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聽見了嗎?他是甚麼反應?
“慢……慢一點……”
字字清晰,她聽不下去了,悄無聲息地拉起被子矇住頭,轉移思緒。可那聲音有穿牆之能,被子又怎能遮蓋得住?她啪一下將被子掀翻,忽地坐起來怒道:“這些人真是不知羞!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尉遲瑱早就注意到了,給她洗腳的時候就聽到了些動靜,本意是今晚和她睡一張床,這下子碰都不敢多碰一下,唯恐做些甚麼意想不到的事情出來。
他手蓋著眼睛,嘴角上揚,道:“你真霸道,人家夫妻行房事天經地義,有甚麼需要知羞的?”
宮鴻羽結巴了,“那那……那也不能這麼大動靜吧……真是的……不行!我得去提醒一下他們動靜小一點。”
說著她就真的下床,尉遲瑱一把攔住她笑道:“你可別去,我怕人家慾求不滿把氣發洩在你身上。”
說話間,又是一聲急促緊密的撞擊,“快……到了……”
宮鴻羽不解,到甚麼?到哪兒了?問道:“他們在說甚麼?”
尉遲瑱好歹是在花柳之地討過飯的人,甚麼新鮮玩意沒見過,他當然知道,但怎麼能說給這個雛兒,甚麼都不懂,還好奇心這麼重,他道:“你還是不要知道為好。”
“罷了,我也沒心思知道,睡覺吧,真是,明日還得早起。”
她剛才下床沒走幾步就被尉遲瑱伸手攔住,現下尉遲瑱坐著,她則是跨坐在他身上,兩人之間僅僅隔著一層被子,宮鴻羽沒察覺到有甚麼不對,她站起身就要爬到床榻上。
剛一站起來,還沒站穩,腳下又是柔軟的被子,再被尉遲瑱這麼一拽,她頓時失去了支點,往尉遲瑱身上撲去。一雙手覆上她柔軟的腰肢,空出的一隻手插在髮絲中,他聲音有些發緊乾澀,道:“我們要不要佈置個陷阱,等獵物上鉤?”
“嗯?”
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他還是能精準找到她的嘴唇,那麼柔軟,接了個長長的吻,尉遲瑱才放開她,把人抱在懷中,洶湧的愛意終於藏不住,管她還有沒有愛人的能力,他要告訴她。
“我喜歡你。”
這是第二次告白,第一次她茫然不知所措,不知愛為何物,所以她逃了。可是這一次,她試探著問道:“你可不可以再說一遍?”
尉遲瑱以為她又會像上次一樣,讓他出去等她自己冷靜一下,可人是會進步的,就算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忘記了曾經對這個人的滿腔愛意,但是感覺不會出錯,她渴望這個人,她害怕他不在,這些情緒都是真實的。
說到底,愛不就是由這些藏在細枝末節中的關心組成的嗎?愛這個詞太偉大,太宏觀,與其說一千遍道一萬遍,不如用一個小的行動告訴她,愛很偉大,但是關心很渺小,偉大的愛是成千上萬個微不足道構成的。
然後,宮鴻羽聽見尉遲瑱說,“我說,我想給你做你愛吃的東西,想陪你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想在你落淚的時候把你擁進懷中,想在天冷的時候提醒你添衣,我嘴笨,不會說甚麼好聽的話,也沒錢,給你買不了好看的衣裳,還很弱,大多數時候都需要你來保護我。我擁有的東西不多,但是隻要是我有的,我能做到的,我都會竭盡所能給你。我的意思是,尉遲瑱心悅宮鴻羽,願意為你赴湯蹈火,想與你黃泉碧落永不離。”
“我……我不知道何謂喜歡?”
“沒關係,我教你。”
“那……要是……學不會呢?”
“那就教你一輩子。”
“那要是……一輩子都學不會……”
“一輩子啊……那也挺好,咱們一輩子在一起也挺不錯。”
尉遲瑱沉默了須臾,笑道:“不過,我尉遲瑱看上的人應該不會這麼笨吧?”
“……你想找揍了?”
尉遲瑱一把將人攬在懷裡,雙手緊緊縛住,“不敢不敢,睡覺吧。”
第二日,兩人還是戴著面具悄無聲息下樓,結果剛一下樓就看見樓下幾個寒冰宗打扮的弟子在吃早飯,宮鴻羽看見一個熟悉的人臉,竟是上次將尉遲瑱連射三箭害得他幾乎生死未卜的人!
如何找到這裡的?!
藏在寬袖下的手捏了下宮鴻羽微微發顫的手,兩人默不作聲出門,那些人顧著吃飯只瞥了一眼,只道光霧鎮不愧是在西平山附近,這裡的人跟那個人一樣莫名其妙。
兩人不敢多逗留,按照那老嫗給的店鋪名買了兩盒桂花糕就準備回西平山。他們現在總算是知道那老嫗為何非要讓他們倆一起下山,想吃桂花糕或許只是幌子,實則是讓他們清楚,現在外面到處都在追查他們的下落,就憑他們二人,莫說要復仇,自身都難保!
一路相安無事,兩人也不敢放鬆警惕,直到快到西平山地界,才稍微鬆了口氣。正在此時,那群寒冰宗弟子御劍飛來,為首的一人喊道:“果然是他們!大膽妖孽,追得你好苦!”
兩人拔腿就跑起來,西平山隱蔽的地方多,但絕不能把他們引到老嫗那裡去。跑了一陣發現後面沒人追上來,那為首的弟子喃喃道:“是那個人的地盤……”而後又突然怒道:“我們就在此等,不出半個時辰,他們,絕對會被那個人轟出來!”
