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的人
幾個村民在門外大喊著,村長摩挲著煙管的手突然顫動了幾下,煙管順勢滾落到地上,他按住桌角顫顫巍巍起身,由於重心不穩身子晃盪幾下險些摔倒,還好宮鴻羽及時扶了他一把。
阿蘭大喊一聲:“爹!”然後迅即起身,繞過桌子扶住村長緩慢走向門口。
村長咳嗽幾聲安撫道:“甚麼時候發現婆婆沒了氣息?”
阿蘭胸口劇烈起伏,眼中不知何時浸滿了淚水。
其中一個村民說道:“就剛剛,我媳婦兒突然肚子疼得很,我們懷疑是要生了,就趕忙去婆婆那裡,沒想到婆婆就倒在地上沒氣了。”
村長皺了皺眉,阿蘭幾乎要忍不住哭出聲了,村長拍拍她的手,繼續問道:“是甚麼人乾的?咱們村裡人都知道王婆婆有多重要,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宮鴻羽感到一絲懷疑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接著幾個村民也發現了她,指著宮鴻羽問村長,“這個戴著斗笠的人是誰啊?神神秘秘的。”
宮鴻羽慌忙起身擺手說道:“我我我……我就是來蹭飯的,一炷香前我才剛剛到這裡。”
村長幫忙解釋道:“咳咳,你們都誤會了,這是我家的客人,這姑娘就是餓了來我家吃個飯。”
“對對對,就是這樣。”
村長給阿蘭說了幾句話,就跟著那幾個村民朝王婆婆家方向走去,門外聲音漸行漸遠。
尉遲瑱笑道:“咱倆處境還挺像,我也是在王婆婆家蹭了頓飯,怎麼就被當成兇手了。”
下山後,天已經微微亮了,兩人暫且寄宿在王婆婆家中,短暫休整後就忙不疊繼續找線索。
兩人找村長打聽了那23個人的身份,準備挨家挨戶再去探查一下。村長還是抽他那根都已生鏽的煙管,問道:“當真23個人都死光了?”
村長噴出一口煙霧,兩人趁此迅速對了個眼色,尉遲瑱道:“那可不,村長,你都不知那有多駭人。”
尉遲瑱拿著村長給的遇難者名單,從第一個名字比對村長手繪的地圖,往村子的西南方走去,“走,第一個遇難者。”
“你這樣說很容易讓人誤會,對了,剛剛你為何給我使眼色,你不會懷疑村長?”
“嚴格來說,村子裡每一個人都有被懷疑的可能,在找到證據前,還是不要透露線索為好。”
忙活一整天,跑遍大半個村子,終於收齊了22個遇難者的資訊,為了讓資訊更準確,兩人問話的方式非常有技巧——不打聽遇難者家屬關於該遇難者的資訊,而是詢問其他遇難者的資訊,綜合三四家的資訊比對,排除虛假資訊,留下共同點。
但這非常耗費精力,以至於兩人藉著月色回去的路上都要累趴下了。尉遲瑱推開門就抱著一大杯水咕嘟咕嘟喝起來,“嗝,渴死我了,這些人真冷血,也不知道給倒杯水喝。”
今夜月色極佳,宮鴻羽倚在窗邊抬頭望月,九月了,她必須在明年三月前趕到崑崙山,照這個速度,不知還要在此停留多久,經此雪山一事,她清楚明白自己的實力是多少,且不說崑崙有多少奇人義士,能活著走過去亦實屬不易。想到這,她合上窗靠著尉遲瑱坐下,“只有兩天了,我們得加快速度,現在除了知道遇難者多屬男子且品行都較為惡劣外,再沒其他線索了。”
尉遲瑱陷入了沉思,“的確如此,至少我們能猜出還活著的那個人應該品行比較好,但是現在也沒其他線索了。”
宮鴻羽默默瞥了他一眼,“你說有沒可能其實根本就不存在這個兇手,王婆婆有可能是自殺的。”
尉遲瑱思忖了下,眉頭緊鎖,繼而搖了下頭,“不會,王婆婆不會自殺,婆婆想上山找她兒子的下落,卻一直在山腳,也有可能她是出於身體原因上不去,但絕不至於一直停留在山腳,老人更熟悉地勢天氣,當時天色將晚,婆婆也絕不可能打算晚上上山,說明她當時已經在山腳停留較長的時間,可能就是想尋求過路人的幫助,當時婆婆雖然倒在了地上,但是我叫她她又很快甦醒,說明提前做了保暖措施,婆婆特意託我上山找她兒子下落,不可能還沒等我回來就自殺,種種推測都表明這是一場他殺。”
兩人陷入僵局,這時,房門被敲響,阿蘭推門而入,關門的時候還謹慎看了下外面。兩人見阿蘭神色緊張,許是有甚麼大事發生,阿蘭慌張拉住宮鴻羽的手,微微喘息道:“宮姑娘,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家。”
兩人相視一眼,不明所以,宮鴻羽給阿蘭遞了一杯水,“別急,你先喝口水,慢慢說。”
阿蘭平靜下來後,緩緩道:“今日我爹孃都不在家,我閒著無聊就想打掃一下屋子,我爹孃的臥房平日裡都是不讓我進的,我想著打掃屋子也沒啥,於是就進去了,正打掃的時候,我突然聽見地板下有甚麼東西在響,起初我以為是甚麼耗子,又仔細聽了下,那聲音就像是誰被堵住嘴從嗓子裡發出來的,還不時傳來碰撞聲。然後我又想到兇手的事情,我怕就是那兇手躲在我們屋子下面。”
尉遲瑱閃過一絲狐疑,“你為甚麼不告訴你爹孃,我們可都是被懷疑的人。”
尉遲瑱嚴肅起來的時候眼神異常凌厲,一般人尤其像阿蘭這樣未經世事的丫頭,即使心中無鬼也會被震住,宮鴻羽瞪了他一眼,“你這麼兇幹嘛,阿蘭不是壞人,王婆婆被害阿蘭可傷心透了。”
這下尉遲瑱眼神更凌厲了,他揪著不放繼續問道:“你為何替王婆婆傷心,你和她甚麼關係?”
