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從那天晚上納蘭若然去見過宮鴻羽後,邵以山就對她防備更加,此後納蘭若然再沒找著機會,開始說的等宮鴻羽傷痊癒,便找人送她下山,也更是沒了可能。
納蘭若然忽地發了瘋般狂笑,前半生她很少有過這樣情緒失控的時候,對於不相關的人更是連生氣都少有,被架在神臺太久,以至於人們都忘了其實最初她也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就算是婚後,邵以山也從未見過納蘭若然這般瘋癲樣子,現下見著,不覺大駭,圓睜雙目,喝道:“你個瘋婆娘,莫不是瘋了?!”
納蘭若然忽然站起身,貼近他面門,咬牙切齒道:“我瘋了?你竟敢說我瘋了?!”說罷又狂笑起來,嚇得邵以山練練後退,她踩著步子緊追不捨,“你也不看看,我今日這般,是拜誰所賜?!邵以山——!我自認為待你不薄,僅剩的一點真心皆給了你,你還有甚麼不滿足的?!”
聽到這句“一點真心皆給了他”,邵以山瞬間發作起來,怒目圓睜,雙瞳中佈滿了血絲,喝道:“我不滿足?!我當然不滿足!納蘭若然,你多高尚吶,你是寒冰宗宗主,是仙門之首,可我呢?!我不過就是你座下三千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罷了!你何曾看起過我——?!我他媽就是給你提爛鞋我都不配!”
納蘭若然步步緊逼:“邵以山——!我何曾看不起你!你應當知道,當年我們成親,有多少罵名,你可知他們罵的都是誰?!是我,是我納蘭若然!忍氣吞聲的是我,揹負罵名的是我,我何曾有半分怨恨過你?!而你,親手扼殺了我們唯一的孩子——!!!”
邵以山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喃喃道:“甚麼……甚麼孩子……我怎麼可能有孩子……你都不願意與我……?”
納蘭若然慢慢俯身,托起他的下顎,一字一頓道:“是你,心疼我日夜勞累,親手給我熬的安神藥,我從未懷疑過你,當著你的面,把那碗毒藥喝了下去,對了,姚從海當真厲害,你們二人聯手,將我一身靈力修為盡數奪走,還奪走了我腹中尚未成型的嬰兒,你說,他是不是很厲害?”
說到此,納蘭若然忽地甩開他的臉,嫌棄地擦了下手,邵以山恍若聽到了一個驚天訊息,腦子裡轟一聲炸開了,他倒在地上,痴傻地搖著頭,嘴裡唸唸有詞:“不可能,不可能……怎麼可能……”
納蘭若然不住在屋子裡踱步,邊走邊放聲大笑,每經過邵以山身旁時候,她便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彎下腰,伸出手虛空一點,那樣子倒真有些瘋了的神態。
“哈哈哈哈,是你,是你殺了他——!”
“你是兇手,是你——!”
良久之後,邵以山倏地縱身一躍,狂甩步子,一把掐住她的咽喉,把她按倒在地上,惡狠狠地瞪著她,接著揚手一揮,一個巴掌如雷聲開在她左臉:“你個瘋婆娘!那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你騙我,你休想騙我!納蘭若然呀,真沒想到,你表面孤高自賞,隱忍剋制,沒想到揹著我去找野男人——!那個野種,死了就死了,這都是你的報應!報應——!”
