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四
宮中一切都很無聊,加之後宮只有一人便更覺無聊。靈澤不常在自己的寢宮,她喜歡坐在庭院裡頭看著花草樹木,他們一天一個樣子,枯榮有序。
安插在皇后宮中的眼線回去稟告皇上,也總是說皇后甚麼話也不說,只是靜默在一處。
寂川從那些案牘中抬起頭來,神情不悅地蹙眉:“甚麼都沒說?”
“是的,看著不像是要逃的樣子,只是盯著一些院中的草木發呆。”
那些有甚麼好看的,寂川壓抑著怒氣,將手中的案牘一丟開口道:“擺駕,朕倒要去看看,那些東西有甚麼好看的。”
寂川想的是那日是不是嚇唬靈澤嚇唬狠了,把人嚇壞了。於情於理他都要去看看的,可是他這一舉動,在旁人眼裡,卻是反常。
皇上好不容易坐上了龍椅皇位,坐擁了天下權力,更應該專心政事才對。皇上從來都是不喜歡大權旁落的,事事親力親為,這時候怎麼能為了皇后,丟下這些政事呢?
這倒不像是皇上做出來的事情,皇上似乎變了一個人。
這些議論紛紛只能存在於下人的心中口中,無人敢說到黃山的面前去,他們只能快步上前,跟著皇上的步伐,到皇后娘娘的宮中去。
果然,皇后娘娘在宮中甚麼事情都沒做,依舊還在庭院之中發呆。寂川走過去,靈澤都未曾發現,仍然盯著那庭院中的花草樹木,寂川順著目光看過去,甚麼都沒有看到,只看到了一些靡草。
他實在忍不住發問:“你在看甚麼?”
“我在看這些靡草,它們和我一樣,馬上就要曬化了。”
這些東西沒甚麼好看的,寂川也並不覺得這些靡草就能和靈澤相比,他在靈澤的對面落座,他在等靈澤能夠轉過身來看著他,可是靈澤沒有。靈澤仍然背對著他,死死地盯著那些靡草。
寂川擺了擺手,讓眾人退下,他輕輕咳嗽了幾聲,要喚醒靈澤的注意:“今日朕來是想要看看你,那日的事情讓你害怕了嗎?”
“那日是甚麼事情?”靈澤低著頭轉過身來,吹拂過來的風帶著些熱意,剛好將靈澤的頭髮輕輕吹起,讓她能夠抬起頭來,看著寂川,“要是論起來,皇上那日倒是做了許多的事情。”
是哪件事駭人呢,是別樣吃杏子的法子,還是送來那些皇恩浩蕩的禮物嚇人?靈澤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裳,苦澀地笑著:“今日臣妾沒有穿皇上吩咐著送來的衣裳,皇上會生氣嗎,會命令臣妾去重新換上再來見皇上嗎?”
“臣妾不知道皇上會來,所以並未能如願,還請皇上原諒。”
真是很會說話,字字句句都不是寂川能聽進去的,寂川冷笑:“是嗎,你也會讓朕原諒你,你說你要走,可曾想過朕的處境?你和旁人不同,總是盯著這些沒用的東西看,從前是,現在也是,在朕的身邊這樣不痛快?”
“朕從未給過你臉色,你倒是給了朕好大的臉色,你要知道,你只是和親的公主。”寂川點明瞭靈澤的身份,他希望靈澤能夠明白,若不是他周全,給了她庇佑,靈澤是不能夠有今日的安寧的。
今日他看的那些摺子裡頭,就已經有大臣彈劾靈澤了,既然是和親的公主,當了皇后不保證就沒有自己的心思,禍亂後宮也是極大可能的。讓他們有這樣把柄的,是宮中前些日子抓到了一個刺客,還好宮中的守衛森嚴,在這個刺客要行至皇上寢宮意欲行刺的時候直接被按住,若是再晚一些,皇上的性命就要受到威脅。
此人經過排查,正是當今皇后故國派來的刺客,一時之間是否要開戰,而這刺客到底受誰的指使這個問題,在朝堂上爭吵了許多日。這些日子寂川就只是手撐著頭,靜靜地看著他們你爭我搶,高聲呼喊,等他們喊累了,寂川抬起頭來,聽到的只有那一句:請皇上賜死皇后。
賜死,恐怕不太行。
寂川當場就發了很大的火,將此請求駁斥了回去。
皇后若死,這就是宣戰,他們明明已經抓住了先機,這刺客就是最好的刀刃,壓制住敵國,好讓對方愧疚,最好再免去戰爭。送來的靈澤雖然說免去了交戰,但是若真的想戰,哪裡是一個女子能夠壓制得了的。
皇上不想要將國事放在一個女子的身上,他暫時平息了此事,正頭痛得很,想要來靈澤這裡看看,可是呢,靈澤並不懂得他的痛苦,甚至怨恨他。他都不知道靈澤為何怨恨他。
他對靈澤不是都有算計都有怨恨的。
和親的公主,這個身份給了靈澤太多的束縛了,靈澤說道:“是啊,我只是個和親的公主,皇上不應該對我如此。我看著那些靡草,心中想著的是我的結局,皇上您要如何處置我,是不是會像那些被曬化了的枯草,消失於人世間。”
靈澤攤開兩杯茶,她也為皇上倒了一杯:“皇上今日來了,那麼我便問一問皇上要如何處置我,麻煩皇上您給個痛快。”
這話說得有些意思,像是心中有了計劃就等著實施了,寂川忽然明白過來,今日靈澤的反常,就是在等著他自投羅網,等他來。
寂川不急不緩地拿起茶盞,對著靈澤淡淡一笑,知曉了靈澤的目的,他反而不緊張了,他好整以暇地看著靈澤:“好啊,要我給個痛快,那你和朕說說,你想要甚麼樣子的痛快。”
有可以談的機會,靈澤當然要抓住的。她立刻開口:“你我既然只是利益相聚,你為了坐上龍椅,而我......”
