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六
因為這一恍惚,寂川被丟出去了。
被丟出去之後寂川才想明白,他被丟出來是因為自己魯莽造次,捏痛了琴音娘子的手腕,因為那一句寂川。
屋外的寂川不知道的是屋中的人捂著自己的心口,蹲下來,很是難受的樣子。眼淚從自己的眼角滑落下來,這些狼狽都是琴音女子不想要讓寂川看到的。
可是寂川卻越來越懷疑,這其中有蹊蹺。
這裡是他的幻境,他要找到靈澤,他明明得到了指引,可是在這些指引中,那琴音女子就應該是靈澤。他初有恍惚,看見了那一張臉便覺得熟悉,可是那些言行舉止,又不是靈澤能做出來的,他分辨出來了,可是在方才的一瞬,他又感覺到了靈澤。
這是甚麼意思,解答這個疑惑就還需要找尋琴音娘子。步入幻境有先後,寂川想是不是靈澤入幻境的時間在他之後,靈澤還沒有入幻境。
靈澤若是入了幻境,應該也會成為琴音娘子,他應該每日都在這裡,守著琴音娘子,甚至寂川懷疑,方才說出寂川那兩個字的時候,那琴音娘子就變成了靈澤。
他沒有證據,他只是猜測。
為了證明,他只能日日都來找琴音娘子,儘管琴音娘子每一次都將他推出門外不見他。
不見他也好辦的,砸錢,一直砸錢,直到琴音娘子想要見他為止。
人人都說這天底下出了一個情種,既有錢也甚麼都不要,只是見琴音娘子一面,將別人的機會也都攔下了。見不到琴音娘子,旁人只能可望不可及,只能遠遠看著高臺上的琴音娘子撫琴。
琴音娘子成了寂川大人一人的琴師。
除卻高臺上演出,寂川看不到琴音娘子,但是寂川穩坐高臺,看著身側彈奏琵琶的琴音女子,心頭卻有著熟悉的疼痛。
這疼痛是靈澤帶給寂川的。
寂川確信,琴音娘子就是靈澤。
讓他如此篤定的是靈澤脖頸上掛著的項鍊,那項鍊上掛著的是寂川送給靈澤的戒指,除卻了這戒指,還有寂川丟在高臺上的那戒指。
兩個戒指湊在了一起,成了一對。
寂川顏色一凜,喝著茶擋住了自己的半張臉,他的目光鉤子一般攫住了琴音娘子。他再次提出了要見琴音娘子一面,這一回他見到了。
不是因為寂川的誠心感動了琴音娘子,而是錢花到位了,怎麼著都能得見的。
琴音娘子依舊端坐在那霧氣繚繞的屋中,只是她的目光躲閃,並不想要看見寂川,好像是心中有愧。
寂川並未像從前那樣規規矩矩地坐在他的對面,而是站在琴音娘子的身側,抬起手輕輕勾著琵琶的弦。琵琶流轉了幾聲,琴音娘子按住了琴絃,被寂川勾住了手指。
“公子,我賣藝不賣身。”
“是嗎?”寂川手順著琴音娘子的手往上,撫摸住琴音娘子的臉頰,溫熱的肌膚細膩柔軟,只需要按兩下就可以留下印子,他輕笑出來。
他察覺到琴音娘子的身子在顫抖,她在害怕。
“公子,你到底想要做甚麼?”琴音娘子實在受不住了,她要走,可是寂川卻將她的肩膀按下去。
“身有奇香,靠近我便會讓我心口疼痛,這個人只有一個,那就是靈澤,此時此刻你還要說你是琴音娘子嗎?”
“靈澤與我繫結了劫咒,我是靠著這些找到靈澤的,而我現在也依舊能找到你,靈澤。”
“可是我是琴音娘子。”
如同裂帛的聲音從琴音娘子的口中傳來,帶著悲涼,可是琴音娘子本不應該悲涼的,琴音娘子不會害怕寂川,不會覺得難過,除非,琴音娘子是靈澤。
而琴音娘子此時就是靈澤。
靈澤來到這一重幻境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看不清楚,她只覺得自己的瞳仁縮緊,再看清楚四周的一切,她看到了寂川。
這裡的一切都很陌生,她把人推出了屋外,她平靜了好久,過了幾日才明白這裡的情況。她是琴音娘子,她真切地從上一個幻境中走出來了,她不知道上一重幻境的結局,她以為自己能夠出去,但是還好寂川還在。
沒過多久她又發現了,這具身子是她的,容貌的臉頰也是她的,只是她的意志卻不能由著自己控制,她想要留住寂川,可是她的這副身子將寂川推出去了。
她想要說自己是靈澤,可是她開口卻成了我不是靈澤。
她嘗試了好幾次,可是她除卻開口拒絕,並不能再做任何。恐怕這是這一重幻境中的威力,就是要讓她拒絕,她甚麼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看著寂川和自己漸行漸遠。
她的雙眸含淚,她不能自己抉擇,有從天而降的聲音告訴她,她甚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在這副身體裡就好了。
但是靈澤不是這樣的人,靈澤不會放任自己,她會盡自己的努力,留住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做出了許多的暗示,比如將寂川給自己的戒指掛起來,她不能夠說出要見寂川,她只能在高臺彈奏的時候,賭寂川能不能發覺她的巧思。
寂川或許不能分辨出來她,她變了身份,不再是從前的靈澤了,但是萬一呢?