納蘭若然呼吸困難,臉色一陣白一陣紫,雙腿不住撲騰,邵以山壓住她的腿,四下看了一眼,找來一根白布,將她捆在柱子上。
憤怒至極下,他竟忘了自己會術法,但也許是因為人本質上就有施虐的野性,尤其像邵以山這種人,會極力用最原始最粗暴最殘忍的手段,以此證明,他比女人強。
多麼可悲。
待她的雙手雙腳都被捆住,邵以山不遠不近地站著,欣賞自己的佳作,饒有興致般點點頭,叉著腰來回走動,嘴裡唸唸有詞:“我該怎麼收拾你這個臭婆娘?不能讓她直接死,那太便宜她了。對了,用這個。”
邵以山忽地靈機一動,尋來一個鐵鉗,再生了一盆炭火,將鉗子放於火中,心情頗好地還跟她聊天。
“我就想知道,你當初懷有身孕,為何不告知於我?就算那不是我的骨肉,你騙一騙我不就成了,我這麼笨,你說甚麼我肯定都會信。”
其實並非是納蘭若然不告訴他,當時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孩子沒了之後,她才突然意識到不對勁,可那時已經晚了,若是早日知道,她定不會喝甚麼安神藥。
納蘭若然現下已然心如死灰,便是甚麼都不想解釋,閉上眼,安靜等待。
邵以山也不惱,兀自說得起勁,待鐵鉗燒紅,只聽滋滋一聲響,燒紅的鐵鉗已經緊貼在納蘭若然大腿上。
納蘭若然驀地睜開眼,冒出一身冷汗,“你個混賬——,啊——!”
邵以山攥著鐵柄的手,唰得用力,鐵鉗往深了吃著腿肉,行刑者雙眼猩紅,似乎很喜歡這聲叫喊,心情都愉悅極了,哼起小曲來。
納蘭若然仰起頭,死死咬住嘴皮,不讓喉嚨裡的聲音再洩露出來,咬緊牙關道:“我發誓,一定會……殺了你!”
眼看鐵鉗慢慢淡去了顏色,邵以山便重又將其放到仍兀自燃燒的炭火中,眼睛眯起一條縫,道:“你就嘴犟吧,看你還能犟到甚麼時候?!”
正待此時,房門外響起一陣喧譁聲。
“尊主——聽說您失蹤多年的外甥女終於找著了,我們特意來此慶祝一番!”
邵以山自然聽不出聲音,這人是一名散修,名叫楊嘯,正如其名,此人說話做事都要嘯上一嘯,當年尊主還是納蘭若然時,楊嘯便經常來寒冰宗,納蘭若然幾次想將其收在座下,以楊嘯的資質,完全可以做個長老,可楊嘯這人生性散漫,不愛拘束,最是嫉惡如仇,有一個貌美如花的妻子,心疼妻子怕她疼,至今都沒有子嗣。
後來聽說納蘭若然受了重傷,要讓位給邵以山,他氣憤之餘也只能惋惜,聽說邵以山資質平平修為也一般,但誰讓納蘭若然愛他敬他,楊嘯也只能叫他一聲尊主。
敬重納蘭若然是女中豪傑,他自然也喜愛其妹妹納蘭若卿,納蘭若卿與魔尊大婚,三界質疑聲不絕於耳,人人都嗤之以鼻,就連不少散修都連連反對,楊嘯是極少數沒有絲毫反對之聲的人。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吃飽了撐的,人家情投意合,又不是嫁給你們,真是多管閒事!”
“楊兄啊,非是我們多管閒事,實在是神界有規定,這仙魔怎麼能在一起,那可是會受到天譴的啊!”
“你們他媽是不是腦子有病?!人家樂意,管你們甚麼事,靈力修為沒人家魔尊高,就少在背後唧唧歪歪的,我看你們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你——!”
“我甚麼我?!不服來跟我比試比試!”
因此自從邵以山成為尊主後,楊嘯就再也沒來過寒冰宗,邵以山自然也不會認得此人。要不是收到了寒冰宗的請帖,說是納蘭若然的外甥女南宮鴻羽認祖歸宗,特意邀請天下有頭有臉的人物來此慶祝,楊嘯決計是此生都不會再踏上崑崙一步。
納蘭若然只一聽就聽出此人是誰,這聲音一處,簡直恍若經年,曾經她是那樣的無限風光,萬人敬仰,便悲從中起,喃喃道:“楊嘯……”
這一聲不大不小,正好飄到了邵以山耳中,他忽地拔高音量:“楊嘯?楊嘯是誰?!”眼珠子左右一轉,倏地反應過來,本來渾厚沙啞的聲音都變得尖銳了幾分,扯著嗓子,生怕外面的人聽不到,他這下只記得自己是納蘭若然的丈夫了,“我知道了,他就是那個野種的親生父親吧?!真沒想到啊,納蘭若然,你這個瘋婆娘真是有本事,這野男人都找上門來了!你剛才莫不是都在演戲吧?拖延時間,你早就知道這你這野男人會找上門來!你以為這樣就能逃出去嗎?!我告訴你,妄想——!寒冰宗是我的地盤,我一聲令下,你們誰都別想逃出生天!”