靈澤如何是不重要的,她想要的已經得不到了,也不用再告訴寂川。她將半夏想的法子都說出來。新皇登基,若要後宮安穩,後繼有人,當下最應該的是充實後宮。
既然皇上不喜歡靈澤,那麼找一個貼心人服侍並不難的,若是皇上想要的話,多少個都能找來的。
靈澤說得溫柔和緩,處處都為寂川考慮,可是寂川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茶盞被寂川捏在手中,茶麵也緩緩晃動著,映照著寂川的波亂的心,許久後,寂川開口:“靈澤,你在挑戰我的底線。”
這次寂川又沒有自稱朕。
靈澤分不清楚寂川的心,不清楚寂川在甚麼時候會讓人捉摸不透。給他找個愛他的人不好嗎,總比好過他們彼此糾纏。這是他們最好的結果,而後宮之主的位子,也不用被人詬病落在一個敵國之人手中。
皇上應該高興的,可是為甚麼寂川甚麼話都不說了,只是帶著隱約的怒氣看著她?靈澤反覆回想揣摩了自己方才的那些話,她不覺得自己有說錯的地方,可是寂川怎麼還站起來,走向她了呢?
靈澤張開嘴要說話,嘴巴還沒有張開,靈澤就被寂川抬起手來,抓住了手腕。
手腕好疼,靈澤忍著疼痛驚呼一聲,她都還未曾喊出來,就被寂川壓在了涼亭之中的樑柱上。就像是那那一晚捏住喉嚨一樣,只是這一回,只是她的手腕疼痛而非脖頸。
“皇上,你到底想要做甚麼?”
“靈澤,沒有一個人會將自己的夫君送出去給別人的。”寂川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是怎麼都有著不可忽視的怒氣。
這一回是靈澤真的做錯了,無法逃脫和解釋的罪責。光是想到靈澤要說甚麼話,寂川就要荒謬地冷笑。還不論多少個,在靈澤的眼中,他是甚麼人,是來者不拒,毫不挑剔之人嗎?
這是靈澤的報復嗎,報復他從前的算計,這是寂川極力想要留住靈澤在自己身邊的報應嗎?
越是如此,寂川就越不想要靈澤如願了。他鼻孔哼出些冷氣:“皇后既然如此想要充實後宮,那麼朕應該先替你如願的。挑選天下女子入宮太麻煩,也不能當下就實現,皇后似乎並沒有考慮到這些。”
“無妨,皇上可以說出自己想要甚麼樣的女子,臣妾可以為皇上尋來。”
“是嗎?”寂川的手已經鬆開了靈澤的手腕,他緩緩向上,撫摸上靈澤的臉頰。溫熱乾燥的指節惹得靈澤心中難耐,讓靈澤想起了那一晚上他們的親密無間。
靈澤不願意面對,她忍著那些難過,將自己對寂川的好壞全都吞嚥進了自己的心裡,然後她聽到寂川在她的耳邊呼氣。
寂川說:“可是皇后啊,朕有一件事情犯難,還請皇后為朕答疑解惑。”
“這天底下的女子很多,朕若是說出自己喜歡的女子,一時之間也很難尋找,朕這裡有個現成的,就看皇后願不願意聽,並且幫朕把這女子找來。”
靈澤說:“臣妾願意。”
“那麼皇后聽好了,這天地之間,若是真的有女子能夠讓朕看上眼,只有一人。此人的名字叫靈澤,皇后,朕除了你,看不中任何人。”
徹底完蛋了,靈澤嚇得流出幾滴眼淚來,隨後往事重演,靈澤被寂川橫打抱起,直接去往了寢宮。
這一回寂川更加冰冷兇狠地吩咐下人:“明日天亮之前,都不允許有人進來。”
“誰敢闖入,殺無赦。”
沒有人能救靈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