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四
靈澤撐著身子走出來，步履蹣跚，有好幾次還要摔倒，她從大殿門口出來的時候，半夏連忙走到靈澤的身邊：“皇后娘娘，您怎麼樣，還好嗎？”
“我沒事的，別擔心我。”靈澤不想要讓半夏擔心，方才屋子中發生的事情，她不能都和半夏說，光是回想起來，她都覺得羞赧。
一國之君怎麼能做這種事情，可是寂川是一國之君，但是到底他也是尋常的男子，也需要有夫妻琴瑟和鳴。只是這段時日裡，靈澤不想要再看到杏子，也不想要看到櫻桃了。
回自己宮殿的路上，半夏絮絮叨叨了一路，用膳間皇后娘娘到底說了甚麼讓皇上不高興了，屋中又發生了甚麼事情，皇上還生不生皇后娘娘的氣了。
靈澤挑著些無關痛癢的話說了，讓半夏放心，也是讓半夏別再開口。她掀開轎子，看著這皇宮中的每一處高牆，每一個轉彎，她想要記清楚路徑，該往哪裡走，如何能夠出宮門。
皇宮是吃人的地方，靈澤算是感覺到了，她不能被吞噬，她也可以不走的，只要寂川心中有她，可是她很快就否決了這樣的念頭。若是寂川心中有她，自然是不會將她雙手束縛起來的，更不會將她的身上弄得滿是杏子的味道，她才不是杏子。
轎輦搖搖晃晃，靈澤重又穿好的衣裳總有一處不對，鬆鬆垮垮的，翻出來的金線很是磨人，若不是還沒有到宮殿之中，她都想要直接扯下這衣裳的。
可是她還在外頭，還要體面，她還要維持著自己的尊嚴。
等到她下了轎輦回到自己的宮中，半夏攙扶著她進了裡屋，她這才趴在了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嗚咽著流下了無聲的淚水。
半夏見狀，連忙屏退了眾人，自己關好了門，走到靈澤的身邊：“娘娘，發生了甚麼，怎麼這樣傷心？”
“沒甚麼，”靈澤等自己能夠控制好聲音了，這才從枕頭裡抬起頭來，她對半夏說，“我想要沐浴，你讓他們燒些水來，也準備一套新的衣裳，我換下來的這身衣裳，丟掉。”
這身衣裳也髒了，此時半夏才看清楚，皇后娘娘的這一身衣裳腰帶不見蹤影，身下像是被人扯開撕壞了，半夏當然不敢問，這是誰扯的一目瞭然。她立刻去櫥櫃之中找到了一身新的衣裳，她伺候著靈澤換下衣衫，一邊還寬慰靈澤。
“娘娘也別難過，既然皇上心中有娘娘，娘娘何不趁著這個機會，牢牢地抓住皇上的心呢。來日若是娘娘能夠誕育皇子，自然就成了雲國的功臣，日子和處境都會比現在好過許多。”
還為他誕育皇子，靈澤聽了這話就難過起來，她吸了吸鼻子，固執地開口：“我不想要和不喜歡的人誕育皇子，皇上的心中有許多的東西，唯獨沒有一份純粹的愛，並不是良人。”
“我只是他應該被丟棄的棋子，只不過是在他要先丟棄掉這枚棋子的時候，他發現這枚棋子不聽話，他總是想要玩弄於股掌之中，讓人求饒，他才覺得痛快。”
與其被玩膩了再丟棄，不如先選擇離開。
“可是娘娘您還有甚麼選擇嗎，您要是出去了，別人會將您撕碎的，而且您好不容易等來了和皇上的夫妻之實，以後還要如何嫁人，如何營生？”半夏為靈澤的以後都想到了，她不想要讓靈澤過上痛苦的日子。
“我們沒有，”靈澤搖頭，“是他欺負我，我們還不是夫妻，他心中沒有我。”
半夏聽到了這句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她說：“若是娘娘在意的是皇上心中有沒有您，我倒是有一計策，可以一試。若是皇上心中有娘娘，那麼娘娘也不會失望，也不用再執意離開，您看如何？”
這勸住了靈澤，但是還有問題沒解決呢，寂川從前騙了她，算計了她，難保證以後就不會再次利用她，再次騙她，要讓一個君王道歉，這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是靈澤還是想要明白，自己在寂川的心中，到底佔據著甚麼樣的位子和身份。
只是和親的公主，還是皇后。
燒好了水，半夏在靈澤沐浴的時候，將自己心中設想的那些計劃都說給靈澤聽，反正她們也沒有退路，不如前進。
靈澤沐浴完畢，她心情稍微安定了下來，她才披好衣裳準備回屋，可是來傳召的小宮女卻早早就等在屋中，靈澤立刻防備了起來，等到那領頭的宮女上前賠著笑來說話，她才稍微和緩了臉色。
“娘娘，皇上讓我們來送賞賜給娘娘的東西，還請娘娘過目。”