門外喧譁聲倏地戛然而止,楊嘯一聲暴喝,上前踹門,“邵以山,你他媽說甚麼混賬話?!信不信老子撕爛你的嘴?!”
見門推搡不開,心下明瞭,定是落了封印,揚言道:“兄弟們,你們先各自往後退一步,我楊某破了這封印,待救出納蘭尊主,再殺了這邵狗!”
眼見這封印就要破開,邵以山慌忙解開納蘭若然,扼住她脖子,正待此時,門唰得碎成齏粉,約莫三十餘人一擁而上,踏破了門檻,將屋裡屋外圍得水洩不通。
“你們別過來?退後,否則我殺了這婆娘!”
楊嘯喝道:“邵狗,你敢!當初我就瞧你不上,若不是納蘭尊主心悅你,我早砍了你這狗賊!”
邵以山死命抓住納蘭若然,雙腿不住打顫,惡狠狠道:“你們都是誰?!我寒冰宗守衛森嚴,你們怎麼進得來?!”
人群裡一個書生模樣的散修道:“我們可是光明正大進來的,這請帖是以你之名寫的,若不是納蘭尊主的外甥女回來了,我們是定然不會上寒冰宗,見著你這小人得利的樣子就是噁心。”
楊嘯道:“朱師兄,你莫要與他解釋,納蘭尊主,您外甥女在何處?我派人去將她帶過來。”
不等納蘭若然回答,邵以山一聲惡氣道:“南宮鴻羽,哼,你們休想!她必須死,寒冰宗是我的,誰都別想跟我爭!”
他又道:“我已經派人把她暗中處理了,本來她應該是早就要死的,自己作死剜心,要不是為了面子功夫,我怎可能讓從海救他?!現下算算時辰,她應當已經血都流乾了,對了,沒準還見到了我那小師姐。”
說著又瘋癲般笑了起來,想到楊嘯說的話,又惡狠狠瞪著他們,咆哮道:“你們撒謊——!我恨不得把南宮鴻羽千刀萬剮,怎可能發請帖讓你們來慶賀?!騙子,都是騙子,你個臭婆娘,肯定是你做的手腳!”說著抬手一巴掌拍在納蘭若然臉上。
楊嘯此人最是恨打女人的男人,尤其這女人還是邵以山結髮的妻子,這如何能忍受?當即他就要衝上去恨不得手撕邵以山,朱師儒擔心邵以山不甚真的殺了納蘭若然,忙拉住楊嘯,從懷中摸出一張請帖,扔給邵以山。
邵以山抬手接住,只見上面赫然是掌門印璽,他怔怔看著,眼瞳顫動,手上靈光畢現,請帖頃刻間便碎作齏粉,喝道:“不可能!這不是我寫的,是誰?!是不是你,你個瘋婆娘!你故意的,是不是?!說啊,你是不是專門設計了這一切,故意散佈謠言,好讓我遷怒於你!再以我的名義發出這請帖,好巧不巧!你料定了我不會殺你,故意拖延時間,等他們上來,親眼目睹這一切,好讓我身敗名裂,是不是——?!你說,你說啊——!!!你就這麼恨我嗎?!!”
因為太過激動,拉扯間邵以山頭髮散作一團,目眥欲裂,聲音都幾盡沙啞,從楊嘯進來後納蘭若然就一直未說話,這時候忽地低沉了聲音笑起來,那暗啞的笑聲幾乎是從咽喉間滾落出來的,肩膀隨之劇烈顫動,笑聲逐漸變得瘋魔,在空曠的大殿中悠悠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