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三
這疼痛和受傷無關,和心有關。
寂川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靈澤的訊息他從旁處都能知曉。宰相府嫁千金真是好大的陣仗,先是張貼告示,城中的百姓人人歡慶,才子佳人的故事說盡風流,全都鑽進了寂川的耳朵裡。
學堂的學生也都討論著,彷彿看到了前程的希望。
只要用功唸書,只要高中,就能夠佔了榜下捉婿的風光,到時候金榜題名、洞房花燭,這人生雙喜臨門,他們甚至有些已經開始遙想當朝還有哪位重臣家裡有千金小姐。
寂川只是百無聊賴地託著腮,任由惱人的殘風吹過幾頁他的書。他不和人閒聊,成了這學堂裡最異樣的存在,很快便引人注目。
最有希望的寂川卻不願做夢,裝甚麼啊!
書被抽走,寂川一轉身對上了眾人的目光。
“寂川,你怎麼不說話?”
“我要說甚麼話?”寂川皺眉,他不喜歡和人交流。
“說說你看好了誰,要去做誰的東床快婿啊!”眾人鬨笑,“說起來你的學問高,也最有機會得中進士,你可得比我們還抓緊啊。”
“對了,前些天你一直沒來學堂,有人說你是被宰相府的人抓走了。”
“你不會和那宰相府的小姐……”
寂川冷光一射過去,唬得眾人都不敢多言了。他站起來,在有幾分害怕要後退的眾人中,直接抽走了他的書。
還好,他只是拿走自己的書,同窗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等到寂川再次坐下來,那些人也不再招嫌,自顧自竊竊私語起來。只是那樣的小聲言語,還是讓寂川聽到了,他們在談論靈澤。
你們見過那宰相府的千金嗎,可真是標緻的一位人物啊,身嬌體軟,就像春日裡的楊柳枝一樣,肌膚勝雪,這樣門第的千金,養出來的都是如水溫柔的女子。
要是能娶到這樣一位妙人,抱在懷中不知道有多暢快。
聽說這位千金還愛看話本子,最是愛看郎才女貌的故事的,肯定也禁不住花言巧語,就能到手。
可惜啊,我們是無福消受了。
你知道她嫁的人是誰嗎,可是侯府的公子啊。誰不知道侯府門楣只剩下了門當戶對的榮耀,這位公子可是煙花柳巷裡的常客,有幾個花魁都被折騰得不成樣子,因為不聽話,都被投河弄死了呢。
真是可憐啊,這位在宰相千金。
寂川不懂靈澤原來要嫁的是這樣的人,只要嫁出去就好,嫁出去了不管死活,聯姻的勢力在就可以,不過是一個女兒。
孩子可以再生,可是侯府的門第卻不是誰都能攀附的,將來若是有一兒半女,那可就直接承襲了爵位,從今後他們可就一家獨大了。
寂川的眼前忽然浮現了許多場景,她和靈澤初次相遇的,明明他們說著以後會經常見面的,可是要見一面,也很難。
女子在世間本就艱難,漂亮俊美是罪,是登天的梯,誰見了都要摧毀。霎那間那些橋頭的雨、閒談的話,都激盪在了寂川的心口。
他又一次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這一次他確定,不是因為身子還未痊癒,是心病。靈澤不在他的身邊,他卻真切地感受到了疼痛,剜心的疼痛。
他似乎,動了情。
怎麼會如此,動情會痛嗎,不應該啊。學堂中的人見狀都害怕尖叫,而寂川的四周慢慢模糊,逐漸沒有了那些動靜,站在寂川面前的是寂川的另一張臉。
“你是誰?”寂川問。
“我是寂川啊。”
怎麼能是寂川呢,那人是寂川,那麼這個吐血暈倒的人是誰?寂川思索良久,恍然大悟,眼前的人是在這個幻境中故事的主人。眼前的人穿著一身襤褸的衣裳,還打著幾塊補丁,這些都是寂川不會穿的衣裳。
一個寒窗苦讀的人,沒有錢能穿得起綾羅綢緞的人,是不在意自己的衣著的。
寂川看著那人走到自己的面前,凝神看著自己。被這樣看著的寂川很不在,他咳嗽了幾聲,看著那人:“你看著我做甚麼?”
“你很好看,身上的衣服也華貴無比,我想著若是我科考高中了,也能夠如你一般尊貴,是能夠配得上靈澤的。”
“你從來也配得上,你的才華只要得以施展,就能成為最耀眼的那一個。”寂川搖搖頭,那些為官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好的,或許還有比不過他的,只不過是誰得勢,誰風光罷了。
寂川說:“風水是輪流轉的。”
寂川也笑著說:“是嗎,我不懂這些,我只知道我要付出許多的努力,才能站在靈澤的身邊,我喜歡靈澤,我想要為她努力。”
“那你為甚麼能出來,站在我的面前?”寂川不懂了,他覺得這一切是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是自己瘋了,他安慰自己,迫切地想要知道心中的回答,這才看到了眼前的人。
“因為我聽到你的心中有疑惑,我來為你解答疑惑。”
這或許就是修煉之中,他要明白的奧義。
“的確有,”這問題困擾了寂川許久,在那視線不明的小黑屋中,他覺得自己的思緒混沌一片,越想越想不明白,他問,“我經歷的這一切,都是你經歷過的,我要感受你的一切情緒,我雖然不太懂這些,但我卻知道你不會對她放手,既然如此,那為甚麼大好的機會在你的面前,你為甚麼不抓住?”