小宮女先讓前面站著的三位出列，她說：“這是皇上為娘娘新做的衣裳，皇上說了，娘娘穿的衣裳都得是皇上自己賞賜的，別人送的衣裳不許穿，宮中會把最好的衣裳都給娘娘送來先挑選。”
這還不是結束，很快就又上來三位小宮女，手中的托盤上端著的都是各色珠釵步搖。
“皇上說這些都是給娘娘您選來的首飾，宮外的花樣多一些，採買的奴才早早出了門帶回來的。皇上說您今日戴的釵子太素了，雖然合乎身份，但是到底還是會讓人覺得國庫虧虛，連皇后的首飾都供養不起。”
下去三位，又再次上來三位，這一回領班宮女說：“這些湯藥膳食都是皇上親自挑選，給娘娘補身子的，還有最後的三位是專門呈遞了今日宮中有的新鮮的水果，娘娘就放在屋中，即使吃不完，作薰香也是極好的。”
放在屋中做薰香，那還真是奢侈了，靈澤腦海中想到的卻是別的。寂川話盡如此，但是卻不是這個意思，送新鮮的水果是想要警醒靈澤，今日屋中之事，水果還可以用來做別的事情，寂川要讓靈澤時刻都記得。
那些華麗富貴的首飾，是要逼迫著靈澤花枝招展地見他，若是她不戴，恐怕又要有不知道多少的步搖珠釵髮飾送過來。
衣裳更是警告，靈澤身上還不能穿著自己喜歡的衣裳，只能做屋中的一個精緻的花瓷瓶，等到寂川開心了就撫摸兩下，若是不開心了，隨時都可以打碎。
她看似輝煌，看似榮耀，可是就連自己穿甚麼衣裳都不能自己做決定，她又實在可憐。靈澤神思飄蕩，那領班的小宮女都說完了，她還是沒能回過神來。
半夏在一側偷偷拉扯了她的衣角：“娘娘，快謝恩啊。”
靈澤這才對著那小宮女行了禮，淡淡苦澀地笑著：“多謝你們，等下外頭會有給你們打賞的人，去領些辛苦錢吧。”
那些小宮女聽了這些話，都喜氣洋洋地笑著，立刻說出了許多種好話，去領了賞賜。
等到屋中重又恢復了寂靜，半夏已經將東西歸置好後，她對靈澤道：“娘娘您看，這些都是皇上對您的好，後宮之中只有您一位女子，且這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了您，我甚麼都不懂，但是我卻覺得若是能有這樣的真心，即使從前為了龍椅皇位有些算計，那也是可以被原諒的。”
“您要不要再給皇上一個機會？”
“再說吧。”靈澤也不懂自己的心了，她沒看那些東西，自己躺到了床上去，這一日她太累了，她不想要再想任何的事情。
她先過完這一天。
靈澤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她昏昏沉沉，卻在夢中也夢到了寂川。真是孽緣不散啊，在夢中也能見到，但是這一次在夢中，靈澤沒有夢到恨意滿滿的寂川，她夢到的卻是在一片竹林之中，陪伴在她的身邊並肩而立。
他們會有這樣美好的時刻嗎？
靈澤想要在夢中看清楚寂川的模樣，想要明白這是何時的寂川。寂川只是一身玄色廣袖長袍，並非如今的皇上模樣，應該是寂川還是皇子的時候，還對她有敷衍的真心，是她覺得自己找對了人的時候。
寂川轉過目光，和她對視，在那四目相對的片刻之中，寂川開口：“靈澤，我們會一生一世都在一起的，這裡像是一座牢籠，我一個人太孤獨了，我需要你陪在我的身邊，你願意嗎？”
怎麼會有人追著不讓人走追到了夢裡來的，靈澤嘟嘟囔囔的，她不想要回答，她在想寂川是不是還在算計著她，只是哄著她。她只是稍微遲緩了兩句回話，可是等不及的寂川就已經在心中認定了靈澤是不願意的。他的目光立刻兇狠起來，方才的那些暖意全都消散，他抓疼了靈澤的手腕，讓靈澤吃痛，跌在他的懷中。
“不允許不答應，靈澤，你只能在我的身邊，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的身邊。”
靈澤害怕，恍然驚醒，她滿頭大汗，終於，她看清楚了大殿之中沒有寂川的身影，她這才稍微放心下來，長舒了一口氣。
可是她卻聞到了一陣奇香，不是她身上的味道，她循著這香味，在床頭看到了擺放著的杏子。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裡的，香氣鑽進鼻子之中，讓靈澤又想起來一些鮮豔的畫面。
她不敢再想了，她喊了半夏來，將那杏子丟得遠遠的。
屋中有香味，不用果子薰香，果子只能用來吃，絕不能用來做別的事情，不能！
靈澤決定此生都不要再吃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