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與惡魔(二)
阿坤又重新換上那身被關在地窖時候的衣物,復又把自己好不容易洗白淨的臉和頭髮搞得髒兮兮的,再借助阿蘭的幫助,他們成功把阿坤“關”進了地窖。這一回兩人非常謹慎,恐又被村長髮現甚麼破綻。
等夜深了,阿蘭偷溜進村長的臥房。自打阿蘭記事起,她就總看見她爹隨身帶著一個鈴鐺,村長很寶貝這個唯一的女兒,除非重要非凡的事情不會輕易告訴她,大多數事情阿蘭都非常清楚。
但村中近來怪事頻發,阿蘭明顯能感覺到她爹變得更多疑了,就連晚上睡覺的警惕性都非常高。幸好阿蘭非常清楚她爹一般晚上睡覺時會把寶貝的東西放在一個小盒子裡,再用衣物蓋住,就放在床邊的桌子上。
有好幾次阿蘭都覺得她爹下一秒就要醒來了,心跳快的感覺心臟都要蹦出來了。經過一場鏖戰,阿蘭終於順利拿到了鈴鐺,那鈴鐺輕輕一晃就會響,阿蘭大氣都不敢出僵著身子,躡手躡腳出了門——尉遲瑱和宮鴻羽他們已經在門外等候多時了。
“你把這個鈴鐺放盒子裡去。”宮鴻羽拿出一個提前準備好的普通鈴鐺。
既然這寶物鈴鐺只對妖怪有用,那麼隨便拿一個普通的,村長一時半會兒也發現不了。
阿蘭捏了把汗,感覺心又“噗通噗通”跳起來了,兩人拿了東西就迅速往山上趕去,阿蘭又好一陣奮戰才把鈴鐺放回那盒子裡。
做完這一切,她背上提前收拾好的行囊,在父母床前跪下磕了三個頭,在心裡默唸道:是女兒不孝。然後她又看向櫃子,月光透過窗映在她泛著淚的眉眼。
算算時間的話,今晚啟程,應該能在事情解決之前趕回來。
兩人到達山頂後,不一會兒那精怪果真又出現了,兩人都沒有被幻境困住——尉遲瑱因其記憶有缺陷,而宮鴻羽上一次已經親手斬斷了自己的心魔。
尉遲瑱不停搖晃鈴鐺,空氣中傳來詭異的笑聲,聲音裹挾著兩人,而後又一陣妖風貼著地面帶起層層雪霧,迷得二人睜不開眼。
兩人背靠背保持攻擊的姿勢,尉遲瑱繼續搖晃鈴鐺,宮鴻羽捏住指尖,點點靈光便順著她的指尖流轉,只見她橫向一劈,團團迷霧瞬間被劈開了條裂縫,她目光冷冽道:“何方妖孽!”
又是一陣妖孽般的笑容,縈繞在兩人耳畔,鈴鐺震得越劇烈,那笑聲就越猖狂。
鈴鐺突然不受控制地晃了起來,好似下一秒就要掙脫束縛飛將出去,尉遲瑱在心裡罵了聲,“不是吧,這鈴鐺跟中邪了一樣!我快抓不住了——”
砰——
鈴鐺霎時掙脫彈到兩人高的地方,一陣氣浪瞬間將兩人掀翻在地上。鈴鐺仍舊搖晃了一會兒,隨後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突然被一陣外力震碎成齏粉。
宮鴻羽是被頭疼醒的,醒來後她才發現他們已經不在雪山,這裡是幻境,不是她的,也不是尉遲瑱的,那這是誰的幻境。
這裡美得像夢境一般,有花草樹木,還有一座小木屋搭在潺潺流動的溪流旁邊,令人神往。一個素衣打扮的女子捧著一束花從木屋裡走出來,她從頭到尾都白的發光——給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感覺。
“對了,怎麼沒瞧見那小子?”宮鴻羽納悶道。
原來尉遲瑱早就醒來,正靠在一棵樹上假寐,宮鴻羽輕手輕腳走過去,輕拍他一下並且做了個滑稽的鬼臉。
“……”
瞧他沒反應,宮鴻羽就洩氣了,“你這人真沒意思。”,事後越想越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蠢,索性故作深沉,板起臉來裝高冷。
尉遲瑱好笑地打量著她,“喂,生氣啦?”
“……沒有。”
宮鴻羽戰略性地清了清嗓子,“那個,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不,還有這是誰的幻境。”
尉遲瑱知她不好意思,遂不開玩笑了,“你仔細觀察,其實我們就在雪山。如果我猜的沒錯,這裡,應該就是那個精怪的幻境。”
準確來說,應該是那個神智清醒的精怪的幻境。
宮鴻羽瞳孔微縮,“你是說,它被困在了自己製造的幻境中?”
按照所有幻境破解的原理來看,任何人想要走出幻境,都必須親手斬斷自己的心魔,可是精怪是這個幻境的開創者,而它現在卻被困在了自己親手製造的幻境中。
精怪為何有心魔?
幻境中又來了好幾個人,看打扮不像是這村子裡的人。
“咱們這次可發了,聽說這山上有一個寶物,傳說是上古時期崑崙山龍脈斷裂後匯聚天地靈氣形成的一塊美玉,這山上的靈草全是吸取這塊玉的靈力,才有此等功效,靈草源源不竭,誰都能來分一杯羹,而玉只有一塊,咱們只要找到了,咱們就是最富有的人!”
