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惑人心的怪物
雪山腳下是真冷,尉遲瑱按耐住繼續上山的慾望,再走下去真得交代在這兒。他裹緊衣服準備離開此處,忽然聽得一聲低沉渾濁的悶哼聲,伴隨著“嗬——嗬——”的氣聲,像是悲傷絕望到了極點。
“裝作沒聽見吧。”尉遲瑱挪動沉重的腳步,緩慢踩著雪離開。走了沒幾米遠,突然一拳打在旁邊的樹上,樹葉上的雪受驚而落,他已疾步朝著聲音傳來的地方跑了去。
雪地上躺著一位年邁的老人,霜雪覆蓋了她的髮絲、臉頰、衣袖,老人的氣息越來越短促,嘴裡唸唸有詞說著甚麼,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她睜開一條縫模糊看到一個人影,而後眉目越發慈祥,“我的兒……”
尉遲瑱將老人扶起來,抖落掉老人身上的雪,手指在老人鼻下一探,這才放下心來。
“老人家,醒一醒,老人家!”
老人悶哼幾聲,抓住尉遲瑱的手不放,這老人看似孱弱,沒想到力氣出奇的大,“我的兒,我就知道,你沒死,你沒死……”
尉遲瑱抓了抓頭髮,“啊?我不是你兒子,我連我爹孃長啥模樣都不知道。”
“不是我兒?”老人一聽就清醒了,雙手捧住他的臉,湊近看了好久,雙手又像是被挑去了筋脈“哐當”垂落在地。
“死了,真的死了,那我活著也沒意思了。兒啊,你等著,娘就來陪你。”
眼看著天越來越暗,尉遲瑱嘀咕道再不下山也許自己就能知道爹孃長啥樣了,但他現在還不想知道。他安撫老人說等雪停了就上山幫忙找人。
老人眼睛發亮,“終於有人敢上去了,沒準兒你真能找著。”
這老人就是離奇死亡的王婆婆。
這一夜,尉遲瑱借宿在王婆婆家中。王婆婆瞧他穿著單薄,給他拿了幾件嶄新的衣裳,“這是我給我兒做的,可惜他還沒穿就……”
尉遲瑱拍拍王婆婆的肩示意讓她放心,她不安的神情這才褪去幾分,振作了些精神燒了桶熱水,尉遲瑱感嘆終於能洗個熱水澡了。
前段日子每日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瞧他這身衣裳就能知道那日子有多狼狽,幸好他不愛照鏡子,也沒鏡子可照。
這衣服的材質絕非普通人能穿得起,剛才那兩個年輕人包裹看著也沉甸甸的,那兩人眼神也充滿警惕,好似害怕自己是個打劫的。
尉遲瑱順手拿起一個鏡子審視了一番,自言自語道:“確實挺像。”
據他觀察,村子裡年輕人居多,雖然也有一些人可能因為此事離開村子,但是村中還是不少人都留下了,他一路逃亡過來,所到村莊皆是老人居多,不少窮的飯都吃不上。
這個村子倒是很反常,年輕人不外出謀生,生活過得還有滋有味。尉遲瑱換好衣裳,決心向老人打聽清楚。
“咱們村子受山神的庇佑,財寶取之不盡,就今天那座雪山,山上有不少靈力充沛的藥草,可強身健體包治百病,我們呀,就是靠那個發財的。”
老人突然就低下頭不說了,尉遲瑱察覺到甚麼,眉頭緊鎖,“可是那雪山出了甚麼問題?”
老人顫微微抬頭,又慚愧低下頭,嘆息一聲後繼而發出渾厚的氣聲,“他們都覺得是有甚麼妖物,也有說那雪山會吃人的……”
“您不信,對嗎?”尉遲瑱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渾濁的眼注視著清澈的面孔,猶豫半晌才開口道:“哪兒有甚麼妖物,我看是山神發怒了。因為人們太貪婪,自從發現那藥草能發財後,大家都不勞作了,整日好吃懶做、貪圖享樂,哎,作孽呀!”
上山的路非常滑,一不留神就會砸進雪中,還好尉遲瑱對於這種惡劣的環境已經司空見慣了。兩三小時的跋涉後,終於到達山頂。
他打量四周一邊往手中哈氣,“老天爺你就是純心整我,讓我逃到一個溫暖富庶的地方整日遊手好閒不好嗎!尉遲瑱啊尉遲瑱,不是我說,你也真是賤,哎喲我去!哪個狗日的不長眼!”