宮鴻羽道:“他們,好像很畏懼這座山,這裡面難不成有甚麼駭人的事物?”
尉遲瑱道:“你站在這別動,我試他一試。”
只見他謹慎邁著步子踏出西平山地界,那些人還是不敢動,然後他再往前走了幾步,為首那個弟子似乎被他這舉動惹怒了,反手從箭筒中取出三隻羽箭,縱身一轉,“掙”一聲,三隻羽箭齊齊離弦直衝尉遲瑱腦門而來,千鈞一髮之際,他側身一閃,羽箭擦著他的衣袖飛過去,宮鴻羽來不及驚撥出聲,羽箭就要射到西平山裡面去時,忽地一陣金石碰撞的聲音。
——
金做的羽箭,竟然瞬間化作齏粉,這西平山原來是有結界的!
“尉遲瑱,你快給我過來!”
一擊未中,那弟子動作極快又取出三隻,咬牙切齒道:“想逃?那就看是你的腿快,還是我的箭快!”
混蛋,躲不過!
羽箭嗖一聲飛來,就快要刺到他眼前時,一片竹葉動作更快生生擋下這一擊,羽箭碎作齏粉,竹葉只輕飄飄躺到地上。
一人白衣勝雪,衣袂飄飛,背對著眾人站在一棵樹上,聲音清冷出塵,說出的話卻讓人絲毫不敢抗拒。
“西平山是誰的地盤,那個勞什子尊主沒告訴你們?”
眾寒冰宗弟子應聲跪地,齊齊道:“神宗恕罪!我等奉師尊之命前來捉拿妖孽,擾了神宗清修,還請莫要降罪!”
白衣神宗道:“哦?妖孽?我記得不錯的話,你們之前好像也喜歡這樣叫我?那你不如說說,誰是妖?誰是孽?”
一個沒聽出這語氣中已經帶上了殺孽之氣的弟子糊塗指著尉遲瑱,哆哆嗦嗦道:“他……是他,啊——”
只見那弟子不知怎麼回事滾倒在地上,表情甚為痛苦,沒人看見也沒人聽見有甚麼暗器偷襲,那弟子被人扶起來,一瞧,原來是他嘴裡塞了一個野果子,牙齒都被打得出血。
“我這西平山的果子好吃麼?不許吐,我親手種的,唉,果子長得好慢。”
為首弟子連聲道歉:“神宗,神宗恕罪!是我們沒長眼,沒瞧出這是神宗的地盤,我們這就走!”
“愣著幹甚麼,還不快走!”
那群弟子連滾帶爬走了,嚇得都不知道該如何御劍。
白衣神宗飄飄然落下來,掃視一下戰況,頗為傷心道:“唉,這些人真煩,浪費我的果子,本來就不多。”作罷,搖搖頭轉身一看,“怎地還有兩個人?”
兩人相視一眼,齊齊過來抱拳道謝:“多謝神宗相救!”
白衣神宗一振衣袖,道:“客套話就不必講了,你們還留在這幹甚麼?”
這白衣神宗說話清冷,長相也極為清冷,好一番脫俗出塵,當真像極了九天上的謫仙人。但偏偏身上又不乏煙火氣,白衣勝雪,卻在西平山……栽果樹?
宮鴻羽解釋道:“前輩,實不相瞞。我們二人被寒冰宗的人追殺,非要說我朋友是妖孽,到底是真是假我們尚且不知,只是我朋友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他們卻逮著機會就要將我朋友抓去,我們逃命到此,受西平山一位隱居的老嫗相救,這才得以保住性命。”
白衣神宗眉目間染上幾分不悅的神情,“當真無理取鬧,妖孽,何為妖,何為孽。他們尚且不知,人類居於世間,對世間萬物賦予名字授予意義,是非對錯皆由人類界定,久而久之,人類當真以為自己是主宰世間的神了。再者,就算是神也不能隨意決定他人生死。”
“前輩當著開明,不似那般是非黑白不分的假正人君子。”
白衣神宗皺了皺眉,揮揮手道:“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給我買的桂花糕呢?”
兩人皆是一臉震驚,道:“啊?你是……是老嫗?!”
白衣神宗一把奪過尉遲瑱遞來的桂花糕,拆開來咬了一口,“嗯,有問題麼?”
“可是,婆婆不是女的嗎?”
宮鴻羽實在沒想到這清風俊逸的白衣神宗竟然有扮作女子的癖好,而且還是扮成個年紀那般大的老嫗,這真是癖好不一般。
“那又如何?我想扮成甚麼樣就扮成甚麼樣,區區皮囊何須在意,興許你們現下看到的也不是我真身。”
尉遲瑱笑道:“神宗真是頑皮。”
白衣神宗吃完一整個桂花糕,手上沾了些碎屑,他舉起手舔了舔,非常沒有威嚴道:“你當真放肆。”
兩人跟在白衣神宗後面,聽見他這一聲毫無威懾之力的警告,憋笑憋得肚子疼,宮鴻羽反手肘擊一下尉遲瑱,用嘴型無聲說道:“你還笑!”
尉遲瑱也回以不輕不重的肘擊,口型說道:“你還不是一樣?”
白衣神宗頭都不回道:“我都聽見了。”
裝,繼續裝,我們分明沒出聲。
他又道:“我會讀心術。”
兩人頓時不說話了,連想都不敢再想,一臉謹慎跟在他後面,須臾過後,他們聽到一聲很小卻異常清晰的笑。
神宗怎麼喜歡騙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