當靈澤堅定地聽到寂川說她就是靈澤的時候,她又要哭了,寂川大人果然厲害,能夠分辨出來,她以為這樣就可以解除了幻境的魔咒了,可是她開口,還是否認。
她以為寂川會失望,會離去,但是寂川並沒有如此。寂川的手輕輕挑起靈澤的下巴,看進去了靈澤的雙眸,寂川沒有打算停止,他的目光中都是自信。
他說:“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斷。”
“你為甚麼一定要找到她?”
“因為我要履行和她的約定,我和她之間密不可分,最重要的是我喜歡她。”
奚奚索索的聲音在屋中迴響,寂川聽出來了,那聲音是蟋蟀的聲音,屋中還有蟋蟀籠。寂川再一次確定了,這些都是靈澤放出來的,眼前的人就是靈澤。
察覺到了這一切的寂川不急了,他撤出距離,對著琴音娘子道:“看守娘子說,我花了那麼多的錢,隨時都能來見你,你不用再去見別的客人,我明日再來。”
每日每日都來,總有一天幻境會被突破,只要他找到靈澤。真好啊,靈澤還活在幻境中,寂川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下來。
不安定的心變成了靈澤,她不知道為甚麼寂川執著於找尋她,這一重幻境到底要如何破解,這些都是未解之謎,她該怎麼幫寂川呢?
她不知道,她只能等著寂川的下一次到來。
但是來到這個幻境,沒有了沉重的身子,她如獲新生,她還有些慨嘆,她和寂川經歷了好多,幻境真假虛幻已經分辨不清楚了,就像是寂川說的那樣,他們難捨難分,早就成為彼此的一部分了。
他們就應該待在彼此的身邊。
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靈澤竟然從寂川的口中聽到了寂川說喜歡自己。
真的喜歡嗎,是真心的嗎,這一天真的到來,靈澤有些不敢相信。她想要在這幻境中再次確認,她想要看看在只能拒絕寂川的幻境中,寂川是不是會堅定一個答案。
翌日,寂川果然來了,他帶來了一尾魚,說是要和琴音娘子一同吃魚。
曾經那一條沒有吃完的魚,在此刻圓滿上了,鮮嫩的魚肉配著香醇的酒,簡直就是人間仙境了。靈澤心中搖曳盪漾,滿心滿眼想的是他們的過往,這是他們的秘語,然而下一瞬,鈴鐺搖晃,靈澤就在寂川的懷中了。
酒味沖天,靈澤終於明白了寂川的意圖,寂川今日要灌醉她,為的就是這一刻。靈澤忽然有些嫉妒自己還未曾到達幻境的時候,這副等候著她到來的身子,既然是風姿綽約的娘子,那必然是會讓人心旌盪漾的,那麼寂川盪漾了沒有,他們是否也像現在這樣親密?
寂川會不會也有恍惚?
“公子,”靈澤開口,“我是靈澤姑娘的替身,那麼你若是與我親密,恐怕會辜負了靈澤姑娘。”
“公子是會隨意同人親密之人嗎?”
寂川不會的,靈澤在心中安慰自己。
寂川從靈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嫉妒,他要做得更多,他對靈澤說:“或許呢,從前我沒有心,沒有七情六慾,可是現在我有了,自然是貪戀這些的。我想通了,你若不是靈澤,那就不是靈澤吧,你們的臉也是一樣的,我也可以把你當做靈澤。”
“不要靈澤了好不好?”
腳踝的鈴鐺忽然晃動,靈澤要掙脫開寂川的懷抱,她帶著簾幔的晃動,要從床榻上下去。寂川隨之而來,重新將她的身子拉回來,靈澤的雙手都被寂川綁縛住,高高舉過頭頂。
靈澤不能動彈,此時寂川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靈澤,我知道是你,上一重幻境中你為我死了,我執念太深跌落了這樣的一重幻境中,我要找到你,我生出了新的執念,因而我們來到了第六重幻境。”
“我都能知曉,明白你的口是心非,所以靈澤,你不用說話。”
“我會感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