尉遲瑱腳下被某個不知名物體一絆,直接與大地來了個深情擁抱。他利索翻身而起,折回去一看原來是具枯柴似的屍體,四處看了看撿來根木棒,將那具屍體翻過來仰面朝上,然後蹲下身子用木棒刨去屍體上的層層白雪,想據此辨別身份。
可這人就好似被甚麼東西榨乾了一樣——深褐色的面板緊貼骨骼,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指骨如竹節般根根分明。
若不是尉遲瑱常年四處逃奔,見慣了駭人的事物,估計他現在已經被嚇得尿褲子了。
他抿緊嘴皮深吸了口氣,從骨骼大小判斷,這應該是一個身材較為魁梧的年輕人,可是屍體已經被榨乾成這般,他也推測不出死亡時間。
尉遲瑱對著屍體拜了拜,“對不住了兄弟。”
接著他扒開屍體的衣服,試圖找出別的線索,厚重的衣服層層剝開,尉遲瑱瞳孔一縮,繼而無聲嘆了口氣,他拽下屍體脖子上帶的玉佩,再從包裡掏出一塊一模一樣的,他把兩塊玉佩捏在手裡仔細比對,一絲紋路都不放過,終於低下頭去重新把衣服給屍體穿戴整齊。
昨夜入睡時,王婆婆拿了塊玉佩給他,“這個是我家世代流傳的,我兒一直貼身佩戴,如果你認不出他,就……就扒開衣服比對比對。”
尉遲瑱猶豫著接過玉佩,“您……怎麼就確定……”
王婆婆眼中含淚,“流著自己身上的血,當孃的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前些日子我還夢見阿坤了,他哭著說‘娘,我知錯了。’唉……”。
她抹了把淚,“看在老婆子給你口飯吃的面子上,找到了就幫我把他埋了吧,他犯了錯現在也嚐到苦頭了,總不能讓他一直像個孤魂到處飄吧。”
尉遲瑱不記得自己爹孃,更不記得曾經是否有過親情的溫暖,他看透了世態炎涼,深知人心險惡,他早已心如死灰,不再奢求一絲真情。奈何骨子裡再冷漠悲觀,他還是忍不住伸出援手。看見流落街頭的孩子會心疼,縱使被人惡毒對待,還是願意對他人行善。
他非常清楚一個人困在雪山上數日,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要活下來有多麼困難,更何況上面還流傳著“雪山吃人”的謠言。但這一刻,他真的想祈求上天心軟一回。
尉遲瑱費了好大力氣把屍體埋好,將玉佩放在屍體胸膛上,還特意找了塊木板在上面刻上他的名字,做完這一切,他在墓前拜了三拜就準備下山了。
結果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原來下山的路不見了,在他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之前從未看見的山洞。
尉遲瑱仔細盯著黑黢黢的山洞,突然一股熟悉的感覺緩緩升起——昨日他就是被這股感覺吸引到雪山腳下的。他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眼神卻逐漸迷離,緩慢向那山洞靠近。
甫一走進,就頓覺自己好似到了一處溫柔鄉,畫舫在江上飄蕩,船上有美人彈琴奏樂,時不時給他拋一個媚眼,尉遲瑱感覺到一陣雞皮疙瘩,他撥開美人圈,繼續往前走。
他有看見自己穿著龍袍,底下是萬民朝拜,一聲高過一聲的“陛下萬歲”,他皺起眉頭,提起沉重的龍袍就往後跑。
他跑了很久很久,突然四周全部變白了,甚麼也沒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這時,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傳到他耳畔,他轉過身去看見一個乞丐打扮的小孩,縮在角落埋在腿間,小孩感覺到有人於是抬起頭看著他。
尉遲瑱神情漠然地盯著小孩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吐了口氣,走上前蹲下身子,溫柔地看著小孩,在他頭上輕輕地揉了下,說道:“又被欺負了?別怕,繼續往前走。”
然後他向小孩揮了揮手,再回頭,小孩已經不在原地了。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在手腕上劃了一刀,幻境馬上就破了。
他睜開眼發現還在雪山,而自己剛剛是被藤蔓纏住了——藤蔓是從山洞裡伸出來的。
他試探著想用蠻力掙破,沒想到藤蔓收縮更緊,他嘴角掠過一絲自嘲:“唉我說尉遲瑱呀尉遲瑱,你怎麼就這麼倒黴呢?”
然後一絲寒意染上眉頭,他並指如劍,指尖漾起一抹翠綠光華,輕點在藤蔓上,藤蔓猛地一顫,突然劇烈扭曲反轉,吃痛般直往後縮,鬆開了尉遲瑱。
藤蔓縮回山洞,尉遲瑱看著山洞就這樣在自己眼前消失,下山的路也重新出現了,接著他付之一笑:“這可比說書先生的故事有趣多了。”他整理了下被藤蔓纏亂的衣裳,就準備下山了。
“你破了我的幻境,為甚麼?那些東西不都是你們人類最渴望的嗎?”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尉遲瑱沒有回頭,只是腳步稍微頓了下。
“或許因為我倒黴吧。”
尉遲瑱哂笑一聲,“事情就是這樣,我本是上山幫王婆婆找兒子的。”
然後他又轉向之前出現山洞的地方,“之前就是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山洞,這周圍我都看過了,除了阿坤,再沒有其他屍體,我懷疑其餘屍體應該在山洞裡。你等會兒別靠近,這個山洞好像會迷惑人心。”
尉遲瑱見宮鴻羽沒搭理他,轉過頭卻發現只有一盞燈籠掉在地上,好端端一個大活人就在他面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