“你說的是她來找我,我卻保留了一絲理智沒有將她徹底佔有是嗎?”寂川輕笑,“她生在富貴之家,身份尊貴可也被身份牽制著,若是因為一時衝動,讓她被人看不起,這不是我想要給她的真心。”
“我想讓她有些退路,若我不能高中,若我不能給她相配的身份,那麼她也能安心地嫁人。”
這一份愛遠比寂川和靈澤感受到的更濃烈。
寂川當著寂川的面,又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衣衫破舊的讀書人看著寂川:“你吐血是因為此等幻境裡,你要感受到我的心,我的痛苦,你要感受這一份愛,不能得到的愛。”
“那如何能不吐血?”寂川問。
“只要我不難過就行,”讀書人笑了,“你放心,這一重幻境修煉到這裡,你已經進步了許多,也慢慢開了心竅,只要你有七情六慾,那麼就是你能修煉成功之時了。”
“這一重幻境的結尾,會在靈澤嫁人,會在你科考之中收尾,你要做出遵從你本心的選擇,就能突破幻境。”
“若我選錯了呢?”寂川不得不想好最壞的結局。
“那麼你會自毀其身,重頭再來。這裡的重頭再來,不是從這一重幻境開始,而是從第一重幻境開始。”
要慎重選擇,還要遵從本心,這很難。
疑惑都解答了,讀書人對著寂川擺了擺手:“你要記得,你就是我,所以你才能看見我,在這一重幻境中,用心感受吧。”
用心感受,寂川抬手,慢慢摸上自己的心口,他的心正有力地跳動著,他感覺得到,自己的手覆上胸膛,他會有一陣莫名的壓抑感,他的心口是熱的。
他擦了擦自己的嘴巴,擦去那些鮮血,四周的一切慢慢清晰,寂川又看到了自己身處學堂,周圍都是關心他的同窗,還有擔憂地看著他的先生。
“寂川,你沒事吧?”先生問。
“無妨的。”寂川搖搖頭,對著先生行禮,他低著頭看著自己,他為了不露出破綻,特意找出來了一件他勉強能接受的衣裳穿在身上,他現在才反應過來,方才他在幻境中看到的那讀書人,穿的衣裳和自己一樣。
你就是我,寂川就是寂川。
“那就好啊,我們都嚇死了,你突然大吐鮮血倒在桌案上。這樣你這些天就可以回家休養著,不用來學堂了,養精蓄銳,好好地在考試中大放異彩。”先生話音剛落,就有人已經收拾好了寂川隨身帶著的包,好心地架著他,帶著他離開了學堂。
寂川還沒說自己可以堅持呢,他們的動作倒是迅速,更像是不願意讓寂川在學堂裡頭待著。
讀書人是知道自己的結局的,他沒有告訴寂川,但是眼下寂川有了不好的預感。靈澤會嫁人嗎,嫁給那個不值得託付終身的良人,他會科考考中嗎,他們還會有以後嗎?
寂川的心中仍然有許多未解的疑惑,他抱著自己的包,無處可去。不能去學堂,他隨意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宰相府。
宰相府真是氣派啊,但是這氣派卻只是堆砌出來的繁華,金玉其中,不知道內裡如何。這高牆之中就關著靈澤,他不知道靈澤這些天過得好不好,他要送進去一封信傳遞訊息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他要傳遞甚麼呢?
他還能為靈澤做甚麼呢?
他的這條命,是靈澤救下的,靈澤放他走,讓他好好科考,若非私奔傳信根本沒有用處。那麼要私奔嗎,寂川陷入了深思,在這深思之中,寂川看到了遠遠而來的一頂轎輦。
是宰相府女眷的轎輦,寂川多看了幾眼,那轎輦果然在宰相府停下,轎簾一拉開,靈澤那一張如月如雲的臉,剛好對著寂川。
在那一剎那,寂川確信,靈澤也看到了自己,他抓緊了手中的包,他張嘴想要說話,可是他的喉嚨口發緊,根本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就看著靈澤從轎子上下來,雙眸含著淚痕轉過頭去,步入宰相府。
寂川向來有敏銳的五感,能千里聽音的神力,他的耳朵微微顫動著,他聽到了靈澤的喃喃自語。
靈澤說:“好好活下去。”