幾個人一陣忙活,甚麼都沒有找到,瞧見這邊有一座小木屋,心下覺得奇怪,“誰住在這山上?不好,我看估計和咱們一樣,都是來找寶物的,一時沒找到,竟然暫時住下了,咱們去看看,若果真如此,咱們就一不做,二不休。”那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然而他們並沒有見到和他們一樣五大三粗的貪財漢子,反而看見的是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那幾人哈喇子流了一地,那姑娘以為幾人趕路累了,忙進屋端了幾杯水出來。
幾人確實渴了,水喝完沒有要走的樣子,反而不要臉地對那姑娘動手動腳起來,宮鴻羽看得手癢癢,真恨不得一巴掌呼死那幾個畜生!
就在這時,那幾人被一陣氣浪掀翻出去一丈多。
“妖怪,妖怪啊!”說著就忙不疊爬起來跑了。
之後山上常遇到陌生的面孔,男子偏多,不是貪財的,就是好色的,那姑娘每每聽到有動靜就好一陣高興,以為終於有人願意來陪自己玩,卻總是遇到那般惡劣的人。
後來,姑娘不再抱有期待,從那以後,山上氣溫逐漸降低,天氣也變的陰晴不定,偶有八月飛雪的異象,再到後來,八月飛雪已為常態,姑娘身上總是盪漾著一股邪氣,她親手毀壞了自己搭建的木屋,隱蔽了人形,化成一縷邪靈棲居在山洞中。
這便是這精怪的幻境吧,它想回到以前的美好,現在卻被貪慾裹挾,親手捏了一個惡魔。
幻境的最後,又出現了那座小木屋,溪水仍舊潺潺流動,而那姑娘蜷縮在牆角,埋在雙膝不敢直視雙眼。
宮鴻羽蹲下去手搭在她肩上,“姑娘,我有甚麼能幫你的嗎?”
姑娘抬起頭,宮鴻羽發現她的臉非常奇怪,左臉非常美麗溫柔,右臉卻十分醜陋恐怖,那姑娘只抬了一瞬就馬上低下去,長髮遮蓋了她,“不好意思,我長得太醜了,一定嚇著你了。”
宮鴻羽承認的確有一瞬間她心裡咯噔了一下,但是她還是保持住了表面的鎮靜,“姑娘,人美不在貌,而在於心。”
原來這姑娘的確是上古時期崑崙山龍脈斷裂後匯聚天地靈氣形成的一塊美玉,恰巧落在了這雪山上,經過千年修煉終於修成了人形。
姑娘告訴宮鴻羽她給自己取名叫小雪,小雪在山上又孤獨地過了好幾百年,後面這山下開始有人類生活,小雪太無聊就會偷溜下山,模仿人類生活,她不知道人們用來交換物品的會發光的東西是甚麼,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人類需要吃飯,她驚訝於人類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百年已屬長壽,她心痛於人類被病痛折磨。
幾千來,她第一次學會思考,站在人類的角度思考。
她思考著,怎樣能幫一下這些可憐弱小的人類。她看到人類將各種各樣的草熬成棕色的水,喝了之後果然有點好轉。於是她將自己的靈力灌輸給山上的花花草草,盼望著人類有一天能免於人世之苦。
盼望著盼望著,又過了好幾百年。
人類還是很脆弱,但是這些草果然更有用。於是她繼續養育那些草,繼續盼望著。
有一天,小雪突然發現自己有點神志不清,內心總有一股邪祟之氣蠢蠢欲動,她害怕自己傷害山下那些脆弱的人類,於是她將自己的靈力注在一個撿來的鈴鐺上——這個鈴鐺是小雪下山見別人不要的,她等了很久都沒有人來找,於是她小心翼翼撿起來當作一個寶貝,把它擦拭得鋥亮。這股靈力能在她失控不太嚴重的時候暫時穩住神智,甚至可能將其喚醒,但如果怨念太深,鈴鐺不但喚不醒,反而會助長邪祟。之後她將這個鈴鐺偷偷留在了看起來威望最大的人家中。
小雪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如此深的怨念,其實這並非全是她自身的怨念。小雪活了幾千年,她本身就是上古神物的一縷殘魂,可以吸取天地靈氣,同時也能吸取愛恨貪怨,她以自己的靈力解救人類痛楚之時,就已經在吸收他人痛楚。
可是她吸取的愛太少,她甚至不明白愛為何意。可是她應當知道——她愛她見的每一個人。
宮鴻羽抵上小雪的額頭,她直視她不敢直視的雙眼,“小雪,你看著我,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態,就連神仙也不能逃脫,只是每一個人的命數不同,神仙尚且不能逆天改命,你無非自責。而因為小雪你,人類才能在短短几十載壽命裡避免過多病痛折磨。但小雪你要知道,這世上並非每一個人都如你這般純潔無暇,愛恨貪怨是每一個人都有的情感,正是這些情感才構成了你愛的人類,所以你愛他們,就得愛他們的一切對不對?人非聖賢,犯錯了我們就改對不對?小雪,你會原諒那些改過自新的人嗎?”
你會原諒那個犯錯的自己嗎?
小雪想了很久,終於流下眼淚笑了,而後她的臉全恢復成了溫柔的那一面,“小雪原諒他們了。”
小雪原諒犯錯的小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