從海,踢了他一屁股呵斥他滾進來的正是樓君炎,身後還跟著魏逸辰,魏逸辰身邊正正站著南宮鴻羽。
朱師儒眼尖,一看見南宮鴻羽便發現與納蘭若然長得有三分神似,忙道:“這便是納蘭尊主的外甥女南宮鴻羽吧?”
納蘭若然不置可否,倒是南宮鴻羽搶了先道:“各位前輩,我的確是納蘭尊主的外甥女不錯,但流離在外多年,早已斷了往來,既不是南宮家的人,也不可能是納蘭家的人,我活了這半生,卻不清楚自己到底從何而來,撫養我長大的,是與我無親無故的你們口中謂之的魔道,倘若各位不介意,我還是更喜歡宮鴻羽這個名字。”
說完,款款欠身。
納蘭若然嗤笑一聲:“你撇關係倒是撇得乾淨。”
“那可不,上次也不知道是誰說,等我傷養好後,就找人把我送下山,結果呢,屁個人影沒見著,卻等來殺我的刀子,要不是樓公子,恐怕我現在已經身首異處了。”
這一句,當真是讓納蘭若然啞口無言,她其實是可以解釋的,但她習慣了充作壞人,好事做盡,罵名也一句不少背在自己身上。
宮鴻羽自是知道納蘭若然有苦衷,她這是有心氣她,宮鴻羽最討厭被人當個傻子一樣,矇在鼓裡,像公主一樣躲在別人背後,任刀子劍影都落在別人身上,等人都死透,只有她活下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為何那些人就死了乾淨,為何偏偏只有自己活下來。別人告訴她,你甚麼都不用知道,接受我的安排就行,結果她還得反過來對人家感恩戴德。
所以她當然氣。
姚從海滾滾爬進來,爬到邵以山身旁,搞不清情況,剛才自己分明在煉丹房指導元昭煉藥,突然樓君炎一腳踹開大門,不由分說將自己拉走,不消半日就到了這裡。
他握住邵以山的手,顫巍巍問道:“邵兄,這是怎麼回事?”
邵以山突然暴怒起來,推搡他一把,姚從海沒坐穩,險些摔倒。
“你個混賬,我還指望你來救我,你怎麼也被抓了?!”
樓君炎一改前幾日消沉模樣,現下這囂張神情,儼然又恢復到了以前的樣子,好不威風。邵以山忙一腳將姚從海蹬開,手腳並用,爬過來抱住樓君炎的腿,哀求道:“君炎,君炎,你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我對你有多好你是知道的,你可不能背叛我。”
樓君炎蹲下身,捏住他油光滿面的臉,皺著眉嫌棄道:“尊主您對我的好我當然記得,這背上一百道鞭刑,到現在,樓某都不敢忘,您對我的好,我自然是會一筆一筆,慢慢還清,我這個人啊,最不喜歡欠人情。”
邵以山猛地想起這鞭刑是拜誰所賜,哆嗦道:“這樣,君炎,你也打我,我不怕痛,兩百鞭子,三百鞭,多少都無所謂,只要你能消氣,只要你救我保我不死,以後我的財富地位都分你一半,算了,我乾脆不要,我甚麼都不要,全都給你,好不好?君炎,你救救我,好不好?我求你了,只有你能救我。”
樓君炎嘆了聲氣,還是那副賤兮兮笑著的模樣,搖搖頭,甩開他的臉,道:“鳥為食亡,人為財死,你確實很瞭解我,但是啊,我樓君炎是個死腦筋,認定了此生只為一人效勞,情願肝腦塗地。”
樓君炎身份可以說是長老級別的,納蘭若然還是尊主時候,他就已經頗受青睞,所以他效勞的第一個人便是納蘭若然。
楊嘯最敬佩他這種性情中人,拍掌喝道:“好!樓兄,你倒是眼光不錯,效忠納蘭尊主絕不會出錯!”
樓君炎笑笑:“那是自然。”
納蘭若然微微皺眉,冷聲道:“不必再與他多廢話,東西都帶來了吧?”
樓君炎起身,掏出一個玉色葫蘆遞給她,宮鴻羽一瞧見這葫蘆,便想起了當年在寒冰宗參加招新大會的情景,當初就是邵以山拿出了這同心葫,說是要測試她的資質。
但不知這同心葫竟還有其他用處。
納蘭若然點頭道:“開始吧。”
納蘭若然拂袖坐於邵以山對面,樓君炎站在他二人之間,凝神捏指,只見在這三人頭上頃刻便豎起一道結界,將三人包圍其中。
邵以山只一眼就明白他們要做甚麼,身子卻無法動彈,只能圓睜雙眼,大張著嘴,艱難地一開一合。
樓君炎施展的這道術法,謂之溯本歸一,施術者需得有強大的靈力,施術期間萬不可被外界打斷,否則施術者和與術者都將遭受反噬,輕則修為受損,重則性命不保。
還需得一樣可以貯藏靈力的寶物,這同心葫就是最好的容器。當年,邵以山為了辨別南宮鴻羽的身份,特意取了納蘭若然一絲靈力在這同心葫之中儲存起來,每抓到一個他認為有可能的人,就換著花樣逼對方將靈力灌入其中,只要這人與納蘭若然有血脈關係,兩個同心葫就會發生共鳴。
當年宮鴻羽也注入了一絲靈力進入其中,當時她確實心生懷疑,但是她擔憂的是自己恐不是凡人。兩個同心葫並未產生共鳴,邵以山便打消了念頭,但儘管多次試探都表明宮鴻羽並非納蘭家血脈,邵以山還是隱隱覺得他一定沒認錯人。
溯本歸一法,能將原主被奪走的靈力修為盡數歸還到原主身上,當年納蘭若然遭邵以山和姚從海陷害,畢生靈力修為都被奪走,原是心如死灰,以為餘生都只能做個殘廢,可沒想到,樓君炎暗中找到她,說他自創了一道術法,可以幫她奪回靈力修為。
結界中,邵以山體內源源湧出一股強大的冰藍色靈力,同心葫在樓君炎頭頂驟然變大許多,靈力分作兩股,屬於邵以山體內的那股便原地返回,流回邵以山體內,另一股冰藍色靈力,源源流入納蘭若然體內。
半炷香過後,這靈力才終於輸送完畢。同心葫縮回原本大小,穩穩落在樓君炎手中。靈力回到納蘭若然身上,許是還未適應,不少靈力都湧現出來,要進要出的,納蘭若然驀地睜開眼,一束冰藍色靈力猶如柱子那般粗,霎時衝破了結界,一路往上,竟生生將屋頂貫穿了一個大洞。
樓君炎躲得快,護著魏逸辰和宮鴻羽就跨出門檻,抬手落了一道結界,楊嘯等人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奪門而出,眾人齊力開了一道結界,只有邵以山和姚從海尚且愣在原地。
下一刻,整個屋子轟然一聲響動,盡數坍塌下來,將屋裡僅剩的三人掩埋了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