阿蘭吸溜了下鼻子,壓低了下聲音,“你們可別告訴我爹孃,我和阿坤兩情相悅,但我爹想讓我嫁到城裡有錢人家去。”
話音一落,兩人都心中一驚,相視一眼,宮鴻羽皺了下眉很小幅度地擺了下頭,尉遲瑱裝作沒看見,“阿坤也是那23人中的一個,你不知道?”
啪擦!
茶杯骨碌碌在桌上打了個滾,沿著桌角摔碎在地上。
阿蘭雙目失神,嘴皮微微發著顫,“不……不會的,阿坤怎麼會……怎麼會,我們說好要成親的……”
宮鴻羽按住她顫抖的手,輕聲安慰:“屍體都只剩骨頭架子了,我們也只是猜測,阿坤人怎麼樣,待你好不好,他甚麼時候消失的。”
“……阿坤是好人,他很善良,村裡人都喜歡阿坤,常有人來村子乞討,也都是阿坤和王婆婆收留他們。他待我也非常好,消失?阿坤沒有消失過啊,我前一陣子不在村子裡,回來後沒見著阿坤,我就偷偷問王婆婆,婆婆說阿坤進城辦事了,得過一陣子才回來。”
尉遲瑱說:“你如果想救阿坤,就聽我們安排,今日之事萬不可對任何人說起,明日你找個藉口把你爹孃帶出去,時間越長越好,我們趁機潛入你家探查一番。”
“好,不過我最多幫你們爭取兩柱香時間,我爹疑心有點重。”
次日,阿蘭藉口說附近鎮子今日有個集會,把二老緊趕慢趕帶出家了。三人前腳剛走,尉遲瑱和宮鴻羽就覆面摸進了裡屋。
兩人根據阿蘭的提示順利找到了發出聲音的大致地方,尉遲瑱朝地板敲了兩下,又貼身聽下面的動靜。
“嗚嗚嗚。”
救救我!
兩人對視一眼,迅即行動起來。地板嚴密無縫,敲的聲音也顯示了這地板是實心的,但是下面的確有聲音傳來,一定有一個類似地窖的洞被隱藏了起來。離聲音最近的地方除了一張桌子就是一個木製櫃子。
兩人上前合力移動櫃子,卻紋絲不動,這櫃子被釘死在牆上了。宮鴻羽拉開櫃門,裡面堆滿了雜物,她猶豫了下便準備把雜物挪開,尉遲瑱拉住她手腕,“你確定嗎?村長疑心重,要是被發現,或許會打草驚蛇。”
宮鴻羽皺眉道:“沒時間了,不然你還有甚麼辦法。”
尉遲瑱猶豫了下,拉開她,抱起一堆雜物扔在地上,櫃子下有一個活動的木板,他使勁往上一拉,木板開了。
關著的是個男子。
那人蓬頭垢面,身上也散發出一股臭氣,他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嘴也堵住了,額頭因為撞擊牆壁出血留下了血痂。
尉遲瑱問:“你就是阿坤?”
那人點頭,顯然沒搞明白這兩個黑衣人是甚麼來頭,為何出現在村長家裡,又為何救他。
他們看出了阿坤眼中的困惑,但是此地不宜久留,尉遲瑱重新把雜物隨意堆在櫃子裡,拍了下手上的灰,宮鴻羽說:“你記得剛才是如何擺放的?”
尉遲瑱衝她一眨眼,“不記得,但我相信阿蘭會搞定。”
另一邊,零落無人的鎮子刮來一陣孤寂的風,阿蘭傻呵呵撓了下頭,“我……我記錯了嗎?我記得上次娘就是這個時候帶我來的。”
阿蘭娘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傻丫頭,娘就說今天哪兒有甚麼集會,我還以為我老了記錯日子了,原來是你這個小糊塗。”
村長也跟著笑了下,又突然腦子裡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愁眉道:“阿蘭,爹突然想起來有點急事要辦,這樣,孩兒他娘,你母女倆繼續逛,我先回去了。”
“可是,爹,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阿蘭著了慌,心中捏了把冷汗。
“爹真的有急事,先這樣,爹走了。”說完就馬不停蹄往回趕。
阿蘭咬緊嘴皮,指甲都嵌入肉裡了,只祈求他們已經順利離開了。
“娘,這也沒啥好逛的了,我看爹這麼急,我們還是回去幫幫他吧。”阿蘭拉著她娘也往回走了。
村長插鑰匙的手微微發顫,鎖開了門都未關上就直奔臥房而去,他先是朝四周打量了一圈,然後一步步挪到櫃子前,戰戰兢兢握住櫃子的把手,櫃門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村長眯起眼睛,從鼻子裡撥出一口厚重的氣,他眉頭緊鎖,雙手握緊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
阿蘭母女倆也到家了,她察覺到不對勁,在臥房門前問道:“爹,您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